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奸 ……
霍巖昭猛然回身, 迅速潛入謝婉鳶適才所在的水底,然而一通搜尋之後,卻沒能找到她。
他只能又浮上水面, 四處張望,仍是沒有。眼前一時恍惚, 他如同遭了一道悶雷一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片刻後,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驟然響起, 震徹整個地宮。
“鳶鳶——!”
他疾聲高呼, 急得眼底猩紅, 額角青筋暴起。
這一聲呼喊穿透水面,在水底沉悶地擴散開來,終於傳入了幾近昏迷的謝婉鳶耳中。
是巖昭在呼喚我……
她眼皮微顫, 艱難地睜開眼, 意識恍恍惚惚, 怔了半晌,才發覺自己身在水底。
她奮力掙扎了兩下,卻全身無力,更發不出聲音。無奈之下, 只能拼命回想身上有無能浮出水面的東西,能令人注意到她。
可到底……沒有……
她腦海裡閃過一道絕望, 這條命怕不是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水底的一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她的小彈弓!
原來她被衝到了倉庫裡, 裡面剛好放著她被收繳的小彈弓。
她卯足力氣,奮力去抓,抓了三次才拿到手。之後, 她熟練地取出藏在裡面的銅片,用力拉彈弓,將那枚銅片直直地射了出去。
銅片躍出水面,又落下去,緩緩沉入水底,在水面上漾開一片水波。
霍巖昭很快注意到異樣,這才恍然察覺,原來謝婉鳶是被衝入了倉庫裡。
他對眾人高呼:“你們先走!莫要耽擱生機!”
言罷,便再次潛入水下。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卻也知曉先救聖人和儲君出去要緊,若這樣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想到這裡,他們當即相互牽著手,朝著門外摸索而去。
冰冷的河水不斷湧入眼瞼,刺得霍巖昭雙目生疼。他卻連眨都不肯眨一下,只拼命睜大眼,朝著倉庫游去。
他在適才水波泛起的位置細細摸黑搜尋,終於,在倉庫大門附近的一處貨架附近,觸碰到了一片柔軟的衣料。
是她的衣角。
他心頭一震,當即游上前去,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隨即雙腿奮力一蹬,帶著她向上浮去。
“嘩啦”一聲,兩人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息著,迅速將她的頭托出水面,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鳶鳶,醒醒!鳶鳶!”
謝婉鳶重重咳了幾聲,將吸進體內的水咳了出來,卻仍是沒有回應。
她雙目緊閉,面色蒼白,雙唇發紫,額角上一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應是適才開啟那道門的瞬間,被激流捲走,撞到了甚麼。
霍巖昭心頭一緊,連忙去探她的鼻息。
氣息極弱,卻還是有的。
他終於鬆了口氣,急忙攬緊她的腰身,朝著來時的方向奮力游去。
……
軒和醫館,顧悠的房內。
眾人陸陸續續從高櫃大門內鑽了出來,一個個渾身溼透,面帶劫後餘生之色。
這一路他們逃出來,親眼目睹了無數具屍身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飄蕩。
地宮之內如似迷宮,不會水之人,皆已被那沒過人頭的大水奪去性命,不認得出口的人,也因體力不支,葬身在了這地宮之中。
