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好事近 正文完
從前以為這骨肉相棄之事, 只有貧民陋戶做得出來,如今方知,無關家境貧富, 罪惡從來都是人心貪慾驅使。
方才那一番話看似鬆弛淡然,清荷心裡卻清楚, 他是嚥下了多少委屈苦楚, 才能以這般平常的口吻,娓娓道出了自己的過往。
“你才不是甚麼可憐蟲……”
清荷小聲囁嚅著, 又回握住了男人的手, 語氣堅決道:“樓寅,你聽著, 興許趕走惡犬對你來說只是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在那兩個小乞丐的眼裡, 你就是從天而降的大英雄,是個頂好的人!”
樓寅微微一怔, 隨即笑著說道:“旁人都說我是惡霸,只有你才會誇我是好人, 是大英雄, 卿卿,你怎的這般好……”
好到他想要私藏, 想要獨自佔有她所有的善意與溫柔……
掩下洶湧滋生的心思, 樓寅再次看向清荷, 聲音裡帶著幾分渴求:“卿卿, 以後…你多疼疼我好不好?”
又或是,嫁給我好不好?
“好。”
瞧見他的滿身脆弱,清荷心頭驀然泛起憐惜,想也沒想便點頭應了下來。
聞言, 樓寅恍恍然,險些以為她是答應了自己的求娶,思緒一回,這才發覺自己壓根還沒張口。
連對方喜不喜歡自己這事兒都琢磨不清,此刻的一番臆想,倒是顯得他有些心急了。
思忖片刻,樓寅還是把話揣回了肚子裡。
上完藥後,清荷本打算離開,卻被某人三言兩語拐上床補了一覺,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午時了。
“醒了?”
因腦後的青包未散,清荷睡時都是稍稍偏頭側睡的,一聽見聲音,便對上了男人笑眯眯的眼。
也不知這人是何時醒的,又這樣盯著她看了多久……
早已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清荷本不覺有多彆扭,可被對方那樣直白地盯著,渾身都覺得不自在了。
她強忍羞意,抬手覆上了那雙眼,細聲細氣開口:“別看我了…你、你是一直沒睡麼……”
樓寅原先是打算睡的,只不過中途聽著耳旁屬於女子的淺柔呼吸聲,睜開眸瞧了一眼後,便徹底沒了睡覺的心思。
小姑娘的睡相跟她的人一樣溫順柔和,毫無半點攻擊力。細細端詳,宛若一朵月下靜眠的花,盈盈攏在眼前,溫婉得叫人不忍心打擾。
這便是美色當前,樓寅仍能安分守己的原因。
不光如此,樓寅還從中驗證出了一件事,那便是自己在小姑娘心目中不一般的地位。
他想,她若不是十分信賴自己,又怎會在他身邊安然睡下,更何況他還是個有歹心的“色胚”,這不是足以證明,他其實是她內心深處認同了的親近之人。
這跟做了夫妻有甚麼區別。
同床共枕之人該是她丈夫,可眼下他是與她同床共枕的人,所以丈夫……
理應該是他才對。
想到這兒,心頭就跟添了一把火似的燒了起來,樓寅不答她前頭的問,也忘了撥開覆在眼邊的手,自顧自地說道:“卿卿,你嫁給我好不好,我想給你當丈夫……”
脫口而出的話自沒有迴旋的餘地,等樓寅發覺自己把心聲吐露出來時,心底竟沒有半點懊悔,更多的是小心翼翼。
他隱隱期待著一個叫人心花怒放的回應。
室內極靜,清荷耳朵也聽得極清,反應過來他說了甚麼,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一覺醒來,他怎麼突然說起這種話,是睡迷糊了麼……
掌心下的眼睫微微顫動,清荷的心也跟著一併亂跳,重重吸了一口氣後,快速撤回了自己的手。
緩緩睜眼之際,雙目還未聚焦,樓寅便看見一個朦朧身影跑了出去。
眼前事物漸漸清明,樓寅的眸光卻暗了下來,默默盯著帳頂嘆出了一聲氣。
他就知道,那話問出來也沒個結果,一說讓她嫁他,她便比兔子還跑得快,心裡邊兒定是一萬個不願意的。
她不願嫁他,這可怎麼辦吶……
……
逃離廂房後,清荷一路跑回了主屋。
進門時,兩個丫鬟正相互爭鬧著甚麼,見她一臉急態地奔到了裡間,語聲戛然而止,齊齊跑上前關切問道:“姑娘?”
