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都是藉口 你以為姜雲笙愛你嗎?你痴心……
王招娣出於嫉妒生出來的幻想, 或許她本人都忘了那兩句隨口說出來的帶著抱怨的話,卻生生折磨了姜知儀近二十年。
姜知儀此生最大的願望,不是成為皇后母儀天下, 也不是生兒育女富貴榮華。
她只想, 只想比過姜雲笙, 哪怕一次。
宗政禹登基時, 她覺得自己做到了, 可韓寄被宗政禹欽點成狀元,二十歲的狀元郎, 前途似錦。
而宮裡有賢妃、德妃、淑妃, 還有旁人所出的皇子,她這個皇后當得索然無味。
後來韓寄死了, 她覺得,當皇后好像也挺好。
至少可以把從前她時常穿用,但永遠不會出現在姜雲笙面前的布料首飾賞賜給姜雲笙, 她還要對她感恩戴德。
只是, 旁人守寡都以淚洗面,哀慼憔悴,憑甚麼姜雲笙依舊過得和閨中時一樣。
所以在王招娣進宮鼓動她時, 她心動了。
姜雲笙如今最大的底氣,不就是姜勝利給她的豐厚財產嗎?
若是沒了,想必她再不能風光得意了吧?
姜知儀想著那場景,不禁笑出聲來:“姜雲笙啊姜雲笙, 本宮真想看看, 等你落魄至極時得知罪魁禍首是你親孃時,你還笑不笑的出來!”
可老天真是不長眼,從小到大, 回回都站在姜雲笙那邊。
她都守寡了,還能被陛下珍之重之,不顧勸阻,把她納進宮中,許以高位。
當昭儀的時候,蓬萊殿一應用具擺設都是按照貴妃品級佈置,那時她就知道,姜雲笙晉位是遲早的事。
如今連最後一個扳倒姜雲笙的機會也沒有了,姜知儀心裡那口氣就散了。
雲柳看著癱軟在地的姜知儀,心中不妙:“娘娘……”
從前行走坐臥都最注重規矩的人,此刻毫無儀態,順勢攤開手腳躺在地上,呆呆望著金碧輝煌的屋頂,眼神空洞,面上無悲無喜。
任憑雲柳怎麼呼喚勸說,姜知儀都沒有半點反應。
她咬咬牙,欲把姜知儀攙扶起來,殿外卻突然闖進來一行人。
“你們是誰?”雲柳大驚,更多是卻是不安。
含涼殿乃皇后居所,這些人竟敢不通報就直接闖進來,為的是甚麼,雲柳不敢想。
果然,下一刻,領頭的人一揮手,後面就站出兩個小內侍,架著雲柳就往外走。
“放開我,你們是誰,放開我!”雲柳一邊踢著腿,瘋狂掙扎,一邊大喊大叫,“娘娘,娘娘救命,皇后娘娘……”
呼救聲逐漸遠離,姜知儀還是沒有反應,若非胸脯還微微起伏著,進殿的人都要以為她沒了氣息。
“皇后接旨!”領頭的內侍聲音不高不低,並未刻意去提醒姜知儀。
她卻又突然聽見了,僵硬地轉過頭來。
是個陌生內侍,她不認識。
眼神從傳旨內侍的臉上緩慢移至他手上的明黃聖旨上:“他終於要廢了本宮了嗎?”
聲音乾澀沙啞,臉上卻沒有半點意外。
內侍頓了一瞬,態度依舊,並未對姜知儀展現出半點輕慢,只小聲提醒:“請皇后娘娘跪接聖旨。”
姜知儀又緩慢將頭轉過去,依舊望著屋頂:“本宮要見陛下,否則,本宮就算死,也會死在皇后的寶座上,噁心姜雲笙一輩子!”