這處出口未再見其他人影,他們心知,或許整個地宮內,就只有他們幾人逃了出來。其餘的人應當都已永遠安息在了裡面。
顧悠面色發白,顯然心有餘悸,直到儲君拍了拍他的肩頭,示意他去給聖人找身乾衣時,他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連忙起身,取來一套乾淨衣裳呈給聖人,又另尋了一身,遞給儲君。
呈給聖人的那套衣物雖是男裝,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畢竟這醫館裡本就沒有備著女裝。
眾侍衛和僕從顧不及更衣,先行去尋火爐,好為聖人取暖。
然而聖人卻並未在意自己,只指向高櫃的門內,吩咐兩名侍衛:“去水邊等著巖昭和雲寧郡主,搭把手接應。”
侍衛應聲而去,顧悠也匆忙跟上他們。
聖人這才稍稍舒了口氣,眉間卻仍皺成一團。
或許,見不到謝婉鳶和霍巖昭平安出來,她這緊擰的眉頭,便是怎樣也鬆不開了。
……
輕輕的顛簸中,謝婉鳶漸漸轉醒。
映入眼簾的是一級一級的臺階,霍巖昭正揹著她奮力往上爬。
揹著她在黑暗之中游了甚久,霍巖昭的體力顯然有些不支,謝婉鳶能感受到,他的腳步已略微虛浮。
“放我下來吧。”她氣息微弱,唇邊卻隱隱掛著一抹欣慰的笑意,全然不知適才霍巖昭是揹著她,越過十餘具浮屍,才游上來的。
“你醒了,”霍巖昭定了定神,語氣中透著欣喜,卻並未照她說的做,只溫聲回道,“快到了,沒事。”
謝婉鳶沒再爭,她知道爭不過。她微微支起腦袋,好讓霍巖昭能直起脖子。
這一顛一簸,竟顛出幾分熟悉的感覺來。她忽而想起大婚那夜,他們從裴府胡慶房內的暗道裡逃出來時,霍巖昭也是這樣揹著她,匍匐前行,一顛一簸地將她從火海里救了出來。
似乎正是從那一刻起,她對他第一次有了好感。
想著想著,她唇角微彎,直到看到眼前兩個侍衛以及顧悠,從臺階上方走下來。
三人皆是一副焦急之色,見狀快步上前接應。
兩名侍衛攙扶著謝婉鳶,顧悠則攙扶著霍巖昭,一行人很快到了出口。
幾人先後從高櫃裡面鑽出來,聖人正坐在顧悠房內的暖閣上歇息,見他們平安回來,眉心的幾道褶皺才終於舒展開來。
顧悠又為二人尋來乾燥的衣物,二人去到廂房中更換。
謝婉鳶在屏風後,用手巾擦淨身子,之後換好一襲天青色雲紋的男子衣袍。
她個子不算高,披散著髮絲,衣衫略顯寬大,卻在男子衣袍的襯托下,隱隱透出一絲英姿。
霍巖昭見她從屏風後面出來,立刻回過神,不覺彎起唇角。
這般模樣的她,他還是頭一次見,心裡甚是喜歡。只是他也清楚,或許此生,僅能見到這一次。
隨後,他取來顧悠備下的傷藥,為謝婉鳶清理額角的傷口。
謝婉鳶坐在暖閣上,望著他手中的藥酒,眼底露出一絲懼色。
因怕痛,她本能地握緊了霍巖昭的手。霍巖昭任由著她握,一邊輕聲安撫,一邊用另一隻手為她塗抹藥酒。
藥酒滲入傷處,在他掌心的安撫下,謝婉鳶第一次覺得,上藥似乎也沒那麼疼。
“肩上的傷可還好?”霍巖昭溫聲問道。
謝婉鳶這才想起摔傷的事,可肩頭似乎已不覺得痛了。
“應當無礙了。”
“還是讓我看看。”霍巖昭仍放心不下。
謝婉鳶略一遲疑,面頰飄上一抹紅暈,終是轉過身去,將左肩的外衫與裡衣褪至肩下。
白皙的肌膚如凝脂,此刻隱隱透出一片青痕。傷得不重,無需上藥,霍巖昭卻仍是心疼不已,忍不住輕輕為她吹了吹。
“還好,無大礙,過兩日應當就好了。”
說罷,他替謝婉鳶將衣衫理好。
謝婉鳶輕“嗯”一聲,點點頭,繫好衣帶。
隨後,二人去正房尋顧悠,得知聖人與儲君已被接走。
顧悠道:“已為他們診過脈,應無大礙。聖人應是回宮召太醫診治,儲君則暫且被天影門保護起來,送至宮外的一處密宅繼續解毒。畢竟他本該在京外,此時還不便露面。”
二人聽罷,輕輕頷首。
霍巖昭又問:“聖人可安排了人手,調查那個炸燬宮內暗道入口的人?”
