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別離開我 所以,她並不是想著離開他?
天已經黑透, 下的雪已經從雪粒變成了鵝毛大雪,宗政禹卻一直站在原地,未曾動一下。
他頭上, 肩上已經被積雪堆白, 就連眼睫上都掛了一層冰霜。
手裡還捧著姜雲笙塞給他的手爐, 身上也披著大氅, 可宗政禹卻感受不到半點溫暖。
他知道她手裡有高祖皇帝的聖旨, 憑藉那一道聖旨,她要從丹鳳門出去, 輕而易舉。
如今, 世上無人能逼迫她了,所以, 她大概是不會回來了吧?
宗政禹沒動,陳義更是不敢動。
他跪在地上,刺骨的冰涼透過棉褲, 凍得他雙膝早就失去知覺。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他小心翼翼地抬頭, 看向宗政禹:“陛下,奴婢求您,進屋吧。”
哪怕宗政禹沒有遷怒於他, 可作為帝王的貼身內侍,帝王但凡有個好歹,朝中的一眾大臣都能活颳了他。
陳義將頭磕得砰砰作響:“陛下,奴婢求您保重龍體。”
若是往日, 他必定要借姜雲笙的名義, 想法子將宗政禹勸進去,可眼下這種情況,他是半個字都不敢提。
“陛下, 奴婢懇求您,以龍體為重!”陳義求了半天他都不為所動,沒了法子,只能聲淚俱下道,“奴婢這就帶人去追娘娘,無論如何,都會把娘娘給您帶回來,奴婢只求您,好好保重龍體。”
不知道是哪個字觸動了宗政禹,他終於有些反應了。
僵硬地低頭,看了看哭得臉上都是冰碴的陳義,輕聲道:“不必了。”
不必追了,她的心不在這兒,追回來又能如何?
左不過是換個法子哄騙他,偏得他一切都給她,然後再次毫不留戀地逃跑。
宗政禹臉上已經做不出多餘的表情,說完話之後,就轉身,一步一步,極為緩慢地往殿內走。
陳義也顧不得請罪了,艱難地站起來,腿都還瘸著,就趕緊走上去攙扶宗政禹。
卻不想被拂開。
宗政禹雙腿已經麻木,扶著門框進去之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通知禮部,封后大典取消。”
她不想做他的皇后,更不想做他的妻子。
陳義心驚膽戰,連呼吸都是思考過後才敢繼續下一次。
宗政禹又不要他扶,他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後面,在宗政禹每一次踉蹌的時候伸手,然後連衣袖都沒碰著就又縮回去。
腳下拌了一下,宗政禹低頭一看,是姜雲笙胡亂扔在地上的枕頭。
“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宗政禹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枕頭。
陳義欲言又止,他不放心,但又不敢違抗命令,幾經糾結之後,也只能應一聲:“是。”
一步一回頭地走出紫宸殿,直到將門關上,再看不到殿內的情形。
屋內很亮,因為姜雲笙精神足,睡不著,所以讓人把所有的燈都點亮了。
她就赤著腳在殿裡四處走動。
但凡是她能活動的地上,宗政禹都讓人鋪了厚實的地毯,踩上去十分柔軟,既不會傷著她,也能做保暖之用。
紫宸殿的地龍也燒得極旺,她時常只穿一見單薄紗衣,也不會冷。
宗政禹身上的雪花被殿內的暖意融化,變成水珠,順著大氅落在地毯上,寂靜無聲。
過了許久,久到宗政禹身上滴落的雪水打溼了一圈地毯時,他終於動了。
手掌撐在大腿上,僵硬地彎腰將面前的枕頭拾起。
然後,他一手捂在胸口,像是在忍受劇烈疼痛一般,蜷縮著身子,倒在地毯上,懷裡一直抱著那枕頭。
“陳總管,你要不去換身衣裳吧?”謝明武見陳義褲腿都被打溼了,好心地在一旁提議,“就一會兒功夫,這裡有我守著呢。”
陳義急得團團轉,宗政禹方才的反應明顯不對勁。
可沒有命令,殿內又未傳出半點動靜,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換甚麼衣裳,只怕咱們要換個腦袋了。”陳義眼巴巴地望著宮門方向,不知道在看甚麼。
好在,沒多久,視線裡就出現一個身影,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迎上去:“怎麼樣?”
來人是小秦子,他一路跑過來,連氣都沒喘勻,聽到陳義的問話,只能先點點頭,然後又搖頭。
陳義急得跳腳:“你點頭又搖頭是甚麼意思?”
小秦子大喘兩口氣,斷斷續續地回答:“問道了,娘娘就是出宮了,不過沒用聖旨,而是皇后金令。”
宗政禹早早就讓人把皇后令牌、寶印全部送了過去,倒是不想,卻被姜雲笙用來私逃出宮。
嚴寒之下,陳義愣是急得出了一頭汗,他看著小秦子,語氣暴躁:“我讓你打聽,娘娘去了哪兒,是回姜府了,還是出城了。”
人都走了,打聽離開的方式做甚麼!