姜知儀話裡的意思實在讓人不敢深想,她的死為何會噁心貴妃一輩子,除非……
內侍監的臉色一變:“奴婢只能如是轉達,至於陛下見或不見您,奴婢做不了主。”
姜知儀嘴唇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眼角無聲落下淚來:“他會來的。”
殿內無人伺候,姜知儀有條不紊地給自己梳妝更衣,等宗政禹到的時候,她已經端坐在正殿上首位置了。
腰背挺直,雙手貼於腹前,嘴角上揚,目視著腳前的地磚。
是淑女最為標準的坐姿。
“聽說,你要見朕?”
“臣妾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宗政禹進來,姜知儀立即起身,上前三步,雙膝跪地,雙手疊於額前,貼地而拜。
宗政禹頓了一瞬,他和皇后之間,說過最多的話不是家長理短,也不是朝政內務,而是“免禮平身”。
現在,他覺得膩了:“說吧,甚麼事?”
“陛下覺得臣妾剛才的大禮行得標準嗎?”姜知儀抬起上身,直視聖顏。
“比尚儀局的人也不差甚麼。”宗政禹在殿內掃了一眼,抬腳走到姜雲笙請安該坐的位置上坐下。
姜知儀微微一笑,依舊保持著面對門口方向而跪的姿態,並未轉身面對宗政禹:“陛下有所不知,臣妾此生,大概只有禮儀學得比貴妃好了。”
到了這個時候,姜知儀還是忍不住把自己和姜雲笙做比較。
宗政禹沉默片刻,問:“皇后可見過貴妃在正式場合,被人指責禮數不周?”
姜知儀並無太大反應,語氣都波瀾不驚:“陛下心疼貴妃,甚至不允許臣妾說她半句不好,所以才來見臣妾的嗎?”
怕她髒了他心愛之人的鳳位。
“與貴妃無關。”宗政禹看著皇后冥頑不靈的模樣,也不打算隱瞞心底的想法了,“你還記得咱們新婚第二日,朕從府外回來,你說了甚麼嗎?”
姜知儀眼神一滯,好半晌都沒有反應。
看她這樣子,宗政禹不禁譏笑:“可朕還記得……”
他新婚第二日,五皇子在府上設宴,遍邀諸皇子,宗政禹也在其列。
可惜,他去了之後並未受到五皇子款待,而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冷嘲熱諷。
嘲笑他正妃嫁妝窮酸,嘲笑他有個空有爵位卻無實權的岳家。
宗政禹非但不能翻臉,還要應付來自各處的猜疑,一場宴會下來,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宗政禹還在想著,新婦剛入府,必然心中忐忑,他作為丈夫總要去替她撐一撐腰,免得被下面的人輕視怠慢。
“你還記得朕去到你院中,在榻上剛躺下,準備松泛些的時候,你說了甚麼嗎?”
姜知儀想起來了,她看著宗政禹隨意往榻上一躺,竟莫名地想起了姜雲笙,她總愛讓人把貴妃榻搬去院中,找個陰涼有風的地方隨意躺著。
她走上前去勸諫:“殿下,《禮記》有云,君子當坐如屍,立如齋,您如此行為放蕩,實在不妥。”
宗政禹心中不悅,卻並未說甚麼,只失了陪她用膳的興致,起身往外:“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今夜就歇在前院了。”
姜知儀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因為次日,宗政禹讓人送來了皇子府後院各處的賬本和倉房鑰匙,將管家之權交到她手裡。
“只是朕萬萬沒想到,你管家的第一個月,下人們就因為突然被削減了銀米鬧了起來。”
宗政禹現在都還記得當時聽說訊息時,心中那種荒唐的感覺。
堂堂侯府嫡女,管家後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將所有下人的月俸減去三成。
府裡下人不滿,以為是宗政禹的主意,不敢明著鬧,就只能從暗處找補。
直到宗政禹回府,喝一杯熱茶都要等著燒水時,才察覺異常,召人一問,原來是皇妃縮減用度,府上柴碳有限,要省著用。
姜知儀跪得雙腿麻木,她撐著地,緩慢從地上站起來,踉踉蹌蹌。
“陛下原來是從那時候就厭惡臣妾了。”
宗政禹的聲音很輕:“朕給過你很多機會。”
“你說是因為在府中時,姜夫人強勢,你母親沒有機會管家,所以你也沒學過,朕信了。”連查都沒查就信了。
宗政禹在諸皇子和先帝中間夾縫求生,活得艱難,哪裡敢和姜勝利這等和朝野大臣都有密切來往的人有交集。
何況,姜知儀當時的解釋,讓宗政禹想起了他自己艱難的處境。
“所以,朕讓陳義安排了人去你身邊,輔助你管家,可是你呢?你又做了甚麼?”