顧悠點頭,這才想起甚麼:“聖人方才託我囑咐你們,待你們二人休整好後,入宮一趟,此事由你們主查,御史臺協助。”
謝婉鳶與霍巖昭對視一眼,彼此都覺得,不如現在就動身,以免耽擱時間久了,證據消失。
二人當即起身,返回大理寺整裝入宮。
然而剛到大理寺,便得知一個噩耗,薛瑾將一行大理寺官兵弒殺在承福坊的宅院內。
二人瞳孔驟縮,當即疾步去找仵作程鳴。
這些官兵死去已有數日,屍身腐化嚴重,應當在確認身份與死因後,便已送往義莊。因此,眼下想要儘快瞭解情況,最直接的辦法便是檢視程鳴寫下的驗狀。
抵達後,程鳴將驗狀呈上,霍巖昭接過,與謝婉鳶一同細看。只見上面清楚寫著,這些官兵應是先被迷藥粉迷暈,而後被活生生割斷喉嚨。
眼下基本可鎖定兇手為薛瑾。動機也不難猜測,應是薛瑾為挖通洛水、謀劃水淹地宮一事不被發現,才對他們痛下殺手。
謝婉鳶只覺心口堵得慌,昔日的同僚就這般丟了性命。
她深吸一口氣,對霍巖昭道:“必須儘快找到薛瑾和陳三。不然,不知他們還會做出甚麼事來。”
霍巖昭點了點頭,握緊她的手。
之後,二人換過衣物,稍作整裝,便備馬啟程,直奔皇宮。
……
入宮後,二人徑直去往西邊佛堂,魏杉前來迎接。
“師父。”謝婉鳶面上一陣欣喜,想來有魏杉幫忙,他們查起來應當容易許多。
此案由御史臺輔助他們協查,考慮到御史大夫霍江銘停職,御史中丞吳韻又因先前調查瑞王妃一案不力,於是聖人便派了侍御史魏杉前來。
佛堂所在的宅院頗為清淨,四下幾乎只有風拂過草木的窸窣之聲。
因地下藏著秘密,不想被人察覺,這裡平日不敢派太多人把守,僅有四名侍衛。
魏杉引二人入了院門:“門前的侍衛是臨時補上的,案發時守在門口的四名侍衛,其中三人已經……”
說罷,他側身讓開,二人這才注意到院內橫陳著三具屍身。
他們臉上覆著少許白色藥粉,喉嚨處各有一道邊緣凸卷的利刃傷痕。鮮血自脖頸淌落,在地面洇開,弄得整個院落都瀰漫著濃重的血腥之氣。
死法,與薛瑾弒殺大理寺官兵手法一致。
佛堂之前,兇手竟敢這般殺人,想來定然是個瘋子。不過薛瑾應當沒有條件入宮,那麼弒殺他們的人應當是那個內奸,藥粉或許與陳三一樣,都是來自於薛瑾。
謝婉鳶打量著院內各處,若有所思:“兇手既能靠近侍衛,令他們放鬆戒備、中下迷藥粉,想來要麼與侍衛相熟,要麼便是可以隨意進出此處的人。”
霍巖昭頷首。
魏杉亦輕輕一揖:“郡主所言極是。”
霍巖昭又問:“出事之後,是誰最先發現的?”
“是守在這院門前、僥倖逃過一劫的那名侍衛,”魏杉道,“他說,當時聽到佛堂內傳來一聲巨響,像是甚麼爆炸了。”
“聖人當時在佛堂禮佛,因怕聖人有閃失,他便走到門口檢視。他輕輕喚了聖人一聲,半晌無人應答,愈發覺得不對,便與那三名侍衛商議,去尋尉遲將軍稟報。待尉遲將軍趕來時,那三名侍衛已倒在血泊中,而佛堂大門敞開著,裡面一片狼藉。”
“從現場情況判斷,應是那兇手從佛堂內出來後,殺了三個侍衛潛逃。不過好在,聖人無事。只是,聖人似乎並不知曉當時發生了何事,也說並未看到甚麼人。這件事有些離奇,也不知這兇手究竟意欲何為,更不知聖人怎就躲過了一劫。”
謝婉鳶看了霍巖昭一眼,二人心照不宣,沒有多言。想來是因地宮之事不能告知魏杉,而這或許也正是聖人喚他們二人前來主查的重要原因。
謝婉鳶沉吟片刻,問魏杉:“出事時,聖人是一個人在裡面禮佛嗎?可還有人跟著?”
魏杉點頭:“據那侍衛稱,聖人每次禮佛都是一人,且從不叫人在門外等候,說是怕驚擾佛神。”
謝婉鳶與霍巖昭對望一眼,彼此皆是明瞭。聖人這是不想讓人發現,她不在佛堂內,而是進了地宮。
可這麼一來,事情便蹊蹺了。
謝婉鳶壓低嗓音,面露不解:“竟是爆炸聲在先?也就是說,爆炸發生前,除了聖人在佛堂內禮佛,並無旁人進入?那……兇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霍巖昭也覺此事不合常理,眉頭微擰:“莫非,這佛堂內還有別的入口?”
