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訴說 ……
謝婉鳶推著霍巖昭回到自己的閨房, 陳三已被喚了回來。
臥榻上,孟柔正半臥著,尉遲昕一勺勺地喂她喝著湯藥。
“還是有點燙……”孟柔微微蹙眉。
尉遲昕忙小心地將瓷勺拿到自己唇邊, 輕輕吹了吹, 才又遞回去。
“來,喝吧,這回不燙了。”她語聲溫柔, 如似在安撫自己的妹妹。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謝文宣到了。
他停步在門前, 向門內望了望,見眾人皆在, 才抬步走了進來。
“王爺。”
“阿爹。”
眾人齊齊行禮。
謝文宣望了望霍巖昭,眼底隱隱露出一絲驚喜。
他走到八仙桌邊落座, 期待地望著謝婉鳶,溫聲道:“找阿爹是為何事?當著這麼多人……莫不是想要阿爹見證甚麼?”
謝婉鳶眸色黯了下來,並沒有立刻回話。尉遲昕和孟柔見狀, 朝她看了過來。
謝文宣這才意識到,現場氣氛不大對勁。
謝婉鳶怔了怔, 嗓音微沉:“今日請阿爹來此, 是為見證……殺害阿孃的兇手。”
說罷,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個半臥在她的臥榻上的人。
“就是你, 孟柔。”她聲音發顫, 近乎哽咽, “你就是那個曾被囚禁在城外山洞裡,被鎖在床榻上的人。”
孟柔聞言,瞳孔驟縮。
場上頓時一片沉寂, 靜得落針可聞。
直到“啪”地一聲脆響,尉遲昕手中的瓷勺滑落在地,驟然碎裂,眾人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
“甚麼?!”陳三神色驟變。
他看了一眼孟柔,又將目光移回到謝婉鳶的身上,不可置信地說道:“郡主在說甚麼?這……怎麼可能?”
謝婉鳶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半晌,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孟柔不遠不近的地方站定,目光復雜地望著她:“今日聽聞你的遭遇,我深感同情。但那個毀了你的人,正是長生丹一案的背後主謀。”
孟柔瞳孔微顫,手下意識地攥緊被邊。
遲疑半晌,她輕笑一聲:“是他……又如何?這與我何干?我怎麼可能殺瑞王妃?我是甚麼身份?見王妃一面都是痴心妄想……”
“不對。”謝婉鳶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你曾是那人的手下,曾與他一同煉製長生丹。若我沒猜錯,他應當是看上了你,你不願,他便用鐐銬將你鎖在了那張床榻上。”
“這……怎麼可能……”孟柔無奈地搖頭,“郡主可有證據?”
謝婉鳶目光從容,並未動搖。
“那日在石洞裡,你曾救過我一命。起初我以為只是巧合,是你剛好看到那支暗箭襲來,及時將我推開。可事後回想,才覺出不對。”
她頓了頓,望向孟柔的眼睛:“當時洞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怪響,眾人皆不明所以,不知危險會從何處襲來,但你不同,你知道!”
“你熟悉那石洞,知曉裡面並無機關,怪響應是有人的動靜,那麼危險便只能自天井方向襲來。正因心中有數,你才能在那一剎那救下我!”
孟柔神色微變,目光忽而變得遊離不定:“這……不能算作證據吧?我真的只是剛好看到,反應快了些罷了。郡主,您不能……恩將仇報啊!”
“當然不止如此,”謝婉鳶眸子微垂,語聲愈發堅定,“暗箭襲來,習武之人的本能反應,應當是提劍格擋。劍有長度,也更易斬落飛箭,可你卻偏偏選擇了用手推開我,而且……”
她頓了頓,輕輕眯眸:“用的是左手!”
孟柔聞言,握住被邊的手指微微一顫。
謝婉鳶繼續道:“你彼時右手握劍,卻用左手將我推開,並非是因右手離得遠。你當時那個位置,兩隻手離我的距離相差不大。但你之所以用左手,是因為……那是你本能的反應!你是左利手!”
