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驚喜 ……
孟柔聽見身後傳來破風聲, 猝然回頭,卻已然來不及躲閃。
“啊——”她一聲痛呼,飛箭貫穿她的後背, 直抵謝婉鳶的身前, 然而箭頭刺破了謝婉鳶外袍的絲緞,卻被內裡的甚麼硬物擋住,停了下來。
謝婉鳶毫髮無傷, 這才想起來,今日臨行前, 霍巖昭曾囑咐她穿上金絲甲。彼時她只當是他太過謹慎,沒想到金絲甲竟在這已時刻派上了用場。
或許, 正因霍巖昭知曉她穿了金絲甲,才敢於用此計。
孟柔痛得渾身一顫, 整個人被箭矢的力道帶了出去,連同被她挾持的謝婉鳶也一起摔下了馬背。
謝婉鳶心口一緊,墜馬的瞬間, 腦海中猛然想起霍巖昭教她騎馬時,曾說過的話。
“倘若無法避免墜馬, 無論如何, 要先護住頭部。”
想到這裡, 她立刻低頭收起下頜,減少撞擊對頭部的衝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她只覺身下一軟, 似被甚麼托住。
是孟柔。
原來就在墜馬的一瞬間, 孟柔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扭轉身體,將自己墊在她的身下, 將她完好地護住。
謝婉鳶一時怔住,朝孟柔看去,只見她的額角因無處躲閃,狠狠撞上地面的石頭,頓時頭破血流。
她心頭一顫:“孟柔……你……”
這時,霍巖昭腳下一點,自城門上一躍而下,手中長劍出鞘,驟然閃出一道銀光。
他飛身朝著二人奔去,在孟柔剛剛回過神來爬起身的剎那,以手中的銀劍抵住了她的喉嚨。
“別動!”
孟柔頸間觸及一絲冰涼,聞言,艱難地抬起頭。見到眼前那個身姿英挺、眉眼比先前更為凌厲的霍巖昭,她這才恍然意識到,原來他的傷勢早已痊癒。
雖不明他為何裝作傷勢未愈的樣子,但她卻已是心服口服。
她悽然一笑,側目望向身旁正緩緩起身的謝婉鳶。見她安然無恙,孟柔終於重重地鬆了口氣。
謝婉鳶這才回過神來,抬眼望向眼前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當那張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時,她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眼底浮現出雀躍之色。
霍巖昭傷勢已愈之事,她是知情的。
今日一早,霍巖昭囑咐她回去穿金絲甲時,她便看到他從輪椅上起身,動作間已沒有遲疑。
他唇角露出一抹喜色,隨手拔出手邊的長劍,在她面前利落地挽了兩個劍花,之後眸色堅定地望著她。
那時她便知道,他的傷勢已經恢復了。
但至於為何他起身後仍要坐上輪椅,是因那個潛藏的內奸尚未暴露。所以他必須繼續裝作傷勢未愈的樣子,令對方放鬆警惕。
也正因知曉這一切,謝婉鳶才多了一分站出來交換人質的勇氣。
她知道,他一定會追上來。
至於霍巖昭,也的確早已布好此局。
他先前吩咐親衛去備馬,同時命他多為自己備了一匹教程更快的馬兒。
如此一來,待孟柔挾持著謝婉鳶離開軒和醫館後,他便可繞行,趕在她們抵達城門之前先一步登上城樓。
他命親衛在城樓上備好弓箭與盔甲,並將他留在王府書房暗門前輪椅上的寶劍一併送來。
待一切準備妥當後,親衛才將為孟柔準備的馬兒牽去,由霍巖昭交給孟柔。
此刻,霍巖昭的劍尖指著孟柔喉嚨,目光卻急切地朝謝婉鳶看去,關切道:“你沒事吧?可有傷到?”