二人說著,一同望向佛堂。
他們將魏杉暫且支開,一起步入佛堂內細細探查,落了門閂。
佛堂內陳設簡單,只中央供奉一尊佛像,低眉垂目,靜坐無言。像前供桌上列著幾碟鮮果和一隻銅爐,桌下孤零零地鋪著一張蒲團。除此之外,也就剩下幾盞佛燈而已。
地宮的入口藏在佛像正下方的石臺內,是在石臺正後方設有一處暗門。
暗門的機關,則隱匿在佛像前的貢品盤中。那盤子是無底的,只有將盤中貢品取出,伸手探入,才能觸到那機關。
因這機關實在隱蔽,所以即便方才爆炸震落了貢品,魏杉也未能發覺。
二人在屋內仔細搜尋一番,卻未能發現佛堂內除了大門還有別的入口。也就是說,倘若當時門外守著四名侍衛,那麼這兇手只能是從地宮的其他入口進去的。
會是……王府?又或者是顧大夫的臥房?
只是,今日去顧悠住處時,並未聽他說起有異常。想來他進地宮時,門上應當落了閂。
若是如此,那麼兇手便不可能是從他的臥房進入的,如此便只剩下另一處入口——王府書房的暗室。
然而,那王府書房前,似乎也仍被御史臺把守著。
謝婉鳶想不通,只覺自己該回王府看看。
就在這時,霍巖昭忽而腳步一頓,看向謝婉鳶,嗓音微沉:“不對,還有一種可能。那個侍衛自導自演……就是那個內奸。”
謝婉鳶倒吸一口涼氣,點了點頭:“確有此可能。”
說罷,二人快步離開佛堂,找到院中正分析兇手蹤跡的魏杉。
“師父,”謝婉鳶秀眉微蹙,“那個侍衛……或有可能就是兇手!”
魏杉聞言,面色登時一白。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匆匆跑來一個御史臺的差吏,滿臉焦急之色。
“郡主、霍少卿、魏御史!不好了!”他語聲急切,停步在幾人面前,“那個侍衛他……死了!”
三人登時心頭一跳。
他們對望一眼,毫不遲疑,立刻快步前去現場。
事發之處是侍衛們的居所,此刻院內的一處角落裡橫躺著一具身穿侍衛服飾的男子屍身。
他面上殘留著些許白粉,脖頸處一道凸卷的利刃傷痕尤為鮮明,身上、地上滿是殷紅的血汙,觸目驚心。
顯然,他也是被同樣手法所殺,內奸並非是他。
“可有看到兇手?或是可疑之人?”霍巖昭問道。
差吏搖了搖頭,拱手回道:“小人已詢問過院中當值的侍衛,皆說未曾看見任何人出入。這處角落本就偏僻,平日裡鮮有人至,也不知這位兄弟為何會來此處。”
謝婉鳶蹙眉環顧四周,略一沉吟:“現場並無拖拽痕跡,應當就是第一案發現場。如此一來,怕是線索要斷了……”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霍巖昭:“不如先回趟王府,看能否從那邊查到甚麼。此處既然一時難有突破,也不必耽擱太久。”
霍巖昭頷首應下。
……
二人出了宮,不多時,終於抵達王府。
他們紛紛勒馬,翻身下馬,剛走到大門前,便見一名霍巖昭的親衛從大理寺方向策馬疾馳而來,神色焦灼。
“少卿,不好了!”他翻身下馬,語聲急促,“有人在大街上看到了陳三!他頭戴斗笠,身邊還跟著一個和他長相十分相似的男子。”
霍巖昭眸光微凝:“那男子臉上可有傷疤?”
“沒有……”親衛搖頭。
“可看清楚了?”
親衛頷首:“看得清楚,的確沒有傷疤。所以我們也不敢確定那人到底是不是薛瑾。”
霍巖昭沉吟片刻,眸色漸漸深沉:“恐怕就是他。他先前的傷疤……可能是偽裝的。這也便解釋了為何今日我們與京兆府搜遍全城,都找不到那個臉上有傷疤或戴帷帽的人。”
謝婉鳶聞言,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竟是如此!”
