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破繭言 .
暮色漸濃, 一群黑鴉掠過天際,迅速隱沒在了山林中。
樓寅不再多言,看了黑衣漢子一眼, 當即拾起地上的麻繩,將繩子一端拋過肩頭, 順著手臂往自己身上緩緩纏繞起來。
許是頭一回自縛, 動作笨拙無序,模樣看著蠢極了。
直到看見繩結被他艱難打上, 黑衣漢子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勾起, 發出了一聲極為輕蔑的哧笑:“怎麼樣,親手把自個兒綁起來的滋味不錯吧?”
“賤種, 還不趕緊給老子滾過來。”
說完, 漢子揚了揚橫在那隻纖弱脖頸間的短刀, 面上的笑也愈發猖狂了。
樓寅眼底驟然凝起寒霜,可此時的他被軟肋牽制, 只得斂下心中的氣焰,緩步走上前去。
“我已將閣下的要求一一照做, 還請閣下信守承諾, 放了你手中的少年。”
聞言,黑衣漢子頓時怒了, 一把將樓寅抓到身前, 刀面毫不客氣地打在他臉上:“樓少爺是不是前邊兒日子過得太瀟灑, 以至都分不清大小王了, 你如今一個階下囚,還有資格跟老子談條件?”
見人猶如困獸般無法反抗的模樣,黑衣漢子呲起白牙,猛然大笑起來:“老天有眼, 總算讓你這賤種落到老子手裡了,跟你們樓家這筆舊賬,也是時候算清了!”
“啊——”
剎那間,清荷被一股力推倒在地,回頭之際,眼睜睜看著那柄短刀刺進了樓寅的身體。
“不…不要……”
她忙不疊上前阻止,卻被黑衣漢子無情踹開。
只見他抽出短刀,靜靜凝望著刀刃上的殷紅血漬,眼底翻湧著的,盡是難以言喻的快意,而那微微抽搐的面龐逐漸染上瘋態,宛若一隻現世惡鬼。
“別急,一刀可不夠,老子待會兒將這賤種千刀萬剮的時候,你小子可得瞪大眼睛好生瞧著才是……”
“呵。”
一道極輕的呵氣聲驟然響起,漢子正詫異回頭,頸間猝然纏上一截粗繩,力道迅猛收緊,瞬間將他扼得面色赤紅,青筋暴起。
“她也是你能動的?”
“找死。”
樓寅下手極狠,不過片刻,黑衣漢子便歇了掙扎,整張臉漸漸褪去生機,泛起一片死寂的青灰。
解決完麻煩,樓寅渾身一鬆,脫力般直直坐倒在了地上。
看著刺目的鮮血染透衣衫,清荷踉蹌撲上前,伸手想去扶他卻又十分無措,紅著眼顫聲道:“怪我,都怪我,求求你別有事……”
樓寅按住刀口,緩了緩急促的氣息,故作輕鬆地說笑起來:“傻姑娘,這事跟你沒幹系,用不著自責。方才那一腳疼不疼…如今這人已是一個死人了,你若心裡存著氣,趁他剛死還有熱乎氣兒,趕緊踢回去,不然等屍體發僵,你就該踢疼腳了……”
說話之際,起伏的腹間不斷滲出鮮血,清荷看得眼鼻發酸,又心疼又惱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嗚…你快別說了……”
話音剛止,一道屬於山林野獸的嚎叫聲灌入耳間。
二人皆一愣,思緒也極快回神,幾乎是同時開口。
“趁天不算太黑,你趕緊沿著大路跑……”
“有…有狼,我們快走……”
腹間刺疼得厲害,彷彿有甚麼東西迅速從身體裡抽離,樓寅只覺眼前陣陣發黑,心知自己沒多餘的力氣逃命了,再繼續耗下去,他也只會是拖累人的那一方。
他咬咬牙,強撐意識道:“別怕,你冷靜點,先聽我說,我如今…走不成了,你得趕緊走,這裡有血腥氣,興許沒一會兒便該招來狼了。”
“今日擔心打草驚蛇,我便讓人守在來時路上,你一會兒只需沿路跑出去,自會有人接應你的。不必擔心我,是被狼吃還是流乾血死在這兒,都一併交由天了,只要你能平安無事,我就算死也能安心……”
聽他說出這種喪氣話,清荷嘴一癟,眼淚噗噗地流了下來。
許是將死之人內心極易被觸動,樓寅瞧著眼前糊滿淚的人兒,罕見地紅了眼眶:“快走…要是你被那些大笨狼吃了,那比將我千刀萬剮了還難受。”
話音落下之際,面頰上突然覆來一隻溫熱且微顫的小手,樓寅眷戀般地輕輕蹭了一瞬,隨即便覺一節指尖劃過了自己的眼瞼下端,聽人哽著聲兒哄道:“不會的,不哭……”
“甚麼哭…我那是眼睛流汗了。”
早已褪去血色的唇一張一合地犟起了嘴,甫一止歇,耳旁又傳來了一道柔弱泣淚又滿含堅定的聲音:“我不許你死……你這人這般執拗兇狠,小鬼怎麼敢來索你的命。求你撐一撐,等等我好不好,我們都會好好活下去的……”
話中似有美好來日,樓寅此時卻如看開了一般,扯著慘白的笑安慰出聲:“傻姑娘,快些走吧,你今日不過是被我牽連,用不著為我哭,你該高興…高興你終於自由了,今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再也沒有我這樣難纏的人強留你做你不願的事了。”
“反正我於你…不過是個無關緊要,又招人厭的混球罷了,這般死了雖叫人有些不甘,但好在臨死之前最後見的那個人…是你...…”
