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風月稠 .
影綽綽, 頰彤彤。
親眼撞破這般光景,本該羞赧無地,而此刻清荷卻是全然顧不上了。
她只覺自己就像一尾離水的魚, 快要喘不過氣,心慌得發空。
從未有人告訴她, 被人這樣相待, 竟是這般無措的滋味。
似有一根軟絲悄然纏上,輕輕勾著她的神經, 風一吹, 心尖便發顫,空落落的, 又莫名發緊。
不要再……
她祈求。
卻無人聆聽。
大腦天旋地轉間, 清荷突然想起了那隻總愛跟在自己身後跑的小黑狗。前日午後, 她和孃親搬了椅子在暖陽底下小曬,那隻黑毛狗兒則伏在她腳邊, 將它油亮的鼻頭湊進皮毛裡,用著犬牙咔咔噠噠啃咬著身上作怪的蝨子。
那般細碎輕蹭, 用來緩癢好似極管用。
清荷心頭微動, 默默想:不知他……
轟——
許是被自己羞人的想法嚇到,一張隱忍的小臉在昏光中紅得更甚, 彷彿一顆剔透的紅櫻桃, 瑩潤欲滴。
不知那人是與她心有靈犀還是甚麼, 清荷正要拋了那些雜亂念頭, 下一瞬便聽他說起了話。
“卿卿,瞧這小東西多靈性,似是知曉我想親近你,便歡喜得不得了。這般伶俐討喜, 我自然是要好生犒賞一番的……”
清荷羞赧難當,只覺心頭紛亂恍惚,全然猜不到他那番話的意思。
茫然間,一絲淺淺的觸碰悄然傳來,清荷眼睫顫了顫,唇邊也不自覺溢位幾聲輕哼來。
聽見聲音,清荷臉頰登時燒得滾燙,連耳尖都染上了紅雲。
反觀那人,似被激起興致,愈發盡心認真,間隙裡還抽空同她打趣幾句。
“嚶嚶嗡嗡的,卿卿是在學蚊子哼哼,還是在誇我?”
“是誇我對吧,我好高興……”
聲息甫歇,柔意輕繞,引得那處盈盈有致。
半晌,只聞細聲微響,一方好景得以重見天日。
男人喉結滾動,下意識蹭了蹭自己的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抱歉,我又心急了。”
看著眼前之物,樓寅心疼不已,不敢再貿然觸去,只得靜靜端詳起來。
“看來消瘀膏還是用得上的,不然明早你醒來覺著不對勁了,還要自個兒察看一番,瞧了莫叫你昏頭才是。”
“放心,這藥管用得很,等會兒我將另一側也一併料理妥當,免得有失偏頗,叫你心下不安。”
清荷:……
他、他這人究竟是何方精怪變的,怎能輕飄飄地說出這般不知羞恥的話!
還另……
心緒忽的燥熱緊繃,周身空寂無依,半分也作假不得。清荷身在被動之中,心底卻悄然漫起幾分惶然焦灼,內裡隱隱生出無聲的期許。
很快,清荷得償所願。
……
眉飛目顫之際,清荷忽覺一腔溫熱離去,緊隨的是一抹清涼,輕輕覆在了那片刺疼的肌膚之上,還有人為她柔柔呼著氣。
“藥膏抹上了,睡一覺就沒事了,衣裳就不給你穿了,蹭掉了藥就沒效果了。你說,你明早瞧見自己光著身子,會不會以為是做了春夢,自己把自己的衣裳扒乾淨了?”
男人說著,倒把自己說笑了。
清荷聽見那聲低笑簡直想跳起來打人,心想分明是他大晚上不懷好意地鑽進了旁人的帳子,竟還倒打一耙汙衊她做春夢!
這個滿肚子壞水的男人!壞透了!
清荷從未這般羞惱過,一股悶氣憋在心頭,連嘴不自覺地鼓起都未及時察覺。
樓寅抹完藥一抬頭,就見少女眉眼浸著靡靡豔色,臉頰紅得又軟又媚,彷彿沾染了無盡春色。
很撩人。
但是那氣鼓鼓的小嘴是怎麼回事兒?
“嘟著個嘴兒作甚,怎麼,在夢裡都聽見我說你壞話了?”樓寅眉頭微微皺起,又湊過身去,託著那張小臉兒撫了撫,“那,你可是對我方才..不滿意?”
樓寅奇怪得很,他自覺自己吃得極好,那嬌哼哼的聲氣,顫嗦嗦的身子可是作不了假的。
她合該滿意才是。
不對,該極滿意才是。
一時費解,他用唇咬了咬那氣呼呼的粉腮,又輕輕香了幾口,頗有怨言道:“盡會欺負人。”
“我才學幾日,換做是你,做得還不一定有我好呢。卿卿,你是滿意的對不對,滿意我吧,好卿卿,求你了……”
清荷覺得耳旁聒噪,受不了他一陣磨咬一陣呢喃,於是主動放鬆下來,靜等著他離去。
預想中的事不見發生,卻哪曉得那人不知頓悟到了甚麼,忽然“啊”了一聲長音,拍褥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甚麼了?