雲袖率先發覺到了清荷的不對勁,昨夜是她將人送出的門,她家姑娘走的時候分明未施粉黛,這會兒人回來了,頰邊怎的就像塗了胭脂似的,格外紅豔。
“姑娘,您的臉怎這般紅,可是昨天夜裡淋著雨了,眼下起了高熱?”
清荷捂著臉頰,只覺兩邊兒都發燙得厲害,小聲回道:“沒…我沒生病……”
得了回答,雲袖仍不大放心,正要開口,便被雲裳拍了胳膊:“也不曉得盼些好的,姑娘這哪是起熱的模樣,分明是紅光滿面春心蕩~”
話音才落,清荷像是被說中心思,立馬將腦袋埋得更深,只露出了一截泛紅的脖頸。
見狀,雲袖當即出聲止道:“你這壞丫頭好生大膽,竟敢打趣起姑娘來了,看我不收拾你。”
雲袖假意訓了雲裳兩句,心裡卻不住地高興起來。
她見過姑娘心事沉沉的模樣,那時只覺她像一朵不見天日的花,本應灼灼綻放,卻在一日日的消磨中漸漸黯淡下來。
如今不一樣了,她整個人是鮮活的,那些心底的鬱結彷彿雲開霧散,再也不見半分蹤影。
這麼說來,姑娘與那位主子之間的誤會,應當是解開了?
雲袖不知明細,卻知這是件好事,甚至在不久的將來,會變成天大的喜事。
見人縮成了“鵪鶉”,雲袖連忙扯走了雲裳:“好了好了,咱們莫要在姑娘跟前鬧了,你快隨我去廚房拿飯。”
兩個丫鬟走後,清荷才遲遲抬起腦袋,心想:自己竟一點兒也藏不住事兒麼,這該如何是好。
用過午飯,清荷立馬去尋了李氏。
自從李氏的身子漸漸好起來後,每每用過飯,她便會在院裡或者廊道走上一陣。
清荷匆匆趕來的時候,李氏正好散完步在屋中歇坐下來。
瞧見自家女兒熱氣盈頭的模樣,李氏一臉擔憂道:“怎麼了荷兒,外邊兒日頭這樣大,你怎的這會兒往娘這兒跑,可是出了甚麼事?”
清晨那時得知樓寅是小時候有過一面之緣的大哥哥,清荷只有滿心驚訝,如今過了那陣,心裡不知怎的,只覺奇妙又興奮,眼下卻是實在要憋不住了。
“娘!我要告訴您一個秘密!”
清荷噔噔跑到李氏跟前,語聲雀躍道:“您還記得小時候幫我趕走野狗的人嘛?”
“娘自然記得,那回你嚇得不輕,回來的跟娘說的時候都哭成了淚娃娃,後來你就有了怕狗的毛病。”憶起往事,李氏眼裡滿是心疼,“你突然問這個做甚麼,趕走野狗的…不是阿荊那孩子麼?”
清荷聽了,立馬反駁道:“才不是阿荊哥!阿荊哥那會兒跟我一樣都嚇呆了呢。娘,我知道救我的那個大哥哥是誰了!”
似想要保留神秘感,清荷輕輕貼到李氏身旁耳語一陣。
“竟還有這樣巧的事?如此說來,你跟那孩子命中的緣分還不淺……”
話音剛落,李氏就瞧見了自家女兒面上難以掩飾的嬌羞,她頓了一下,緩緩問道:“荷兒,你可是…還有甚麼事要跟娘說?”
李氏隱隱覺得,她的閨女不像是單單來跟她分享“秘密”這麼簡單。
聞聲,清荷心裡又惱又羞,心想她今日果真是誰的眼睛都瞞不過。
絞著衣袖扭捏一陣,清荷慢吞吞地說道:“娘,他…他先前突然說,他想娶我……”
李氏先是一怔,眉宇間隨即添了幾分凝重,輕嘆著出聲:“說實話,你心性純善,娘之前是極怕你受人矇騙的。自你出逃後被困在此處,娘便對他極為不滿。因為愛一個人,並非是要困住她的自由,折斷她的羽翼,他這樣做,無異是在變相地囚困你……可當娘曉得那孩子願意捨棄性命救你之後,娘多少都得高看他一眼。”
“娘知道不應該靠肉眼去評判一個人的好壞,那孩子看著氣勢凜冽,眼神似乎都能壓死人,可娘瞧得出,他其實也有幾分笨拙在身上。聽那位姓錢的管家說,那孩子的身世不好,雖出身在富貴人家,卻是受過不少苦,他的心性定然十分堅韌,可他對於愛人的理解,娘依舊不贊同,就算到時候你跟他的婚事成了……荷兒,你也知咱們家是甚麼情況,像樓府這樣的人家,論出去說,是叫高攀,娘怕你今後會受委屈……”
靜默了許久,清荷輕輕握住了李氏的手,語氣平和道:“娘,您說得不錯,那個人就是笨,看著也壞,還有點兒不知道怎麼愛人,但我知道一點,他對我的好,都是真的。您說評判一個人不該用眼睛去看,女兒覺得,只要用心感受就好了。”
李氏聽出她話裡的堅決,不可思議地問道:“荷兒,在你來告訴娘之前,你是不是已經答應那人了?”