孟柔瞳孔驟縮,彷彿被戳中了某處軟肋一般,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謝婉鳶並未停下,繼續說了下去:“你從始至終都在欺騙尉遲昕,若沒猜錯,那日在南市,你暈倒在血水裡,應當是剛剛殺了王妃,從王府暗室裡逃出來。你本想去找大夫求救,卻終究晚了一步,沒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後來,你被尉遲昕救走,養好了身子,便想著尋個安身之處。你本是左利手,擁有一身功夫,卻為了留在她身邊,利用你自己嬌小的外貌,偽裝成了一副單純無害的模樣。”
“你怕被人認出、怕被人懷疑是殺害王妃的兇手,從此便假裝不會武功,改用不習慣的右手,跟著尉遲昕重新習武。”
她定定地望著孟柔,語聲愈發篤定:“怎樣?我說的對嗎?”
孟柔怔了片刻,隨即拼命搖頭,神色近乎癲狂:“這些不過都是郡主您胡亂猜測!如何能算作證據?!郡主莫要冤枉無辜!”
可她那副慌亂模樣,任誰都能看出,已是不打自招。
“證據當然有!”謝婉鳶說著,又向前走近兩步,“你可還記得我們調查姜媚那樁案子時,曾去過顧大夫的醫館?他曾用一劑安胎迷香,迷暈了你、我和尉遲昕三人。”
她說著,目光掃向一旁的顧悠:“顧大夫曾說過,在那安胎迷香的作用下,內力越好的人,越會先暈倒。”
她的目光隨即又轉回到孟柔身上,語聲更加堅定:“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你暈倒在尉遲昕之前。這說明,你的內力在她之上……”
此言落定,在場幾人皆是沉默。大家望著孟柔的目光裡,既震驚又茫然,彷彿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屋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靜得令人窒息。
片刻後,是謝婉鳶再次開口,打破了這道寂靜。
她嗓音更低:“我猜,你應是那長生丹背後主謀僱傭的侍衛,或是殺手。我說的對嗎?”
孟柔沒有答話,亦不敢抬眼,唯有臉上的畏懼之色愈發濃重。
謝婉鳶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了下自己略有些激動的情緒:“不止是這些,如今回想起來,還有一事。”
“那日在尉遲將軍府,有人偷聽我和尉遲昕談話,應是想偷聽瑞王妃一案的進展。尉遲昕突然推門,本想看個究竟,卻發現門前空無一人,只有你站在院中。”
“那時,你抬頭仰望著屋簷,說去追那個偷聽之人,後來卻空手而歸,稱沒能追上,還騙我們說那人身形高挑,應當是個男子。”
“當時我們便覺奇怪,將軍府戒備森嚴,外人根本進不來,會是誰在偷聽?分析來分析去,只有一個可能,是將軍府內出現了內鬼。”
說著,她目光漸冷:“可那內鬼可能是誰?尉遲將軍自不會信不過自己女兒,更沒必要派人暗中盯著她,所以那個內鬼……”
她微微一頓,目光緊緊鎖定在孟柔身上。
“那個內鬼……只可能是你!因為你是兇手,所以才關注王妃一案的進展,對麼?”
“你被我們發現後,假意後退幾步,藉著開門那一瞬向上張望,假裝有人上了屋簷。其實那屋簷上根本沒有人,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演戲!”
孟柔瞳孔輕顫,沉默不言,那雙黑亮的眸子裡,似有甚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碎裂。
尉遲昕再也忍不住,緩緩站起身,向後退出幾步,遠離眼前這個她似乎並不熟悉的妹妹。
她怔怔地望著孟柔,似在拼命回想甚麼,想替她辯解,可越想越覺不對勁。
“孟柔……”她嗓音發顫,幾乎已聽不出是她的聲音,“郡主所言,是真的嗎?”
“你一直在……騙我?”