小秦子又搖頭:“門口的禁軍想派人跟著娘娘,但是娘娘不許,所以,他們有也不知道娘娘的行蹤。”
陳義覺得自己咔吧一聲就死了。
最後的機會都沒了。
而紫宸殿內,紅燭上的火苗不斷跳動,一滴又一滴燭淚無聲滑落。
隨著時間流逝,紅燭越來越短,燃燒出來的光也越來越微弱,終於,在破曉來臨之前,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屋內是個甚麼情形,陳義不知道,連猜都不敢猜。
一夜過去,他打溼的褲腿早已被體溫烘乾,嘴唇被凍得發紫,手指關節更是僵硬到難以彎曲,即使這樣,他也不敢離開半步。
謝明武看著緊閉的大門:“陳總管,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咱們得想個法子見陛下一面。”
“我能不知道?”陳義臉色慘白到和花圃中的積雪有一比,“可沒有陛下的旨意,誰敢亂闖?你去?”
謝明武立即正色:“你是陛下跟前第一得力之人,自然是你去。”
陳義沒搭理謝明武的插科打諢。
太陽從天邊緩慢移至中間,陳義看向大門的目光多了些豁出去的意味:“不能再這麼下去了,若陛下在裡面出了甚麼事,這天下就要出大亂子了。”
話落,他看向謝明武,語氣凝重:“謝統領,你我雖然偶而拌嘴,但請你看在咱們多年同僚,我老陳又一心忠於陛下的份上,替我找個風水寶地吧。”
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推門。
手還沒碰著門,就看見小秦子連滾帶爬地朝這邊來。
一邊跑,一邊高喊:“回來了,回來了!”
陳義心頭一驚,也顧不得訓斥他紫宸殿內外不得高聲喧譁,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去,揪著小秦子的衣領問:“誰回來了?”
是他想的那個吧?
小秦子氣喘吁吁,根本說不出話,只能在陳義期盼的眼神下不斷點頭。
“當真,是娘娘回來了?”陳義喜得手腳都不知如何安放,“是娘娘回來了嗎?”
小秦子緩過起來了,一邊點頭,一邊回答:“是,娘娘回來了,騎馬回來的。”
說著,手就往方才過來的方向指。
陳義抬頭望過去,頓時覺得姜雲笙如天神下凡,將他即將到頭的人生重新照出一條通天大道。
“娘娘,您怎麼回來了?”陳義喜極而泣,甚至都變得語無倫次。
姜雲笙坐在馬上,聞言奇怪地瞅他一眼:“本宮不能回來?”
難道,宗政禹因為她昨日跑出去玩,所以生氣到不許她回宮了?
可這也不能怪她啊,誰讓他將她關了好幾日,都給她憋壞了。
陳義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表情十分難看:“娘娘,陛下他……”
“他是不是很生氣?”姜雲笙彎腰,像是打聽秘密一般小聲詢問陳義,“有多生氣?”
若是太生氣了,那她就回蓬萊殿避避風頭,等他氣過了再來。
陳義看著姜雲笙半點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只覺得有些崩潰,幾乎是哭著出聲:“娘娘昨日離宮後,陛下先是在雪地裡站了一個時辰,後來又不許奴婢伺候,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姜雲笙怔住。
宗政禹躺在地上,一直保持著昨夜的動作。
因為用力抱著懷裡的枕頭,指節都泛著不正常的白。
經過一夜,他確定自己無法眼睜睜看著姜雲笙離開他。
所以,他在認真思考讓人把她捉回來,將她徹底縮在紫宸殿的可能性。
聽到推門的動靜,他緩慢睜開眼。
先是被突然照進來的光束刺得又閉上眼,等再次睜開的時候,姜雲笙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宗政禹還有沒反應過來,僵硬地轉動眼珠,看著揹著光走進來的人。
身上是他極為熟悉的紅色狐裘,就連香味都是他熟悉的。
姜雲笙見宗政禹呆呆望著她,一直也沒點反應,心頭不禁泛起擔憂。
走到他跟前蹲下,伸手摸他額頭:“溫度正常啊,怎麼沒反應?”
嘴裡一邊嘟囔,一邊伸手在眼前晃:“我不過是出去玩了玩,你怎麼就把自己搞成這樣子了?”
宗政禹飄散的思緒逐漸回籠,看著面前從未從他腦海中離開過的熟悉面孔,緊繃的手指微微鬆開,聲音嘶啞:“是有甚麼貴重到不得了的東西忘了嗎?”
所以才願意再次回答這個她奮力逃離的牢籠。
姜雲笙坐在地毯上,看著他雙眼,語氣不解:“我只是回府住一晚上,要拿甚麼東西?”
宗政禹神色怔忪,似在反覆思考她話裡的意思。
不過,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姜雲笙又道:“你不許生氣了,是你先將我鎖起來,不讓我出去玩的,我都快無聊得發黴了,所以昨夜才沒帶你一起出去。”
宗政禹只覺得頭腦有些昏沉。
他努力地思考著她話裡的意思。
所以,她不是想逃跑,只是因為憋壞了,想出宮玩一玩?
所以,她並不是想著離開他?
宗政禹撐著已經麻木的身子,緩慢坐起來,試探著伸手撫上姜雲笙的臉。
有些冰 涼,不是他的錯覺。
顫抖著伸手將面前之人一點點圈進懷中,然後一寸寸收緊手臂,似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姜雲笙剛想抱怨他抱太緊了,就聽到耳邊哽咽的祈求:“夫人,別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