清荷滿心不解,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隨後,便覺男人驀地坐起身來,話音極為肯定地說道:“你不滿意,定是怪我冷落了別處。”
什、甚麼別處?他究竟在說什……
腹誹聲戛然而止,清荷脊背陡然繃緊。
果不其然。
樓寅眸色一深,心想:受了這般苛待,她合該對他不滿才是。
靜默片刻,樓寅低低笑出了聲,隨即輕言細哄道:“我的錯,到底是我眼粗心頓,不夠體貼……”
“卿卿本就是個貪嘴兒的,夢裡起饞蟲了?”
樓寅眉梢一挑,字字帶著幾分捉弄的意味:“若到外邊兒池裡折支帶苞的荷莖,怕是不久就能見到花了。”
這是哪扯哪的話……
面對男人的滿口戲謔,清荷有種後知後覺的懵怔,緊接著雙頰爆紅,腦子也開始嗡嗡作響。
他…他怎麼能……
心中正愕然,又聽那人說道起來。
“既做了錯事,我自請受罰好了……今日翻窗不小心碰亂了花草,就罰我——將那花隅灑掃一遍可好?”
話音一落,清荷思緒飄遠,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她蹲在田壟旁看孃親墾地的情形。
那是一場春雨過後,泥土裡帶出了許多新嫩雜草,鋤頭尖齒堪堪蹭過地面,輕勾著溼軟的土層,碾開了細碎的泥渣,細草裹著泥濘,通通黏在了長鋤上,甩不掉,也纏得緊。
輕勾慢帶之間,長鋤不知挖開了哪處泉眼,竟湧出一脈汩汩清流,淌得人心茫然。
思緒迴轉,兒時記憶漸漸淡去,對於“長鋤”的印象,卻分明起來。
腦子亂作一團的同時,清荷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懼意,她雖未經世事、淺薄無知,可不代表她不知道自己當下的境況。
再過片刻,就該到那一步了吧。
那是俗世女兒家素來要經歷,每每念起便羞赧惶然、暗自悽苦的磨難。
耳邊炸過一道悶雷,彷彿又回到了當初那個令人寒戰的雨夜。
清荷心頭驚悸難安,渾身剋制不住地輕顫,身子下意識往裡蜷縮起來。
修長指節正感受著融融暖意,突來的一陣縮動將樓寅驚得夠嗆,瞥了一眼陷在枕頭裡的人兒,見她面色坨紅與先前無異,莫名地喃出了聲:“今日是怎麼了,反應這般大,卿卿,莫非你在夢裡也興奮得厲害?”
“當真做春夢了不成……”
清荷快被這人氣死了,若不是被他擺弄一陣,她何至於此,還要被他接二連三地汙衊,他愛做春夢,人人便要跟他一樣做春夢不成!
“夢裡有我麼,有跟我做這樣的事嗎?算了,沒有也沒關係,反正我都與你在一起了,定是要比你那夢裡美上千百倍的,如今你睡著,這等美事只能由我一人獨享了,雖有些可惜,不過你放心,我定會卯足了勁兒,讓夢境之外的你歡喜的……”
清荷聽著他低低絮語,滿腦子都在想自己正究竟能不能躲過這場禍事,可下一刻,陡然身形一輕,身上僅餘的衣衫,也盡數零落。
涼意襲來,清荷心頭一緊,心想:終究是躲不開麼,他竟偏執至此,連她睡時都不肯有半點分寸……可若他對自己毫無顧忌,為何那晚自己主動靠近,他卻不肯接納……
難道說,他其實是喜歡這種刺激又隱秘的帳內偷.情?
驚惶之中推敲出了旁人的秘密,清荷也無心細究了,她如今就如砧板上的魚,他要食用,她便連彈跳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由人刮鱗宰割,烹煮入腹。
生命中最要緊的人因她被半囚在樓府裡,她不可能與他拼死一搏,亦不可能因失了貞潔便去尋死覓活。
她只希望,若他對她還有情,那請他憐惜她幾分,也請他能善待自己的家人,這樣便足夠了……
旖旎春情被突如其來的傷感掃去大半,清荷斂去渾身緊繃,竭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恐懼,說服著自己當個無知無覺的木偶人。
可凌遲一般的疼痛並未襲來,反而讓她等來了一道極輕極巧的力,軟綿灼熱,又蠻不講理。
縱使再愚笨,清荷也知道那是甚麼了。
跟先前與她貼身相纏的暖意……
是同一物。
清荷早已顧不得被人發現,驟然驚愕地睜了雙眼。垂目視去,只見那人黑髮垂落,頭顱低伏,肩頭正無序的輕晃,姿勢怪異難言。
轉瞬功夫,清荷五內翻騰,心神惶然不已。
如同見鬼一般無措,她怔怔抬眸,望著上方的帳頂出神。
不待清荷認清眼前的事實,頑物忽化作一刃利刀,猶如劃蚌取珠,生生破開了她的神思。
苦苦支撐的心神轟然渙散,清荷四肢驟然收緊,喉間不由自主溢位了一聲壓抑的輕喘。
還未來得及嚥下的口水哽在喉間,樓寅被嗆得輕咳幾聲,不可思議地循聲探去:“你…你竟醒著?”
看著對方美眸蓄淚的模樣,樓寅在震驚中快要石化了。
他白日故意冷落,夜裡偷摸跑來當狗的事……
竟是被人親眼瞧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