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淹沒 ……
“快逃！”霍巖昭一把牽起謝婉鳶的手, 顧不上水面溼了鞋子，帶她向鐵門奔去。
到了門邊，謝婉鳶看了一眼門上掛著的銅鎖, 眉頭微擰：“我的小彈弓被收繳了, 沒有那銅片，打不開這道鎖，這可怎麼……”
話音未落, 霍巖昭已握住鐵門欄杆，稍一用力, 整扇門連同門框和銅鎖，一併都掉了下來。
謝婉鳶驚愕, 未及言語，便被霍巖昭拉著手, 拽出了大門。
這時，適才跑去看情況的侍衛跌跌撞撞跑了回來。
“不好了！郡主！少卿！”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發大水了, 快逃啊！”
他邊跑邊伸手去衣襟裡翻找銅鎖鑰匙，卻忽而聽到“哐啷”一聲, 抬眼一看, 謝婉鳶和霍巖昭二人已經牽著手一起逃了出來, 鐵門連帶門框一同倒在地上。
侍衛登時傻了眼，心道原來他們早就能開啟……
他回了回神, 立刻跟上二人的腳步。
三人一同往軟禁儲君的地方趕去, 眼下最重要的, 是先將聖人和儲君救出來，不然即便他們僥倖逃過一劫，也難辭其咎。
他們來到一處大門前, 侍衛拉動門邊的機關，大門開啟的剎那，大量河水如猛獸般從門內奔湧而出，將半開的大門瞬間衝碎。
“啊——”謝婉鳶一聲驚呼，隨即整個人與霍巖昭一起，毫無防備地被水流衝了出去。
她拼命牽住霍巖昭的手，卻仍被衝得漸漸鬆開，下一刻，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肩頭傳來一陣劇痛。
冰涼的河水瞬間浸透衣衫，冷得她幾乎蜷縮起來，渾身發抖。
“鳶鳶——”霍巖昭立刻穩住身形，之後飛身到她身邊，“沒事吧？可有摔著？”
他滿眼都是擔憂，生怕她摔個好歹。
謝婉鳶定了定神，手捂肩頭傷處，對霍巖昭搖了搖頭：“還好，先救人要緊。”
水已漫過膝蓋，霍巖昭沒有遲疑，用力將謝婉鳶扶起，攙扶著她繼續前行。
一旁的侍衛看得驚心。方才那一下，郡主摔得不輕，原以為自己定要受責罰，卻不料二人只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快走。
他重重鬆了口氣，連忙跟上。
三人身上皆是一副溼漉漉的慘模樣，其中謝婉鳶溼得最多。她本就摔傷了肩膀，再加上冷得直髮抖，一時間在水裡寸步難行。
霍巖昭想也不想，彎腰將她背起。
謝婉鳶一個晃神，人已趴在他背上。
“這樣更快。”
他弓著身，揹負著她，腳下的步伐卻絲毫未慢。
謝婉鳶趴在他的背上，只覺他身體的溫熱透過浸溼的衣物，漸漸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肩頭的疼，似乎也輕了些。
地宮內如似迷宮，沒來過或是不熟悉路徑的人，幾乎無一例外，會迷失方向。
那個侍衛也只是知曉去往儲君住處的路，卻也不知出口究竟在何方。但此刻幾人已顧不上尋找出口，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聖人與儲君。
他們去到下一處大門前，避到牆邊，在水流將門徹底衝破後，才繼續前行。
這一道大門過後，水面已至腰腹。水流的阻力越來越大，霍巖昭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卻仍未將她放下。
侍衛道：“不遠了，就在前方。”
……
薛瑾將陳三安置在驢車的車板上，之後駕著驢車出了宅院大門。
陳三在那顆藥丸的作用下，渾身癱軟無力，只能絕望地躺在車板上，仰望著薛瑾背影，甚麼也做不了。
“如何啊？阿瑜？我這水淹地宮的計劃？”薛瑾唇角浮起一抹陰冷的笑。
“你瘋了？！”陳三眸底微紅，“那可是聖人！”
“聖人？！”薛瑾冷笑，“殺的就是她！”
“她一介女流，何德何能居九五之位？早該退位讓賢！若非是她設立酷吏制度，又怎會讓來晨這等奸佞猖狂這麼久？那些酷吏撰寫《羅織經》，教人如何栽贓，她身為一國之君，竟多年蒙在鼓中，早做甚麼去了！”
“昏君！死不足惜！”
陳三含淚搖頭：“我先前聽霍少卿曾講過，聖人設酷吏之制，自有其考量。她重用酷吏、鼓勵告密，以嚴刑峻法震懾李唐宗室與反對之臣，乃為穩固社稷。有問題的不是聖人，而是來晨這等酷吏不遵法度，栽贓異己！何況，聖人已經處置了來晨，將其誅殺！”
“誅殺了有用嗎？！”薛瑾眸色猩紅，近乎狂吼，“能換回咱爹孃，能換回咱全家三十餘口的命嗎？！”
陳三怔住，一時無言。