“我無妨。”謝婉鳶輕輕搖了搖頭,視線落在那支貫穿孟柔身體的箭矢上。
她順著箭桿向後看去,見孟柔的額角仍在淌血,這才恍惚間意識到,是孟柔捨身救了她。
“孟柔不會傷我!”她語速略顯急切,生怕自己說晚了一步,霍巖昭便會先一步動手殺了孟柔。
“是她用身體護住了我,我才沒有受傷。”
霍巖昭頓了頓,似乎全然沒想到。他神色微訝,轉眸看向孟柔,目光裡露出一絲疑惑。
不料孟柔冷冷一笑。
她手捂胸前傷處,忍著傷痛深吸一口氣,微弱的語氣道:“郡主想多了吧。我……都挾持了你,又怎會……捨命救你?不過是我……運氣不好,剛好墊在你身下罷了。”
謝婉鳶呼吸一滯。她分明清楚地感受到,墜馬的那一刻,孟柔有多麼拼盡全力地去護她。
可為何,眼下孟柔竟要否認?
她頗為不解,疑惑道:“為何……不肯說實話?”
孟柔沒有回答,只緩緩抬起手,試圖去擦拭唇邊的血。
霍巖昭立刻警覺,手中抵住孟柔脖頸的薄刃輕震了一下,警告她莫要亂動。
然而孟柔的動作並未停下,她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滯,繼而猛地一翻,用藏在指縫裡那枚挾持謝婉鳶所用的刀刃,毫不猶豫地划向了自己的喉嚨。
鮮血噴湧而出,濺落一地。本就血汙滿身的衣衫,又添了幾抹刺目的血紅。
謝婉鳶與霍巖昭瞳孔驟縮,眼睜睜地看著孟柔那道纖薄的身軀,如同折枝一般,慢慢向後仰去,最終跌倒在地上。
謝婉鳶心口一陣抽痛。
或許,是孟柔不想再掙扎了,才咬死不承認捨命救她的事。
想到此處,她心頭一寒。
四下一時靜了下來,連彷彿空氣都凝滯了。
二人靜靜地望著那道身影,許久沒有一絲聲息。直到頭頂傳來鳥兒的嘰喳聲,才將這份死寂打破。
謝婉鳶往孟柔身邊湊了湊,望著她臨去前,留在臉上的那抹絕望,鼻尖微酸。
孟柔這一生著實悽慘,這一切的根源或許是她的父親,但同樣也與那個長生丹案的背後主謀薛瑾脫不了干係。
她伸手幫孟柔闔上眼眸,心下暗暗發誓,一定要抓到薛瑾,替孟柔討回一份公道。
霍巖昭定了定神,緩緩將手中寶劍收回鞘中,又彷彿不放心地再次關切道:“你……當真無事?”
謝婉鳶回過神來,輕輕動了動四肢,並未覺出哪裡疼痛,便搖了搖頭:“應該還好。”
“應該?”霍巖昭仍是放心不下,“你再仔細檢查檢查,墜馬可不是兒戲。”
謝婉鳶心下正思量著孟柔的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霍巖昭見狀,索性上前,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哎哎哎……你……”
“你自己不檢查,我只好抱你回去檢查,在確認傷勢前,你莫要亂動。”
他頓了頓,不知想到甚麼,目光忽而往別處掃了一眼,似有些心虛:“怎麼?不然我來幫你檢查?”
謝婉鳶面頰微紅:“哎呀我真沒事……”
她望了望前方不遠處趕來支援的大理寺官兵們,頓時面頰更紅:“哎呀快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呢……”
“看就看吧,讓他們看,”霍巖昭將她抱得更緊,“我還不能抱自己妻子了?”
話音落下,只見那些趕來支援的官兵們腳步微頓,隨即紛紛低下頭去,識趣地避開目光。
謝婉鳶:“……”
霍巖昭揚聲吩咐官兵們:“收拾現場,屍身帶回大理寺。”
官兵們齊聲應下,這才領命而去。
霍巖昭將謝婉鳶扶上適才孟柔騎出城的那匹馬,讓她穩穩坐在自己身前,隨即催馬返回城門。
謝婉鳶靠在霍巖昭的懷裡,忽然想起從前與他一同騎馬的種種,唇角不由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一次,與以往都不同。
他們的身子緊貼在一起,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那抹溫度,一點點地滲入她的肌膚,令她一時間忘掉了今日所有的驚心動魄,頓時心安了許多。
霍巖昭調轉馬頭方向,謝婉鳶回眸最後望了孟柔一眼,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她低聲告訴霍巖昭:“其實,我敢交換人質,是因為我有些把握的。我給孟柔講了阿孃與若雪的事,知道她聽了後會心生感觸,應當不會殺我。”
霍巖昭不由疑惑問道:“可是若雪是王爺私生女一事?”