清荷立馬擺手:“沒沒……娘,那時情況突然,他又好似剛睡醒,我只當他正迷糊,撒…撒腿就跑了。”
李氏一聽,頓時哭笑不得:“哎喲我的傻荷兒,怎的一遇上這種事兒,回回竟想著逃。娘看得明白,你心裡是喜歡他的,可是總這樣躲著,只會叫人錯解你的心意,平白生出些誤會來。”
“荷兒,情由心生,不分先後,女子處在其中,亦可作為主動的一方,你若覺得那是屬於自己的幸福,便勇敢地去抓牢吧。”
·
自那日從李氏那兒回去後,清荷整個人如醍醐灌頂,過往的懵懂盡數散去,對感情一事已然通透起來。
以往的她都是被動著接受對方的心意,她卻彷彿從未主動展現過自己的內心,所以,她也該勇敢回應才是。
發生了那樣的事,清荷依舊照常去探望樓寅,幫他換換藥,陪他說說話。整個養傷期間,清荷都在努力尋找機會,可她發現,那人卻對他那日說過的話隻字不提了,彷彿壓根沒有問過那種話。
可若是沒問過,那她那時究竟在跑甚麼?
清荷的滿腹疑惑,終於在樓寅嚷嚷著外出遊湖這天有了解釋。
“少爺,您的傷還未好全呢,要不再養個個把月,到時您想去哪兒,我都絕不攔您。”
樓寅擇了個好天氣正要出門,錢伯卻攔在門口,苦口婆心一頓勸說。
“傷口合了就行,再養個把月,湖裡的花兒都蔫了,那時候爺還有甚麼興致賞花養性,卿卿,你說是不是?”
清荷心細,自然能察覺到樓寅這幾日心情不好,也不知是因暑熱還是甚麼旁的緣故,他這些天常常冷著一張臉,盯著窗外的天發呆。
清荷懂他的固執,又不願讓錢伯擔心,於是主動攬下了照顧傷員的差事:“錢伯,他近來待在屋裡都要悶壞了,您就讓他出一趟門吧,您放心,有我在旁邊呢,一定會顧看好他的。”
樓寅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場景,有小姑娘的為人作保證,錢伯自然是沒話可說的。
只不過那句“悶壞了”她倒是說錯了,有她在房裡陪著,他可一點兒也不悶,這回嚷著出門,不過是他想把某些事早點兒提上日程罷了。
自打前段時間求娶失敗,樓寅滿心盤算的都是如何能讓清荷答應嫁給自己,經幾日冥思苦想,終於叫他想出了一個絕佳法子。
近來正是荷花盛開的時節,他想,水上清涼,荷景怡人,心情定然是十分舒暢的,到時就算他再次提起,小姑娘的心總該有些波瀾。二來,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若她狠心相拒,他便是跪下來求,也要為自己求得這份姻緣。
碧水之上,一葉小舟緩緩駛入無邊荷海。清風拂過,荷浪輕搖,幽幽荷香撲面而來,瞬間消散了周身的暑氣。
一番景緻跟預想中的別無二致,樓寅嗅著陣陣清香,的確是舒心極了。
正當他打算行動之際,卻猛地想到了一個極為嚴肅的問題。
若是小姑娘因他一番話受驚,不慎落水怎麼辦?他可不想來一遭那般驚心動魄的事故,平白讓小姑娘灌上幾口湖水。
光想著那番場景,樓寅便一陣發怵,見她身子格外緊貼船沿,連忙將人摟到自己身邊才安心。
清荷不知樓寅所想,只是隱隱覺得他的身子繃得很緊,她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說道:“是傷口疼了嗎,要是累了的話,你就告訴我,不用強撐的。”
樓寅回握住她的手,輕輕搖頭:“沒疼,只是湖風清涼,稍稍覺著有些冷,卿卿能握著我的手,幫我暖暖嗎?”