孟柔抬眼望向她,眼底的最後一抹堅定,終於撐不住,轟然崩塌。
她慢慢垂下頭去,良久,輕輕頷首:“是。”
她嗓音極輕,但那僅僅一個字,卻如一塊巨石一般,重重砸向每個人心尖。
尉遲昕的淚水如決堤般湧出眼眶,整個人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顧悠見狀,急忙上前扶住她,迅速挽起她的衣袖,掐住她腕間的內關xue,幫她緩解症狀。
孟柔緩緩抬頭,已是淚落如珠。
她打量著在場眾人,雙唇翕動,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一句話,從喉嚨裡剜出來。
“其實……我不姓孟,我姓陸,全名陸夢柔。”
她怔了怔,抬手用衣袖拭去面上的淚水:“我娘生我時難產,沒撐過來,一落地我便沒了娘。我爹嫌我是個女子,留著是個累贅,於是六歲那年,他將我賣給了一個達官貴胄。”
“那人買下我,原也不是為了尋常的差事。他打量了我一番,見我個子小,身量又靈巧,剛好合心意。他府上暗中培養殺手,越是看著不起眼的,越容易掩人耳目。於是他將我往那條路上培養,日後替他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可我不想殺人!更不想死!”孟柔忽而提高嗓音,眼神裡露出一抹壓抑已久的倔強。
“所以……我便假裝順從,想著先學著本事,等有了能耐,便能逃出去。”
“可這個機會一等,便是十年。我終於逃了出來,可我根本不認得路,身上更沒有一點銀錢,全然不知該去往何處,該如何活下來,而就在那時,我遇上了那個人。”
“他出重金招人,包吃住,我便去試了。”
霍巖昭眉頭微擰,沉聲問道:“那人是誰?”
孟柔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大鬍子。可我暗中見過,他那大鬍子是假的,應當是刻意遮掩本來面目。雖不知他目的何在,但我並未聲張,畢竟我還要賺些銀錢,攢下一筆,好遠走高飛。”
謝婉鳶聞言,目光不自覺朝霍巖昭看去。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是明白,那鬍子是假的一事,正與他們先前的猜測相符。
孟柔頓了頓,繼續往下說,語聲愈發低沉。
“可誰知……他竟看上了我!我不願,想棄了錢財逃走,竟被他在水中下了藥。他用藥控制住我,又將我鎖在榻上,我拼盡全力,也逃不出他的掌心……後來,便有了身孕。”
說至此處,她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了下心緒,才繼續開口。
“直到不久後,官府查抄那處山洞。他拋下被鎖在榻上的我,獨自逃走。好在臨走前還留了幾分良心,扔給我一把匕首。我一刀一刀地,砍斷了榻上的欄杆,卸下鐐銬,終於逃出了那個山洞。”
“可外面空蕩蕩的,無處可藏,若被追兵發現,必死無疑。慌亂間,我瞧見一輛馬車,便趁著無人注意,鑽了進去,躲進車廂座椅下的儲物箱裡。”
“馬車一路行使,我不敢出聲,直到進了王府,車徹底停穩,我才得了機會出來。我躲進一處從未見過的別緻院落裡,那院落當真美極了,我撿了塊石頭,正準備砸開腳上的鐐銬,不料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來不及逃跑了,只能躲進書房。隨後,便見瑞王妃走了進來。”
她頓了頓,輕輕咬了咬嘴唇:“好在她沒發現我。”
“她在屋內待了一會兒便出去了,但也並未離開,只是站在院內踱步賞景。我被困在書房裡,急得四處尋找藏身之處,慌亂中碰到牆上的掛畫。那畫歪了,我伸手去扶正,不料意外觸動了一處機關。”
“沒想到畫後竟藏著一道暗門!我當即鑽進暗門,觸動門內的機關,將門關上,之後順著臺階下樓,發現下面是一間密室。”
“這當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我想著,不如躲上一段時日,待風頭過了再出去。”
“於是我用石頭砸鐐銬,砸了兩天才砸開。那兩日,我發現王妃每日都來會書房作畫,還帶著櫻桃、綠李這些果子。我靈機一動,便趁她作畫休息時,溜出密室,偷幾個果子充飢。”
“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沒想到過了幾日,她竟也發現了這暗室的機關。她索性跑到這地下暗室裡來作畫,後來還將畫架和顏料也都搬了下來。”
“我很無奈,只能躲在書架後面,動也不敢動,也不知她有沒有發現我。我每日提心吊膽,直到又過了幾日,我才漸漸猜到,她或許早知我的存在,所以才到暗室下面陪我,故意為我多帶些果子。”
“再後來,有一次,我不小心踢到了果核,發出響動。當時我嚇壞了,以為便要被她發現了,結果卻聽她喚了我一聲。她問我叫甚麼名字,為何躲在這裡。”
“我不敢應聲,只裝作不存在。可誰想,她也並不氣惱,一邊作著畫,一邊給我講故事。”
“她說,是小松鼠磨爪子的聲音,引她發現了這處暗室,她說那個偷果子的小松鼠一直躲在暗室裡不敢出去。她說她沒有惡意,並不是想抓小松鼠,只想救那小松鼠,於是每日故意將果子留在暗室裡,專門給小松鼠吃。”
說至此處,孟柔嗓音愈發哽咽。
“可沒想到,正是那日……或許因受到驚嚇,我□□忽然湧出血來。我意識到,肚裡的孩子有危險,若再不出去,怕是保不住了。”
“當時我怕極了,本想求王妃救我,可一想到她問我為何躲在此處,而她又與那緝捕我的王爺同住一間府邸,我終是動搖了。”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的身份,不然我定然沒有活路!可眼看著腹中的孩子命懸一線,我急得甚麼也顧不上了,只想著趕快逃出去。我趁她外出,決心逃走,可那時我腹痛劇烈,已經直不起腰,只能一點一點地往門外挪。不料還沒出門,她就回來了!”