“到現在你還在替她說話？”薛瑾冷笑，“你瞧瞧你那小拇指，是不是……要等來晨當年砍了你所有指頭，你才能醒悟？”
陳三渾身一僵，眼角不由閃過一道淚光，嗓音低啞：“可她若死了……儲君也死了，大唐該怎麼辦？國都沒了，何來家？何來安定？”
薛瑾冷聲道：“那不必你操心，自有人來接替。”
說罷，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陳三，目光驟冷：“總之，我、聖人還有霍家，你今日必須做個選擇。”
陳三眼瞳輕顫，恍惚間回憶起這些年來的點滴。霍家待他恩重如山，自幼教他識字習武，霍巖昭更視他如手足。
念及霍巖昭，陳三心頭一陣抽痛。不知他現在是生是死……
瑞王妃案尚未昭告天下，或許霍巖昭還活著，只是被聖人暫時關了起來……
他好想再見霍巖昭一面……
他怔了怔，抬眼看向前方薛瑾的背影。
此人雖與他血脈相連，卻屠戮了諸多大理寺同僚，更要謀害聖人與儲君，而他，更毀了孟柔的一生！
想到這裡，陳三意識一時恍惚，只後悔當初將霍巖昭迷暈在巷子口。
或許，他早該選擇霍巖昭。
只是……眼下似乎已不再有退路。
“啊——”陳三用盡全身力氣，將滿腔悔恨與痛楚化作一聲嘶吼，宣洩而出。
淚水順著面頰滾滾而落，他哭得雙唇發顫，額角青筋暴起。
“如何？想好了嗎？”
薛瑾冰冷的嗓音劃過耳畔，令陳三恍然回神。
見他並未回過頭來，陳三抑制不住心底的憤恨，目光裡似迸射出火花。
“我選你，阿兄。”
他一雙拳頭攥得泛出清白。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阻止薛瑾，為大理寺死去的同僚，為孟柔，更為大唐萬千百姓，和他自己。
薛瑾聽到回話，倏然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即露出滿意的笑容。
……
地宮內，水已漫至胸口。
謝婉鳶一行三人艱難前行，未曾想平日裡不過幾息間便能走完的路，此刻竟花了近半盞茶的工夫。
最後一道門開啟，水面霎時沒過肩頭，一行人也終於抵達了儲君的住處。
儲君、聖人和顧悠皆在此處，同行的還有兩名侍衛和僕從。幾人正手臂相挽，走得舉步維艱，半晌也沒能挪到門口。
許是因聖人年事已高，再加上地宮內本就陰冷，此刻她已凍得雙唇發紫，在水裡前行更是艱難。
聖人見到霍巖昭一行人，如似見到救星一般，眼前一亮。
“你們來了？！快，帶朕離開。”
她氣息略虛，語聲略顯急切，唯有目光十分堅定，看不出一絲畏懼。
謝婉鳶忙從霍巖昭的背上下來，一眾人相互挽著手臂，形成一堵人牆，一同往皇宮佛堂出口的方向行去。
眾人的力量聚在一起，不再易被水衝散，步伐也快了很多。
顧悠已經被嚇得面色泛白，顫聲問霍巖昭：“可知這是生了何事？怎會突然湧進這般多水？”
霍巖昭頓了頓，沉聲道：“應是薛瑾所為。承福坊那處宅邸中的地道，可能與地宮相連。今日應是他命人挖通了另一段，將洛河水引入地宮。薛瑾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葬身於此。”
話落，所有人皆驚，面露駭然。
聖人瞳孔微縮：“竟有這等事？！”
霍巖昭並未接話頭，只抬眸望了望前方，嗓音微沉：“河水要填滿地宮，應還需些時間。誰認識路？帶路。”
一名侍衛隨即應聲，抬手指了指前方：“出口不遠，快些走，應該來得及。”
說罷，便領著一眾人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謝婉鳶一路無言，她渾身溼透，冷得身子發僵，幾乎全憑霍巖昭拉著，才勉強跟上。
霍巖昭注意到她的模樣，心頭一顫，腳下的步子又不知不覺快了起來。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地宮被震得幾乎顫動起來。
那聲音像是河水沖垮了甚麼地方，然而在場幾人停下步子，屏住呼吸，四下張望，卻辨不清這聲響究竟來自何處。
謝婉鳶也被這聲音驚得清醒了幾分，抬眼而望，卻也猜不出這是甚麼聲音。
一行人顧不及太多，略一遲疑，便繼續前行。
在那侍衛的帶領下，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大家終於行至最後一道門前。
然而，當大門的機關被觸發，門被大水衝破的剎那，眼前之景令所有人都愕然。
原本好生生的出口，此刻竟被無數巨石死死封住，連一條可供人鑽過的縫隙都不剩。
“糟了！”霍巖昭恍然，“方才那聲巨響，怕是有人炸燬了這裡。”
