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黏人精 .
滂沱雨勢漸歇, 綿長水絲隨風飛斜,漫灑了整個庭院。
臺階之上,一道身影跟身旁女婢交談幾句, 便執著一隻素傘匆匆赴入了風雨中。
須臾,清荷來到了一處廂房門前。
悄聲進屋之際, 守夜的下人正歪頭打著盹兒, 見此疲態,清荷著實放心不下, 便將下人稟退, 自己留在了屋中照料。
燭火昏黃,將屋內的光影揉得朦朧。
清荷緩步上前, 只見樓寅靜靜躺在榻上, 往日的凌厲風采盡數褪去, 只剩幾分柔和與脆弱。即便是闔眸昏睡,卻似因傷口的牽扯, 微微蹙著眉心。
聽著傳來的淺淺呼吸聲,清荷替他撫了撫眉心, 不住地紅了眼眶。
那歹人雖不是奔她而去, 可這一身傷,他卻是為她而受的。她想, 幸好他被救下了, 要是出了事, 她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明知道那人有刀還把自個兒捆了送上門, 真是笨死了……”
“你幾時有過這般憔悴模樣,要叫小二爺瞧見,準該笑話你了。”
“樓寅,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
……
天光漫開, 淺淺金光穿透雲層,落在地面的積水之上,漾開了無數細碎光影。
屋內,看似一片靜謐安然,可榻上之人起伏錯亂的呼吸,卻盡數顯露著他內心的波瀾。
疼…已經許久沒這樣疼過了……
密密麻麻的疼意刺激著腦仁,樓寅只覺身上好似硬生生破開了個口,一呼一吸間,同一處皮肉被反覆搓磨,痛楚順著經絡四下竄動,令他鑽心刺骨。
樓寅皺著眉清醒過來,剛要溢位口的嘶氣聲,卻在下一刻瞧見床邊趴了個小姑娘的時候戛然而止。
那時在夢裡,他便隱隱聽見有姑娘的聲兒在耳旁嘮叨,沒想到一覺醒來之後,還真有個小姑娘。
她是幾時守在這兒的,看樣子很是疲累,眼下都熬青了。
樓寅不自覺地憂心起來,顧不上身體的疼痛,當即坐起身來,隨後又忍著齜牙咧嘴的面目,動作輕緩地將人抱上了榻。
正要將人放下,樓寅便察覺臂彎處的人兒有了甦醒之意,他快速收斂神色,扯出了一個自覺溫和的笑。
這頭,清荷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甫一睜開,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雙眼眸,只見眼前之人面色發白,額前凝著密密細汗,笑得格外僵硬勉強。
見此情形,清荷大腦一空,都快被嚇傻了。
“你幹甚麼呀……”
反應過來他做了甚麼,清荷睡意全無,心裡又急又不敢隨意動彈,趕忙小聲央求道:“你…你快放我下來。”
一得自由,清荷顧不得其他,急急忙忙去撩他的衣裳。
看到鮮血滲透紗布 的那一刻,清荷眼眶一紅,淚水瞬間打溼了雙眸,嘴裡分不清是自責還是怨罵:“你幹嘛要來抱我…又流血了,傷口定是扯著了。”
樓寅挨刀子都不怕,就怕小姑娘哭,一見這番狀況,他也有些心慌,似有遮掩之意,抬手捂了捂紗布在滲血的位置,說道:“姑娘家家的,矜持些,從哪裡學來的壞毛病,都會掀男人衣裳了。”