話音一落,前方的艄公好似低低笑了一聲,清荷臉頰一熱,不由地嗔了樓寅一眼。
緊接著,她又湊近他耳旁小聲道:“叫你貪玩,身子傷著也想出趟門,都遭人笑話了。
樓寅也伏低了身子,學她咬耳朵:“我不管旁人,只要你不笑話我,我就不怕。”
溫熱的氣息盡數灑在耳邊,耳尖不受控制地起了薄熱,清荷縮縮腦袋哼哼兩聲,隨即牽握住了他的左手,又揚了揚自己空出來的左手:“那我只幫你暖一隻手哦,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樓寅不解,沒一會兒,便見身旁的小姑娘側著身子在荷叢間一陣忙活。
“卿卿這是在…辣手摧花?”
知他在打趣自己,清荷沒好氣地睨去一眼,輕聲駁道:“才沒有,我都是輕輕掐的花柄,可小心了。”
看著小姑娘身前那幾只粉荷花苞,樓寅雖不知其用意,但見她興致高漲,便沒有追問下去。
船不知何時劃到了岸邊,眼看著就要打道回府了,樓寅再也不忍,當即將人拉到了樹蔭底下。
“卿卿…其實我今日出門並非是為了泛舟賞花,而是有話要同你說……”
頭一回的打擊不小,稍加聆聽,便能發覺樓寅此刻的話聲隱隱輕顫,露著一絲膽怯。
他闔上眼,稍稍緩了緩,隨即正色說道:“上回說的娶你的話,我是認真的。”
舊話終於再次提起,清荷心中不由得歡喜,正覺是個回應的好時機,不想卻被對面之人搶先開了口。
“我知你不願……”
清荷:?
“我仔細想過了,反正我是鐵了心的想當你的丈夫,你若不願嫁我,那我便嫁你就是了。”
清荷一臉錯愕,彷彿聽見了甚麼見鬼的事,不待她反應過來,又聽男人繼續說道:“我的身子你見過的…合該心中有數,至於長相,我想你也應是滿意的,而錢財,就更不用說了……”
“卿卿,我要帶著家產連人一塊兒贅給你,你丈夫的位置,我樓寅佔定了。”
清荷就沒見過這麼霸道的人,眼下叫她如何主動,她都快被他這番“氣勢洶洶”的決心給嚇傻了。
當她的贅夫……
天吶天吶,他瘋了!
“你、你……”
清荷萬分侷促,原本的計劃瞬間被打亂,懷裡抱著的一捧花都變得燙手起來,“我才不管你!”
一把將花塞了過去,清荷扔下一句話,便急急轉身走了。
樓寅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捧香花微微撓頭。
她究竟聽進去沒,怎的還把花扔給他了,這是甚麼意思,難不成是變相拒絕了他?
“公子當真身在福中不知福喲,人家小娘子都贈花給你了,你還不趕緊追上去。”
聲音從旁傳來,樓寅轉頭一看,正是先前撐船的艄公在朝他說道。
他有些糊塗,連忙問道:“這話是甚麼意思,贈花…是有甚麼說法麼?”
“還能有甚麼說法,男女間贈花無非離不開一個情字,小娘子走得那般急,定是喜歡你又難為情,把花扔給你就羞著逃了唄!”
樓寅對這一番話似有幾分懷疑,蹙眉間,腦中隱隱浮現出了府上那些個姨娘在亭中打趣柳姨娘的場景,那時的柳姨娘便說過她要拿著花日日追郎君的話。
贈花…似乎是一種示愛的手段。
示…..愛?
!!
樓寅猛然抬頭,眼眸瞬時鋥亮無比:“多謝阿伯解惑!”
一抹倩影已經逃向遠處,樓寅嘴角擒著笑,故意高聲喊道:“卿卿你的花~”
“哎,媳婦兒你等等我呀——”
晴光漫漫,只見少女踏著荷風含羞遠去,身後小郎眉眼帶笑,高舉著手中花束,宛若一個旗開得勝的將軍。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就這麼平平淡淡寫完正文咯
感謝一路追讀的寶子,真的辛辛辛辛苦了!(不忘提一嘴,我也是有萌物的人了哈哈哈哈!在此特別鳴謝‘爬上樹的貓’你就是天使我親我親其他小萌物我也親灌營養液的也親見者有份都親都親)
番外就寫完之後一次性發 正文沒有的番外必須有
許願自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