移魂
明月凌覺得自己的識海要炸開了。
三股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在她經脈中瘋狂撕咬、糾纏、吞噬。
經脈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甚至連換命蠱,都不能改變這三股力量的同時入侵,那種被撕裂的感覺切切實實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痴靈梅君衍那張臉在視野中晃動著,忽近忽遠,像隔著一層被雨水打溼的窗紙。
她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餘的靈力全部調動起來,去刺激心脈。
這是她和沈遇雪的約定,如果她以自身靈力衝擊心脈,對方必須立刻解除蠱術!
靈力逆行撞擊上心脈的一瞬間——
“噗——”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痴靈梅君衍月白色的衣袍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與此同時,數萬裡之外。
合歡宗密殿。
盤膝坐在陣法中央的沈遇雪猛地一顫,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拳,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沈遇雪!”
蕭燼野臉色大變,撲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白錦川更是嚇得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去探他的脈。
沈遇雪沒有理會他們。
他死死咬著牙,掌心貼著胸口那枚母蠱,感受著那股從子蠱傳遞過來的、近乎絕望的痛楚。
這是阿凌在提醒他。
提醒他——
解蠱。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血紅的眼睛裡,已經是一片決絕。
他閉了閉眼,哪怕他很清楚換命蠱一旦解除,所有的傷害都將不再轉移,全部回歸到施蠱者身上。
而那些本該由沈遇雪承受的、貫穿肩胛和膝蓋的傷——
會在一瞬間,全部回到明月凌身上。
但沈遇雪沒有猶豫。
他咬破舌尖,鮮血滴入掌心那枚母蠱之中。
母蠱發出一聲細微的鳴叫,然後——
碎裂。
化作齏粉,從他指縫間飄散。
那一瞬間,沈遇雪肩胛和膝蓋處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貫穿的鎖鏈消失,翻卷的皮肉重新長合,斷裂的骨骼接續如初。
他恢復了。
可他的臉色,卻比受傷時更加蒼白。
因為那些傷口現在——
全在明月凌身上。
而他已經無法再感知她的處境了。
重華殿內。
明月凌噴出那口鮮血的瞬間,她感受到了。
體內的換命蠱碎裂了。
那些被轉移走的傷害,連同她逆轉經脈自我損傷的那部分,全部回到了她身上。
肩胛處傳來劇痛,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從內部撕裂她的骨骼。
很痛很痛,但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她卻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來吧,縱使對方機關算盡又如何,她便要讓對方瞧瞧,甚麼叫作繭自縛!
明月凌深吸一口氣,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納戒中祭出了一張符咒。
那是她在大婚前就準備好的。
以九冥噬魂焱的火靈為引,以她一縷精血為紋,耗時三年,才煉製而成的——
離魂符。
符咒燃盡的瞬間,她的魂魄如同凌空狀態一般,猛地從身體中抽離出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整個人被從水中撈出來,脫離了那具被禁錮、被折磨、被三股力量撐得即將碎裂的軀殼。
她看見自己盤膝坐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鮮血從肩胛和膝蓋處汩汩湧出,整個人像一具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而那個痴靈梅君衍,還保持著點在她眉心的姿勢,指尖依舊抵著那具已經失去魂魄的空殼。
他的表情,從虔誠的歡喜,一點一點變成了震驚。
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近乎猙獰的陰沉。
他的手沒有收回。
因為他體內那三股力量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注入那具已經無主的軀殼。
他停不下來了。
“明月凌!”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聲音不再溫和,不再寵溺,而是帶著一種所有心血被人付之一炬的狠厲與瘋狂。
“你——!”
明月凌的魂魄飄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隨後只是不屑地睨了他一眼,便消失在了重華殿內。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縷煙散入風中。
無影無蹤。
痴靈梅君衍跪在原地,指尖還抵著那具已經空了的身軀。
三股力量還在湧出。
他收不回來。
停不下來了。
他看著面前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看著那些從傷口處滲出的鮮血——
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沉,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冷意。
“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無論你跑到天涯海角——”
“我都會找到你。”
“我們會永永遠遠在一起的,阿月。”
——
蒼飛澗。
陣法的光芒閃過,四道身影從光幕中跌了出來。
沈遇雪、餘情、蕭燼野、白錦川,四人幾乎是同時落地。
林婧安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了。
她一身深色勁裝,面色沉穩,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連日未眠的疲憊。
看見四人出現的瞬間,她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連忙迎了上去。
“你們可算來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
“現在那位聖祖大人正在全宗門搜尋尊上的下落。整個上華宗上下封鎖得死死的,別說人了,連只鳥都飛不進來,更別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四人。
“我真擔心你們進不來。”
白錦川從納戒中取出一枚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令牌通體瑩白,上面刻著繁複的符文,隱隱有靈力流轉。
“幸虧師尊未雨綢繆,在萬光節大會前夕就佈置了這個陣法。”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不僅可以通向重華殿,還能連同合歡宗。”
蕭燼野看了餘情一眼,目光有些複雜。
“當初尊上佈置這個陣法,是為了方便提審朝知逸,揪出叛徒。”他的聲音低沉,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和叛徒一起再度共事,“沒想到今日還有這種用處。”
餘情白了他一眼,顯然沒心情等他感慨。
“師尊呢?”她直接問林婧安,語氣急切,“這麼著急把我們都叫過來,是有甚麼事情吩咐嗎?”