清荷只當耳旁風,揪著衣角不肯鬆手,吸了吸鼻囁囁出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挨誰近就是跟誰學的。我只是撩開看看傷,又沒做甚麼,不像有的人還敢扒全了姑娘的衣裳……”
樓寅臉皮一臊,頓時被抵得啞口無言,輕咳之際牽動了傷口,立馬疼得倒嘶了一口氣。
稍稍緩了一瞬,他又笑著說道:“沒看出來卿卿還是小文豪呢,竟會如此學問的話,還有的人…就差指著鼻子罵我色胚了。”
見人頭一扭,有些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樣,樓寅索性不忍了,身子一歪,立馬軟倒在了小姑娘的頸窩間,聲音有氣無力道:“卿卿說得好罵得對,那事是我做得不光采,我就是個扒小姑娘衣裳的淫.賊,不知羞的色胚,我向你認錯。方才也是我見你趴在床沿,擔心你睡不踏實這才將抱你上來的,這事兒雖是我一番好意,卻未經你點頭允許,仍是我的錯……”
“別哭,我身上這點兒小傷不礙事的,只不過是多了道口子,又多流了點兒血,還有些疼罷了,真的不礙事……”
清荷不是沒見過他一臉慘白的模樣,那哪裡是不礙事,分明是傷得不輕。如今已經虛弱得要靠著她才能說話,她不敢想他是如何撐著極致的傷痛,還有心思跟她解釋道歉的。
如今的樓寅在清荷眼裡就跟個易碎的瓷娃娃一樣,她實在害怕碰疼他,抬手半摟著他的胳膊,勉強將人扶在了自己可控制的範圍內。
“你別說話了,你是不是快要疼暈了,你躺著好嗎,我去叫人找大夫來給你瞧傷……”
聽得出她話音裡的急切,疼也是真的疼,樓寅不敢裝太過平白讓小姑娘掉起小珍珠,他微微聳動著腦袋,黏糊著聲兒道:“有卿卿在,我捨不得暈的……不要大夫,卿卿幫我重新上藥包紮好不好?”
還不等人答應,樓寅一隻手便自覺地解起了中衣的繫帶。
清荷對此毫無察覺,直到瞧見兩片衣襟下的一抹肉.色,這才稍稍反應過來。
她悄然偏移了視線,跟他小聲商量道:“那你先靠在枕頭上好不好,我去拿紗布和金瘡藥。”
“不好,眼下沒力氣了,挪不動……”
察覺頸間的毛茸腦袋輕搖,清荷頓時有些為難,支支吾吾道:“那…那怎麼辦,總不能讓血一直流下去……”
樓寅在小姑娘瞧不見的地方勾了勾唇,隨即傳授起了法子:“這好辦,我教你。”
“你朝外喊一嗓子,就說‘來人,將換藥的東西取來。’”
命人送到跟前,這不為是一個極好的辦法,只是眼下她與他的姿勢……
人命關天的事,清荷也不再扭捏了,更糟糕的事情都發生過,她眼下也不怕被旁人瞧見這般親密姿態。
她想,自己不過是在照顧一個虛弱無力的傷者,又不曾做甚麼不軌之事,為何要擔心旁人的眼光?
昨夜喝了一碗雪梨湯,嗓子雖有恢復卻還沒好全,先前說話的時候,清荷都是小小聲地說,這會兒要扯起嗓子喊話了,卻立馬生出了些許擔憂。
她垂下腦袋,聲音極輕極細,也隱隱聽得出幾分沙啞:“我嗓子壞了,眼下還未好全,不敢大聲講話,我能出去叫人麼?”
樓寅眉頭一皺,他還當她是因著剛醒過來,嗓子自然地發啞,不曾想是弄壞了,“怎麼回事?”
清荷掐去了“吃蟲子”那些細枝末節,簡單同他說了自己跑開後沿路呼救的情況。
“叫破嗓子都想救下我,卿卿其實也捨不得我死對不對?”
那日看見那個毅然決絕的身影,樓寅只當她是聽進了他那番話,拋下他逃命去了,沒想到……
她心裡定是有他的!