謝婉鳶點了點頭,這才將先前與孟柔所言之事細細道來。
霍巖昭聽後,唇角微揚:“說到這個,我為你準備了一份驚喜。走,我們回王府。”
謝婉鳶微微頷首,心下不由奇怪,這幾日他幾乎一直都在昏睡,能給她甚麼驚喜?
……
回到王府後,謝文宣喚來十餘名丫鬟,幫忙為謝婉鳶檢查傷勢。
顧悠也早已守在一旁,備好了各種靈丹藥酒。
而尉遲昕則在聽說孟柔出事後,稱想一個人靜靜,便獨自回了府。
王府眾人聽聞謝婉鳶今日墜馬之事,紛紛捏了一把冷汗。
但謝文宣心中清楚,比起謝婉鳶被兇徒挾持出城,霍巖昭的此計,已是傷害最小之計。況且,今日孟柔騎走的那匹馬兒,似乎也並不算高大,這大概也是霍巖昭特地吩咐過的。
日暮時分,霍巖昭將謝婉鳶喚去她的閨房。
謝婉鳶自知,是霍巖昭為她準備的那份“驚喜”。
她推開閨房大門,望著眼前的一切,當場怔在原地。
是若雪。
二人數月未見,皆是眼眶微紅。
若雪上前緊緊抱住謝婉鳶,低聲喃喃:“郡主……這些日子您可還好?我好想您。”
她抱著謝婉鳶問長問短,關切的話語一句接一句,直到謝婉鳶將她的問題一一答完,若雪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霍巖昭還站在一旁。
她慌忙鬆開謝婉鳶,略帶歉疚地低下頭去。
霍巖昭眼底露出一絲淡淡的溫柔,對謝婉鳶道:“你們姐妹情深,我見你一直忙著,沒工夫出城,便派人去了浮欒山,將若雪、青鸞以及白鶴接了回來。”
謝婉鳶微訝:“你是如何知道若雪她們去了浮欒山?我似乎……並未提過。”
霍巖昭笑了笑:“自然是從王爺那裡問來的。”
謝婉鳶微微蹙眉:“阿爹也知道?”
霍巖昭點了點頭:“王爺眼線眾多,這種事自然不會不知道。你那個教你做彈弓的穆姓師父,在她們一行人去浮欒山的第二日,便傳信回了王府,將此事如實相告。雖說去浮欒山的不是你,但既是王府之人,你師父也定然不敢怠慢。”
謝婉鳶尷尬地笑了笑:“原來如此……”
霍巖昭望了一眼若雪,對她頷首示意。雖說二人眉眼相似,但與謝婉鳶相處久了,他還是可以一眼分辨出來她們的。
在他眼中,自己妻子的相貌,還是比若雪美上甚多……
之後,見天色漸暗,他與謝婉鳶寒暄幾句,便沒有多留,只留下她們姐妹二人,在此好好敘敘這幾個月的經歷。
回到臥房,他換上謝婉鳶為他備好的夜行衣,策馬直奔大理寺。
謝婉鳶在閨房內,與若雪坐在榻邊,一聊便停不下來。
若雪聽聞她與霍巖昭還需找到解藥,才能解“七七斷魂散”之毒一事,一顆心頓時揪了起來。
“總之,”謝婉鳶道,“萬一我和巖昭真的沒能找到解藥,我會為父親留下一份遺言,告訴他你的身份。他若知道自己還有個女兒,在這世上還有親人,想來也會多一個念想。所以……就拜託你,替我照顧他,好嗎?”