姜知儀一意孤行,不肯聽勸,甚至還覺得是刁奴作祟,導致宗政禹想收回她的管家之權。
她竟然再次削減了府上下人的月俸,宗政禹一怒之下,直接奪了她的管家權。
姜知儀一步一步走到上首,專屬於皇后的寶座上,坐下:“這就是從前陛下讓賢妃等人入府,越過臣妾,管理內務,如今讓貴妃協力六宮,架空臣妾的理由嗎?”
賢妃等人,全部是先帝或五皇子塞進宗政禹後院的。
原來,先帝和五皇子對宗政禹的試探打壓,姜知儀竟然半點都沒看見。
話不投機半句多。
宗政禹已經失去了和姜知儀解釋的慾望,他站起身來,抬腿就往外面走。
“藉口!”姜知儀突然衝著宗政禹的背影大喊,“統統都是藉口!”
“從姜雲笙入宮那一日,我就料到會有今日。”
“姜雲笙她生來就是克我的!”姜知儀聲嘶力竭,髮髻上的九尾鳳釵隨著她的身子不斷輕顫,“有她在的地方,臣妾永遠都沒法安心。”
姜雲笙跑跑跳跳,姜知儀就必須嫻靜如水。
姜雲笙嬉笑怒罵,姜知儀就必須端莊大方。
但凡是姜雲笙有的,姜知儀不許沾上一點:“就連我讀書識字,都只能學姜雲笙永遠不會碰一下的《女誡》《烈女傳》……”
“姜雲笙功課永遠墊底,整天除了爬樹摸魚就是同人打架,我哪裡不如她,憑甚麼世間所有的好事都讓她佔全了?”姜知儀幾乎泣血,將多年的不平一一責問出來。
說著說著便怒瞪雙眼,好似姜雲笙就在眼前一般:“你休想,姜雲笙,你休想!”
咒罵的話不堪入耳,宗政禹並不打算聽下去,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著。
突然,姜知儀激動的語氣又變得和緩。
她顫抖著吸一口氣,伸手擦去臉上的淚,開始不懷好意地笑:“陛下,姜雲笙只怕從韓寄死後就恨上臣妾了。”
“她這個人,睚眥必報,您不妨猜猜看,您愛之入骨的貴妃,到底是抱著甚麼樣的目的,在丈夫死後不到一年時間,就嫁給了自己的姐夫?”
姜知儀連半點餘地都不打算留。
“她是姜勝利的女兒。”她發狂地仰天大笑,笑得眼淚不斷往下落,“姜勝利的女兒怎麼會允許自己遭受半點折辱?”
“你以為姜雲笙愛你嗎?你痴心妄想!”姜知儀的眼神裡滿是對面前背影的怨毒,“她誰都不愛,她只愛自己,我告訴你,從頭到尾,你都被騙了!”
“你這個蠢貨,和我一樣蠢,永遠被姜雲笙玩弄於股掌之間!”
姜知儀的聲音變得嘶啞嘲哳,像久旱的土地,乾澀到開裂。
宗政禹腳步微頓,片刻後,如無其事地邁出正殿大門。
姜知儀眼神中惡意的期待僵住,隨即被難以形容的不可置信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