霍巖昭微微頷首,對親衛吩咐道:“你先回去繼續搜捕,這邊我來安排。”
親衛領命,隨即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霍巖昭轉身看向謝婉鳶,眉眼間浮現出幾分溫柔。
他輕輕扶住她的雙肩:“鳶鳶,此事我要去告知大將軍。陳三既已現身,極有可能也參與了今日水淹地宮一事。我有些擔心……他與薛瑾聯手,一個善武藝,一個有謀略,萬一被他們找到了儲君藏身的那處密宅,便麻煩了。”
謝婉鳶點點頭,秀眉微蹙:“的確如此。那你一定叮囑大將軍,這幾日切莫讓聖人出宮,尤其是儲君所住的那處密宅,萬萬去不得。”
“我明白。”霍巖昭頷首應下,頓了頓,又望向王府大門內,“王府內應當安全,你先回書房繼續查著。我去一趟將軍府,之後還要去找曹尹確認一件事,天黑前一定回來。”
謝婉鳶疑惑道:“找曹尹?確認甚麼事?”
霍巖昭略一沉吟,語氣有些謹慎:“只是有個猜測,還不確定。待我問過曹尹再告訴你,萬一是我多心,反倒影響你斷案的思路。”
“好,”謝婉鳶不再追問,只叮囑道,“那你一路小心。”
霍巖昭輕應一聲,隨即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謝婉鳶回到王府,稍作歇息,便徑直去往母親的書房。
然而院子裡空空蕩蕩,本該有人值守在門前的侍衛,竟然不見了。
是何時讓他們撤離了?
她甚是不解,疑惑時,正遇到管事路過院門前。
“王管事,”她招了招手,小步跑到院門前,“可知書房門前把守的侍衛去了何處?”
管事停下腳步,拱手道:“郡主,侍衛剛剛撤走。聽說是因宮裡出了事,人手不夠,將他們調遣過去,說是眼下書房已經無需看守。”
“這樣啊……”謝婉鳶輕輕點頭,倒也不覺奇怪。
畢竟地宮已被水淹沒,無法再透過這處入口進宮了,何況儲君也已離開地宮,所以的確沒有看守的必要了。
她略一沉吟,轉而問道最關心的事:“那午前侍衛應當還在,可曾聽說有人硬闖,或是見到甚麼可疑之人?”
管事搖了搖頭:“沒聽說……應當沒有吧。”
謝婉鳶輕輕“嗯”了一聲,想來也是,若發現異常,恐怕也不會將書房前的侍衛撤走。想到這裡,她不再多問,輾轉回了院內。
既然無人看守,正好趁此機會去暗室看個究竟。
她推門而入,將門扉掩好,正欲落閂,忽然想起霍巖昭或許會回來。若屆時門閂著,他進來多有不便。於是她便鬆開手,只將門輕輕合上。
她走到正堂那幅掛畫前,熟練地將其翻轉,開啟地下密室的暗門。
沿著石階而下,走到盡頭,她抬眼望向母親的棺木。
還好,沒有被淹。
地宮內的水並未漫至此處,她心下稍稍鬆了口氣。
她掏出火摺子,點亮室內的燈盞,之後走到棺木前,望向裡面的骸骨。
見母親安詳地躺在棺木之中,她唇角微抿,抬手為母親整理好衣襟的褶皺。
真相大白在即,屆時,母親便終於可以入土為安了。
暗室內一切如常,角落裡的書架上,並無翻找過的痕跡,那本建造圖紙也完好地放在書架上。
也就是說,內奸並非是從這地下暗室內拿到圖紙,循著圖紙摸索著去炸燬宮內佛堂出口的。
令她不解的是,宮內的佛堂他們也細細查了,並無其他入口。若是如此,那個內奸又是如何進入地宮,炸燬那處出口的呢?