樓寅心頭豁然又迷茫,她那時說的那番“哄”他的話,那句喜歡他,究竟是……
幾番思想搏鬥下來,樓寅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如今人在他這兒,心也都裝著他了,他還想怎樣,何必在糾結那些個口頭喜歡。
眨眼工夫,樓寅便將自己哄好了,不待清荷回答先前的話,他便朝外喊了一嗓門兒,發出的聲音跟先前有氣無力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來人,將換藥的東西取來。”
一聲過後,下人很快送來了換藥所需之物。
身上靠了個“龐然大物”,脫衣上藥總歸不太方便,見男人不知怎地闔起了眼,清荷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背,柔聲問道:“還有勁兒坐起來麼,你這樣靠著我,紗布很難取下來,也不方便後續上藥……”
樓寅自然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點了頭點,又靠清荷肩頭緩了好一陣,這才“艱難”坐直了身。
看出小姑娘仍有些侷促,樓寅閉起了眼,語氣故作輕鬆道:“卿卿不必慌張,男色當前,心中些許忐忑也是自然,換做旁人,誰不想急頭白臉欣賞我這一身魁梧之姿呢。”
清荷從未見過如此不吝嗇誇讚自己的人,被他一番話逗笑,心情一下子也放鬆了許多。
儘管如此,她仍是在拆紗布前仔細叮囑道:“那我開始了……要是弄疼了,你也別忍著,你告訴我,我會輕輕的。”
“嗯,我聽你的。”
……
剛褪下一截衣衫,清荷就看到了比那滲血紗布更為惹眼的東西,那是分佈在男人上身肌膚上的陳舊傷痕。
不止一道,而是許許多多深淺、粗細、長短、大小都截然不同的印記。
他怎麼會有這麼多傷……
清荷不可思議地望向樓寅,眸中漸漸泛起了晶瑩:“你……”
脫衣之前,樓寅便預料到了小姑娘的反應,想過她或是驚異,或是害怕,唯獨沒想過她會忍著淚花問他“你疼不疼”。
不疼。
那肯定是欺天騙己的假話。
疼吧。
時間一久,他也快記不清那種感覺了。
樓寅想了想,如實答道:“疼的,至少當初是疼的……”
看見小姑娘眼底閃過的心疼,樓寅不知怎的,心跟灌滿了蜜似的,他將一隻手拉到自己掌心裡牽握著,隨即輕言安撫起來:“也沒甚麼,只是看著有些唬人罷了。”
到底是好奇心作祟,清荷想弄清原委,又怕自己此刻發問太過突兀,好幾次欲張口,終究遲疑著作罷。
瞧出小姑娘眉眼間隱隱帶著遲疑,樓寅憶起往事,倒也十分坦然:“放心,這些不是做殺人越貨的勾當留下的疤痕,是我從前被我那個混賬爹賣去礦上做了苦役,這玩意兒都是被那些個不長眼的監工打爛皮肉所致。”
“說來也可笑,旁人都當我是個錦衣玉食的財主少爺,殊不知我其實就是個被親爹拋棄,又任人踐踏的可憐蟲罷了。”
“那時我娘剛走不久,我也正好過了十四生辰,那人不知何時起的歹心,竟將我灌藥送去了礦上。我當時天真至極,想著只要逃出去就好了,結果換來的是各種鞭笞毒打……”
“我生來就犟,骨頭也硬,後來捱打多了,便覺這苦受得實在不值當,出逃的心思沒收,卻也學會了安分。一晃好幾年,我實在想我娘了,便想著回洛丘一趟,結果那回竟真被我逃成了。拜完墳後,我便想去找那人算賬,可惜運氣好似在逃跑那一刻耗光了,賬還沒算上,又被那人派來的人找上了,我一邊逃命,還順手救下了兩個被野狗欺負的小乞丐。興許老天也看不慣我這樣的好人受盡苦難,後來經錢伯打點財物,我在礦上的日子也好過許多……”
聽完一番話,清荷眉宇間先是錯愕,轉瞬心底悄然泛起了陣陣漣漪,往昔記憶裡那個模糊身影,彷彿正一點點與眼前人重合。
當年那個替她和阿荊哥趕走惡犬的大哥哥,竟是……
原來,她跟他那般早的時候便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