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不想叫知儀 姜知儀番外——悲慘的一……
南安侯府。
姜知儀神色不安地從側院正房回到自己院子裡。
父母的話還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甚麼叫孩子換了?”姜知儀小小的身子縮在床腳, 屋內沒有下人,她嘰嘰咕咕地自言自語,“姜勝利是二嬸的名字。”
她已經滿四歲了, 早已不是一點不曉事的稚童。
“生辰只差三天。”姜知儀掰著手指頭數, 眼睛突然一亮, “我和妹妹的生辰就查三天誒。”
更深的意思姜知儀就想不明白了, 不過, 她可聰明瞭,會使心眼同院子裡伺候的人打聽。
姜知儀接觸機會最多的, 能回答她問題的大人, 只有她的乳母李媽媽。
到了夜間,李媽媽伺候她躺上床, 她蓋在被子下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看著李媽媽和藹的面孔小聲詢問自己思考了整整一下午的問題。
“李媽媽,我上午聽見別人說, 誰家的孩子換過, 這是甚麼意思啊?”
王招娣自發現姜知儀是個女孩兒後,再沒給她喂一口奶,任憑姜合敬怎麼說, 也不為所動。
姜合敬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餓死,只能在外面聘了乳母入府。
李媽媽是自己的孩子重病無錢買藥,迫不得已才簽了活契入侯府做乳母的。
她很是心疼這個被她一手養大的孩子,聽了姜知儀的話, 她只以為是她撞見了哪個府裡的陰私, 也未作他想。
李媽媽摸著姜知儀的頭,道:“奴婢從前看過一齣戲,那戲裡唱, 一個大戶人家的夫人,生出一個女孩,但那夫人想要男孩,所以就用自己生的女孩和旁人生的男孩換了。”
姜知儀似懂非懂的點頭,又問:“那如果兩個人都生了女孩,也會換嗎?”
她隱約覺得阿孃的話不能被旁人知曉,所以還變了個法子問。
李媽媽笑著搖頭:“都是女孩,換了有甚麼用?”
說著,她又頓了下,看向姜知儀的目光都微妙了些,語氣也有些不自在:“也許有吧,若是一個生活得太好,另外一個生活得不好,也許會起這個念頭。”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李媽媽的語氣又變了,她嘆了一口氣,有些惆悵,有些失望,“可再怎麼都是自己生的,換不換的,不過是白日做做夢。”
“小姐趕緊睡吧,明日早起還要學規矩呢。”李媽媽不想再說下去,隨意敷衍了兩句,就放下簾子離開了。
而姜知儀根本沒聽清楚李媽媽後面說了甚麼,她只聽到“一個生活得好,一個生活得不好”時,小臉頓時變得煞白。
她聽阿孃抱怨過,說她命苦,說二嬸的生活才叫好,她們一家三口都是看二嬸的臉色吃飯。
姜知儀裹著厚厚的被子不住發抖。
第二日,她學規矩時因為不專心還捱了手板,好容易熬到傍晚,連晚飯都沒顧上吃,就偷偷跑去了正院。
她要問問二嬸,是不是她才是二嬸的親生女兒。
正月初二,長安下了好大的雪。
姜知儀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正院,雙腳都凍得沒有知覺了。
路上沒遇上甚麼人,姜知儀順利來到姜勝利的院子,老遠就聽到了嬉笑聲,是妹妹的,也夾雜著二嬸的。
姜知儀的腳步不禁加快了些。
“笙笙看,這個雪人像不像你?”二嬸指著一個和妹妹一樣高,一樣披著紅狐裘,一樣戴著金項圈的雪人問妹妹。
姜知儀遠遠看見了,小聲說了一句:“真像!”
簡直一模一樣。
但是她聽見妹妹說:“不像不像!只有一個笙笙!只有一個寶貝!”
說著,她就看見妹妹跑過去抱著二嬸的腿哭:“不像,不像,阿孃只有一個笙笙,只有一個寶貝!”
往日兇兇的,連阿爹阿孃都怕的二嬸,聲音好溫柔:“好好好,阿孃永遠都只有笙笙一個寶貝。”
妹妹不哭了,指著雪人不說話。
二嬸笑得好好看:“那阿孃再給雪人做一個阿孃,這樣她就不同你搶阿孃了,好不好?”
妹妹沒點頭,她紅著眼睛問二嬸:“我們拉鉤,阿孃永遠只有笙笙一個寶貝女兒。”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原來,二嬸永遠都是妹妹的阿孃,而她的阿孃,只會是王招娣。
南安侯府有兩位千金。
一位美貌驚人,卻囂張跋扈,一位小家碧玉,但知書達理。
姜知儀沒想過她未來的夫婿是甚麼樣的,因為王招娣說,大家閨秀不能動不動就把男人掛在嘴邊。
接到賜婚聖旨時,她腦袋都是懵的。
可是,家裡人好像很高興。
從來都不茍言笑的阿爹罕見地對她露出一個堪稱和善的笑,而一直罵她沒用,說她不如姜雲笙的王招娣,破天荒地誇她有出息。
姜知儀也有些高興,或許,這樁婚事就是書上說的良緣。
可是,當天晚上,姜知儀就聽到府上的下人嚼舌根。
“還真以為飛上枝頭了呢,沒看見那傳旨太監來的時候,那真鳳凰連臉都沒露一下。”
姜知儀這才驚覺,原來接旨的時候,二嬸和妹妹都沒來。
“我可聽說了,七皇子不受陛下寵愛,誰都能踩上一腳,因為七皇子的生母是宮女出身,身份卑賤。”
“這有甚麼,侯夫人也不是甚麼大家出身,和宮女做親家,門當戶對。”
姜知儀又氣又恨,卻不敢上去教訓那幾個嚼舌根的下人,因為王招娣說過:“不許和姜雲笙學,一天就知道打打殺殺,沒有半點貴女樣子。”
她心中慪得厲害,結結實實在家哭了好幾日。
她不想嫁了。
沒人安慰姜知儀,唯一心疼過她的李媽媽也為了給她女兒帶孩子,早就求了恩典出府了。
“哭甚麼,嚎喪呢,好好的日子都被你哭晦氣了!”王招娣得知她在哭,跑過來沒好氣地將她訓斥一通,“看你哭得這樣子,不知道還以為你死了爹孃!”