若雪點頭應下,嗓音卻不住哽咽:“能不能,換我代郡主去死?我們眉眼相似,想來是有可能混過去的。”
謝婉鳶當即搖頭拒絕:“怎麼可能呢?再者,就算我逃過去了,巖昭也定然逃不過去。能與他一起赴死,黃泉路上也有人相伴,沒甚麼遺憾的。”
見若雪難過到直掉眼淚,她又溫聲安慰:“這不是還有一日嗎?相信我,也許今晚便能找到解藥了。”
說罷,她不自覺地抬頭望向窗外的月色,心下默默祈求,願霍巖昭今晚的行動一切順利。
……
月色迷濛。
薄霧籠罩之下,整個大理寺都透著幾分寒意。
霍巖昭一身夜行衣,守在大門斜對面的一處巷口,藉著牆角的陰影掩藏身形。
不多時,陳三果真如他所料,獨身一人出了大理寺。
他面色沉重,顯然心事深重。往日門前的侍衛對他行禮示意,他總會“笑嘻嘻”地回應,而此刻卻恍若未見,徑直而去。
霍巖昭輕輕眯眸,悄悄跟上他的腳步,一路向南市的方向行去。
穿過兩條巷子,陳三忽然拐彎,進了另一道巷子。霍巖昭疾步跟上,生怕跟丟,不料陳三突然回身,手中揚起一把藥粉。
藥粉如天女散花,瀰漫開來。
霍巖昭登時心頭一緊。以他對陳三的瞭解,他素來正直坦蕩,絕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因此對他幾乎毫無防備。
可萬萬沒想到,他今日竟會用這種陰招,來對付身為上司、又情同半個兄長的他。
“對不起,少卿……”陳三眸色深沉,嗓音裡帶著愧疚,“放心,只是迷藥粉而已……”
“你竟對我……”霍巖昭嗆得直咳,眼睛被迷得幾乎睜不開。然而到底心中好奇,不知是不是薛瑾在背後對他說了甚麼。
他用盡力氣抓緊陳三的袖口,試圖令他清醒過來,將心中難處如實相告。不料陳□□手扣住他的手腕,硬將他的手拉了開。
陳三道:“少卿應當猜到了,承福坊東南角那間宅子裡,那個戴帷帽的男子是誰。孟柔描述得那般詳盡,郡主又那般聰慧,不可能想不到……”
他頓了頓,嗓音低了幾分:“在我兒時僅存的記憶裡,哥哥待我不薄,所以我不能恩將仇報。親手抓他落入法網,那樣我會悔恨一輩子,更何況,他已是我如今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知他犯了錯誤,誤入歧途,所以更不能見死不救。今晚我約了哥哥,想將話說清楚。若他當真願意放下恩怨、重新做人,我便與他遠走高飛。正因為此,任何人想要阻攔我,我都不能允許,所以只能對您下手了。”
“還有……”他面色愈發凝重,嗓音忽而哽咽,“哥哥告訴我,忘川紅……並無解藥。我本是想找他討要解藥救您和郡主的,可如今看來,我做不到了。”
“孟柔已經不在,您沒有解藥,也將九死一生,我總要為日後做打算。所以思來想去,去找哥哥把話說明白,或許是我唯一的出路。”
“對不起……”他垂下眼眸,聲音幾不可聞。
霍巖昭已顧不上陳三要去找薛瑾的事,當那句“忘川紅……並無解藥”入耳,他一時間瞳孔驟縮。
若是如此,難道當真沒有解法了嗎?如何才能令聖人放他們一條生路?
思及此,他心裡一抽一抽地疼,即便拼盡力氣想要保持清醒,卻也終究敵不過藥粉的作用。
眼前的景象愈發模糊,四肢漸漸無力。不過片刻,他便渾身癱軟,暈倒在了巷子口。
作者有話說:[可憐]月底啦,寶子們的營養液是不是用不完了啊,別過期了[咬手絹][咬手絹][咬手絹][可憐][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