“我嚇壞了,趕緊躲回書架後面,卻還是被她發現了。她手裡捧著瓷豆和果子,正疑惑地朝我這邊看來。原來,她方才只是上樓去取奴僕送來的果子。”
“我當時怔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但無論如何,我真的不能被她發現!於是我望著她手中那可以當做武器的瓷豆,動了邪念。只要將她打暈,我便可以逃出去,救我的孩子。”
“於是,我搶過她手中的瓷豆,照著她的頭砸了下去。可這一下砸下去,她當初頭破血流,倒地不起了。我這才意識到,或許因我是習武之人,又因太過害怕,下手……太重了。”
孟柔說到此處,淚水愈發洶湧:“我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待我回過神來,走出暗室,卻見書房外面已經亂作一團。大概是府裡已經發現王妃出事,正全力搜查。我聽見侍衛的腳步聲朝書房逼近,緊接著便用力撞門,嚇得我又慌忙躲回了暗室裡。”
“但這樣躲下去不是辦法,我腹中孩子等不起,我必須要想辦法逃出去!可那些侍衛就守在屋外,直到夜裡也未能散去。”
“第二日一早,外頭才終於安靜下來。我將密室暗門悄悄開啟了一道縫觀察,見侍衛們都陸續撤了,才知道是王爺要來暗室查探。至於為何將侍衛支開,我想大約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暗室的存在,所以此刻已經是我最後的逃跑時機。”
“我立刻逃了出去,好在我輕功極佳,總算成功脫身。後來,離開王府,我拖著滿身是血的身子,暈倒在了南市的巷子口。再後來,便遇到了昕姐姐。”
她說著,目光緩緩移向尉遲昕,眼底滿是痛楚:“只是我的孩子,終究沒能保住。”
“我不敢告訴昕姐姐真相,更不能說出我自己的身份,以及殺了王妃的事,所以我只能騙她。一切正如郡主所說,我用不熟悉的右手,跟著昕姐姐重新習武。”
“我騙她,說我是從醉夢樓逃出來的,實際上已趁一次外出,裝作走丟,偷偷與那老鴇打好了照面。有人來直接送錢給她,替我‘贖身’,那老鴇自然會替我隱瞞下來。就這樣,我裝作一個無辜可憐的小姑娘,留在了昕姐姐的身邊。”
話落,屋內一片寂靜。大家皆被孟柔的話觸動,對她既是憐憫,又是憤恨。
她身世的確悽慘,好不容易逃離了做死侍的命運,又被長生丹一案的背後主謀欺騙,陷入泥潭無法自拔,直到後來到了王府,更因害怕,失手殺死了想要救她的王妃……
一切已無法挽回。
思及此,謝婉鳶輕輕闔眸,眼角劃過一道淚光。
阿孃那般善良,竟是這樣被殺害。她心下一抽一抽地疼,滿腔的悲憤與惋惜化作淚水,不斷地湧出眼眶,浸溼衣襟。
霍巖昭見狀,立刻操縱輪椅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輕輕安撫。
就在這時,孟柔忽然自衣襟裡掏出一枚刀片,抵在自己頸間。
“別過來!”她高呼一聲,嗓音沙啞,目光決絕。
“你們都不想我死吧?不然……你們如何交差?”
屋內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皆怔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說:好悲傷的故事[咬手絹]
高潮快到了,後面有好多好戲啊[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