姜知儀不哭了。
因為這樁婚事好像也沒那麼糟糕,因為她的二妹妹,十七歲了還沒嫁出去。
可惜,她沒高興多久,就聽王招娣說,二妹妹和一個舉人定親了。
次年兩人成親的時候,姜知儀也去了。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侯府中有這樣多的好東西。
二妹妹的嫁妝就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全是實打實的裝滿了,沒虛抬。
後來聽王招娣抱怨,才知道,原來那些都是該賞給南安侯的東西,該是她阿爹的。
姜知儀覺得,這樁婚事也沒那麼好,因為七皇子的後院開始有旁人了。
因為七皇子把管家權交給了旁人。
長安城中突然亂了起來,姜知儀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好端端的,武妃被賜死,五皇子被貶,大皇子到四皇子突然都死了,六皇子殘疾了。
再後來,五皇子也病逝了。
陛下在世的,健康的皇子突然就只剩七皇子——她的丈夫。
姜知儀又覺得這樁婚事好了,因為她當上了皇后,二妹妹要跪在她面前,給她請安。
只是,她心中隱隱有些遺憾,二嬸前幾個月走了,看不到她受萬民朝拜的風光了。
還有,讓她覺得不太高興的是,先帝登基開恩科,二妹妹的夫婿竟然被欽點為狀元。
二十歲的狀元郎,前途無量,就連二妹妹都沾了他的光,在宮宴上被眾人吹捧,就連陛下都注意到了。
不過沒關係,她是皇后,誰也越不過她去。
何況,狀元郎的夫人也不好當,不到一年,二妹妹就守寡了。
姜知儀也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她就是不想二妹妹得意,她就是不想二妹妹過好日子。
所以,王招娣來宮中告訴她,讓二妹妹交出她從侯府帶走的財產,她甚至都沒猶豫,就答應下來了。
她看著一身素衣跪在她面前的二妹妹,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悅,看著她不想交出財產,卻不敢違逆她的時候,嘴角幾乎止不住上揚。
可惜,陛下不知怎麼突然來了,她還沒高興夠呢。
後來,聽見王招娣說陛下新冊的妃嬪是二妹妹時,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怎麼能喜歡二妹妹呢,她可是一個寡婦啊!
可是,再怎麼難以置信,聖旨也不會因為她的哀求而改變。
二妹妹進宮當晚,她在穿著鳳袍,戴著鳳冠,在含涼殿坐了一晚上。
後來,只聽宮人們議論,姜昭儀獨得盛寵,姜昭儀罰跪管婕妤,姜昭儀和淑妃叫板,姜昭儀生病,陛下為了姜昭儀重罰了宮人……
再次見到二妹妹時,她和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神情高傲,就連當眾和賢妃叫板時,眉眼中的自信和張揚,也和在閨中時一般無二。
那一刻,姜知儀就知道,她大概這輩子也比不過二妹妹了。
將廢后的聖旨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看了不知多少遍。
天色已經黑透了,院子中沒有人,寂靜的只剩秋日的風聲。
含涼殿依舊如往日一般,處處點著上好的紅燭,燈火通明,看不出甚麼變化。
可姜知儀知道,不一樣了。
她盯著蠟燭上跳動的火苗,許久,直到眼睛發酸,眼角淌下淚珠,才不禁自嘲一笑:“姜雲笙,你真討厭啊。”
你為甚麼不讓人將含涼殿的東西收走?
你為甚麼不扔給我一身粗布衣裳,扒下我的鳳袍?
你為甚麼不讓人將我拖去掖庭?
你為甚麼不來嘲笑我?
你為甚麼不來落井下石?
你若是來落井下石,我的恨意才能找到出口啊!
是如今連報復我都不屑了嗎?
“你可真討厭啊!連名字都讓人討厭!”雲笙——仙人一下來,雲笙恣馳逐,雲笙只需要快樂就好。
“姜雲笙,我討厭知儀這個名字。”知儀,要懂禮儀,明進退。
她這一生,怎麼活由不得她,怎麼死,旁人說了不算。
皇后縱然無寵,可倉庫裡要找出一根上好的白綾也不是甚麼難事。
從前聽李媽媽說,上吊而死的人舌頭會吐得老長,死後還會入地獄。
可是要她做一個被困在華麗囚籠中的庶人,卑微祈求那些宮女、內侍賞給她飯食果腹,布衣禦寒,她更做不到。
姜勝利的女兒絕不允許自己遭受半點折辱。
“阿孃~”
作者有話說:姜知儀,沒被人完完整整地愛過,卻見過被愛應該是甚麼樣的。
與其說她相信了當年王招娣的話,不如說她給自己編織了一個謊言,如果她不是王招娣的孩子,那麼她的一切痛苦就有了理由,她就可以欺騙自己,她阿孃不是有心的,她阿孃也是愛她的。
或許她討厭的不是姜雲笙,而是這短暫的,沒有被愛過的自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