她靜下心來,仔細回想,還有甚麼可能,然而腦中卻“嗡”地一下,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內奸應當就是從佛堂入口進去的。
根本不是爆炸聲先傳來,而是魏杉在扯謊。他從一開始,就在騙他們。那個倖存侍衛的證詞,根本都是他編造的。
四個侍衛,應皆是他所殺。
或許他想了甚麼法子,將四個侍衛中其中一人短暫支開,之後趁機殺死另外三人,然後進入佛堂暗道,炸燬出口。事成之後,他再離開。
他猜到那個短暫離開的侍衛回到佛堂,見同僚慘死,必定驚慌失措。於是他便故意出現在佛堂附近,等著那個侍衛看見他,向身為侍御史的他求助。
他告訴那個侍衛,到一個無人之處詳談,以免走漏風聲。
侍衛依言照做,將他帶去了院落一角,之後,便毫無防備地暈倒在迷藥粉中,死在他的刀下。
謝婉鳶瞳孔驟縮,只覺背脊緩緩爬上一抹寒意。
這時,樓上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暗門開啟了。
是霍巖昭!
她心頭一喜,快步迎上去,卻忽然頓住腳步。
那緩緩走下樓梯的身影,並非霍巖昭。
而是魏杉!
這一瞬間,她才忽然明白,或許方才要侍衛撤離的人,也是魏杉。他應早已算到這一步,也算到了霍巖昭此刻不在府裡。
“師、師父……”謝婉鳶強自壓下心頭的驚懼,嗓音卻仍不住發顫,“您、您怎麼來了……”
魏杉面上露出一絲訝然,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我見這裡有一處暗門,便下來看看。沒想到郡主竟在此處,可是被困住了?為師來幫你。”
謝婉鳶輕輕搖頭,下意識地往身後看了一眼,無處可逃。
雖然地宮大門是一條出路,可此時地宮已被河水淹沒,就算逃進去,也逃不掉……
她攥緊雙拳,指甲刺入掌心的疼痛,令她保持清醒。她拼命地告訴自己,也許……也許只是她多心了,也許魏杉真的只是偶然發現了這處暗門。
然而直覺告訴她,她並不是多心,她的猜測,應當就是真相……
因為魏杉身後,隱約閃著一道寒光,似乎是一柄匕首。
她頓時心頭一涼。
完了。
魏杉眸色驟冷:“沒想到這下面竟如此之大,還藏著一間暗室……”
話音未落,謝婉鳶趁他不注意,卯足力氣從他身邊衝出去,奮力向樓上跑去。然而腳踝處終是一緊,被魏杉突然拉住。
她重重摔在臺階上,膝蓋撞到臺階角,一陣劇痛頓時席捲而來,疼得她一頭冷汗。
她顧不及疼痛,掙扎著快速起身,拼命踢腿想掙脫那隻手,卻終究被魏杉一把拉了回去,狠狠摔在地上。
“郡主別跑啊!”魏杉一把揪住她的髮髻,將她拖向瑞王妃的棺木前。
“讓你死在王妃身邊,你該安心才是!”
說罷,他唇角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手中匕首對著謝婉鳶的胸膛,直直刺了下去。
“啊——”
謝婉鳶本能地閉眼驚呼,然而那刀尖刺入皮肉的劇痛卻遲遲沒有到來。她緩緩睜開眼,只見一道身影擋在她身前。
是謝文宣。
他拼盡全身力氣撞向魏杉,將他撞出一丈之外,自己卻也險些跌倒。雖然他已嚇得面色發白,卻仍死死地擋在謝婉鳶的身前。
“鳶鳶,快跑!”
謝婉鳶忍著劇痛的膝蓋,扶著棺木板想要站起身,卻根本使不上力氣。她眼睜睜看著魏杉穩住身形,手中匕首一轉,朝謝文宣衝了過來。
謝文宣側身避開,反手去奪他的刀。可終究不會武功,不過三兩招,便被魏杉一刀劃過手臂,鮮血四濺,染紅了半邊衣袖。
謝文宣悶哼一聲,捂住傷口,卻仍不肯讓開半步。
“阿爹!快跑!別管我!”謝婉鳶嘶聲大吼。
魏杉眯了眯眸子,眼看著這對父女,似乎覺得有些意思。
他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嗓音驟冷:“王爺既然來了,那便一起受死吧。”
說罷,他提起刀,緩緩靠近他們父女二人。
“你們一家三口,死在一處,不是個好事嗎?”
謝文宣稍稍退後一步,仍擋在謝婉鳶的身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竟帶著幾分安撫。
“鳶鳶,別怕,阿爹在,你不會有事的……”
謝婉鳶已是淚落如珠,卻幾乎發不出聲音。她伸手緊緊拽住父親的衣角,等待著與他一同受死。
刀鋒揚起,一道寒光一閃而過。
作者有話說:今天這章好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