眾人瞳孔驟縮。謝婉鳶衣袖下的雙拳也不由一緊，心下隱隱猜測，是那個一直藏在暗處的內奸所為。
“何人敢如此？！”聖人怒極，嗓音驟冷。
謝婉鳶輕輕搖頭，語聲略顯急切：“暫還不知，但當務之急，是先想辦法出去。”
然而形勢愈發危急，水面正不斷上漲，已幾乎沒過了她的下頜。她不得不仰起頭，才能勉強呼吸。
霍巖昭見狀，一把將她高高抱起，舉過水麵，她這才得以喘過氣來。
霍巖昭四下打量，忽然注意到甚麼，抱著謝婉鳶行至門邊，尋來一塊破裂的門板遞予她。
“來，抱著。”
謝婉鳶立刻照做。
門板乃木質，抱著它便可浮在水面上，謝婉鳶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
聖人也同樣被儲君高高托起，霍巖昭也朝他們推去一塊木板。
木板飄到二人面前，聖人立刻抱了上去，這才緩緩鬆下一口氣。
其餘男子們紛紛上前開始搬動石塊，只是石塊太重，又是在水中，他們合力費了許久的力氣，也只挪開寥寥幾塊。
此時水面已及幾人下頜，會水的人已經本能地開始踩水，讓身體浮起來。
霍巖昭眉頭緊蹙，再這樣下去，待河水將這裡灌滿，所有人都要葬身於此。
他略一沉吟，揚聲道：“會水的，隨我潛下去搬石頭。若能動搖這石牆，令其坍塌，便有一線生機！”
話落，所有會水的人隨他一同潛了下去。
眾人一起合力尋找石牆上的鬆動之處，然而嘗試著搬動了幾塊石頭，這石牆卻仍不見動搖，半晌過去，依然堅固非常。
此刻水面距地宮頂已不過兩尺，若放棄這處出口，再趕去軒和醫館或是王府的出口，也已然來不及了。
牆上的火把逐一熄滅，地宮內頓時一片漆黑。只有水面上偶爾泛起微弱的磷光，隱約映出眾人絕望的臉。
恐懼感瞬間襲上每個人的心頭。
或許，就只能等死了……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哭聲很快傳染開來。驚叫聲此起彼伏，在地宮中迴盪，不絕於耳。
聖人的眸底也似有甚麼在閃爍。她迅速垂下眼，與儲君相望，千言萬語，化作即將湧出眼眶的淚水。
謝婉鳶艱難呼吸著，兩手緊握木板，強自鎮定下來。她腦子飛快地轉動，努力尋找著最後一絲逃脫的機會。
忽然，她眼前一亮，抬手指向某處。
“那邊有道門！”她用盡全力放聲高呼，“我看過……建造圖紙，裡面是一處倉庫，空間不小！讓水流進去，水面下降，我們或許……還能來得及……去其他出口。”
說完，她急促喘息起來，雙唇已呈青紫，似乎快要力竭，撐不下去了。
霍巖昭在水面磷光的發射下，看明她所指的方向，當即起身游去那道木門前。
他摸到門邊的機關，用力下拉，試圖將門開啟，然而那道機關卻似被甚麼東西卡住，根本扳不下去，而那木門更是紋絲不動。
霍巖昭眉頭一擰，若是用力硬扳，只怕拉手都要折斷，門也依舊打不開。
眼下，唯有砸門了。
略一遲疑，他立即潛入水底，剛好在水下摸到一塊大石頭。他將石頭搬起來，重重砸向那扇木門。
木門被砸開一道裂縫，但由於水的阻力，力道大減，並未將門砸破，只有少許水流緩緩滲入內室，遠不足以將門衝開。
僅憑這般蠻力，根本無法破門。霍巖昭當即腳下一蹬，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氣，而後再次潛了下去。
這一次，他卯足力氣，闔眸凝神，準備動用內功。
周身氣息驟然一凝，他雙掌蓄力，猛然向前推出。渾厚的掌力破開重重水阻，轟然撞向那扇門板。
“砰——”的一聲悶響，木門應聲碎裂。河水頓時洶湧地灌入那間倉庫，連帶著霍巖昭也被一起衝了進去。
危急關頭，儲君似察覺到甚麼，立刻上前，一把拉住了霍巖昭的手，只是自己卻也一併被沖走。
他身後的侍衛們察覺到，也紛紛上前，將儲君緊緊拉住。
眾人合力之下，手臂拉成一條繩索，總算將霍巖昭“救”了回來，大家都重重鬆了口氣。
此時水面已退下去近一尺，眾人終於尋得一線逃出生天的契機。
大家不敢耽擱，齊心協力。不會水的緊緊抱住門板，會水的則推著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摸黑沿著來路折返。
然而就在這時，霍巖昭眉心一擰，一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謝婉鳶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為了防盜文，先換上正文完結封面。大結局應該是在週末，屆時萬字更新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