林婧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搖了搖頭,引他們來到一條地下通道前。
“跟我來。”
四人跟上。
這條通道狹窄而幽深,兩側的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林婧安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中迴盪。
“尊上現在的情況不是很好。”她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本來叫你們過來,是尊上之前交代的。至於現在——”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至於現在怎麼了?”沈遇雪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分明繃著一根快要斷裂的弦。
林婧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腳步。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通道,拐過幾個彎,終於走到了地道的最深處。
最裡面有一間房。
房門是普通的木門,漆著暗紅色的漆,在幽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顏色。
林婧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四人一眼。
然後她伸手,推開了門。
房間很大,裡面裝點得很乾淨,也很素雅。
地上鋪著白色的絨毯,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角落裡的香爐燃著淡淡的安神香,一看就是明月凌會喜歡的安排。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床。
木質的床架,雕刻著簡單的雲紋,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
被褥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墨髮散開鋪在枕上,面容安詳,雙目緊閉。
四人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
餘情下意識問:“這人是誰?”
白錦川最先認出來:“桂香?是師尊身邊的那個侍女。”
蕭燼野也認出來了,眉頭微微蹙起。
沈遇雪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沒有看到明月凌的身影。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林婧安,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阿凌......她人呢?”
林婧安抬手指了指床榻上躺著的人。
“尊上她,”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甚麼,“就在這。”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死寂。
餘情第一個反應過來:“你在說甚麼?”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信和急切。
白錦川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這明明是師尊之前收的那個侍女桂香,怎麼可能是師尊?”
蕭燼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眉頭擰得死緊,看著林婧安的目光裡帶著審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遇雪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躺著的人,看著那張不屬於明月凌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然後他邁步,走到床邊,伸手探出了一絲混沌之力。
只是——
他閉上眼,細細感受了一下。
然後猛地睜開。
“是她。”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這具身體的識海里,有我留下的混沌之力。”
餘情愣住了。
蕭燼野愣住了。
白錦川也愣住了。
三人同時看向床上躺著的人,又同時看向沈遇雪,最後同時看向林婧安。
林婧安嘆了口氣。
“具體甚麼情況我也不清楚。”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一邊說一邊走到床邊,替明月凌掖了掖被角。
“只是尊上大婚之前就交代過了,讓榮歌把這裡安排好,前幾天又吩咐我,派人把你們召過來。”
她頓了頓,解釋道:“尊上大婚之前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有意外,讓桂香寄魂於守魂珠內,然後她則借用桂香的身體。但具體在重華殿發生了甚麼,我並不清楚。”
她轉過身,看著四人,目光認真而沉重。
“但可以確定的是,能讓尊上當機立斷捨棄已經修煉到渡劫境的肉身轉而進入這具身體,情況定然十分危急。”
餘情的臉色白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低聲問了一句:“那她甚麼時候能醒過來?”
“最少也要一個月。”林婧安答得很快,顯然這個問題她早就問過醫師了,“如果在移魂過程中尊上的魂體有受傷,那這個時間還要更久。”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去。
“但是梅君衍絕對不會給我們時間了。前兩天他因為受傷,在休養,所以沒有進行大範圍的搜查,這裡因此躲過一劫。”
“但現在他的傷好像養得差不多了,榮歌的御符峰已經被翻遍了,估計下一步就是司籍峰,再下一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
“就是這裡。”
餘情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抓住了林婧安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你派去的人告訴我們,師尊說有兩個梅君衍——一個是痴靈,另一個不知道是甚麼東西,是吧?”
“沒錯。”林婧安點頭,“但具體甚麼情況,我並不清楚。一切真相,只有等尊上醒來才能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具安靜的身軀上,“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守好這裡,一定不能讓梅君衍的人發現這兒!”
蕭燼野眉頭緊鎖:“所以受傷的那個梅君衍,到底是痴靈,還是那個不知道甚麼東西的?”
“這個我也不清楚。”林婧安搖了搖頭,“但我的人查到,其中一個梅君衍被關在禁閉室裡。”
她看著四人,目光認真。
“你們去問他,或許能得到些許訊息。”
沈遇雪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床上那張安靜的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了。
“那我們兵分兩路。”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和蕭燼野守在這裡。”
他看向白錦川和餘情。
“白錦川,你帶餘情去禁閉室找那個梅君衍,看看能不能問出甚麼。”
白錦川點了點頭:“好。”
餘情也沒有異議,只是看了沈遇雪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躺著的人,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
但她終究沒有開口。
只是轉身,率先朝門口走去。
白錦川連忙跟上。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
林婧安看了沈遇雪一眼,又看了看蕭燼野,低聲道:“我去門口守著,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她也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只剩下沈遇雪、蕭燼野,和床上那個安靜躺著的人。
沈遇雪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
比她之前更加有力、更加修長的一隻手。
不是她的溫度。
不是她的觸感。
可確實是她。
他閉上眼,將那隻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阿凌。”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一定能醒過來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