清荷肩頭不住地發抖,淚水大顆大顆滾落,砸在了他的衣襟上,難壓口中的嗚咽道:“不是…不是的,從前那樣騙你,我也是逼不得已……”
“你沒有無關緊要,沒有人對我那樣壞,可除了娘,也沒有人對我像你一樣好了,你很重要,我沒有厭惡過你,真的,我…我是喜歡你的……”
耳邊的話像是一隻小毛刷輕輕掃著心間,樓寅怔怔失神,用著微弱的聲氣輕喃著“喜歡”二字。
隨即,他闔上了眼皮,淺笑著感嘆起來:“真好哇,都快死了竟還能聽到這般美好的謊話……”
看他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樣,清荷焦急不已,不敢多做耽擱,急忙撿起地上的短刀,快步奔離而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樓寅緩緩掀開眼簾,望著天上的淡月扯起一抹笑,再次品味起了方才那番話,“呵,喜歡我……”
“小騙子。”
眼皮沉重下墜,殘存的意識不斷潰散,男人身軀一軟,徹底陷入了無邊黑暗。
·
刺眼白光撕裂了暗色天幕,巨雷轟然炸響,震得天地隱隱顫動。
此時,床榻上的人兒身子陡然一顫,雙腳下意識地輕蹬起來,伴著沙啞的呼聲,猛地睜開了眼。
守在榻邊的雲袖察覺動靜,立馬趨步上前,柔聲安撫道:“姑娘莫怕,您如今已在府上,沒人再敢傷害您了。”
清荷怔怔回神,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些駭人畫面,急急開口:“雲……”
她想知曉樓寅的狀況,正要發聲詢問,嗓子伴著一聲輕微破音,繼而扯來了一股刺疼。
見人眉頭緊鎖,雲袖急忙說道:“姑娘,您如今嗓子正啞著,還是少說話才是。您放心,爺的傷勢雖重,眼下卻已無性命之憂,大夫也已妥善包紮,定不會有事的。”
“沒事…沒事就好……”
清荷記得當時自己沿路疾跑時,因太害怕樓寅那頭出事,便一邊跑一邊大聲呼救。
張嘴呼喊的一路,不知有多少隻小飛蟲被她吃進嘴裡,直到看見團團火光向自己移來,才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只是她才剛轉頭指了方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想到這兒,腦袋後頭突然開始泛疼,清荷向那痛處摸索過去,嘶氣的同時,指尖摸到了一個凸起的包塊。
見狀,雲袖急忙阻止道:“姑娘莫要去碰。”
“昨兒聽說您栽倒在了地上,奴婢夜裡替您換衣時便發現了那個青包,奴婢還擅自做主,趁您昏睡著,用那陳年老酒打圈兒揉敷了一通。”
昨兒?
清荷猛然抬眸,見屋內燃起了燭火,已然是晚間應有的模樣。
自己那一倒,竟是昏睡過去一整天……
清荷握了握雲袖的手,用著發啞的聲氣小聲道:“雲袖…謝謝你。”
“姑娘總跟奴婢客氣。”雲袖笑了笑,很快又皺起了眉,“還有一事奴婢忘記說了,奴婢近來要偷些清閒,怕是要怠慢姑娘了,還請您莫要怪罪才是。”
清荷正聽得有些糊塗,便見雲袖舒展了眉,緩緩說道:“姑娘腦後頭那青包得仔細著,梳髮綰髻免不了碰著,還是鬆散著發休養妥當才是。”
還以為出了甚麼要緊事,原是為了她頭上的青包著想……
清荷輕輕點了點頭,下一瞬,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姑娘一天沒吃東西了,奴婢這就讓雲裳去取些吃食來。”
……
幾道悶雷過後,外頭登時落起了大雨。
雲裳提著食盒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身水汽,清荷擔心她受涼生病,便叫她回房換身乾衣早些歇下,只留了雲袖在身前伺候。
受驚暈厥,加之咽喉、腦後一干毛病,取來的吃食皆是些以調養和舒緩為主的清淡飲食,山藥小米粥、清蒸嫩豆腐,還有一盅雪梨湯。
肚子吃得半飽,清荷便喝起了雪梨湯。嚼著燉爛的梨肉,手裡那隻瓷白小勺卻半起半落一陣,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作為明眼人的雲袖一看,便知她心裡在想些甚麼了。
“姑娘若是牽掛爺,不如安心吃了這碗雪梨湯,奴婢帶您過去便是。”
聞言,清荷猛地抬眸,看向雲袖的眼裡不見半分女兒家的羞怯,滿心皆是急切之意。
“爺最是心疼姑娘,若叫他發現您喊壞了嗓子,又該心疼了……”
見她起了愣,雲袖又繼續道:“雪梨湯對嗓子好,姑娘難道不想快些養好嗓子,等爺醒來的時候跟他好生說說話嗎。”
清荷自然是想的,不經雲袖催促,便主動用完了剩下的雪梨湯。
作者有話說:二十萬字了,正文就快結尾咯,番外目前只有一個萌萌靈感,想徵集一些番外靈感,追讀的寶子們有甚麼想看的小故事嗎,請暢所欲言,讓我一頓猛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