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是意外 所以,其實不是意外是嗎?
中秋宴上的事情, 倒是讓長安的高門顯貴心思各,但卻不包括尚書左僕射謝家。
“謝公,今年只怕是多事之秋啊。”這幾日上門拜訪的人不少, 但都被謝安以身體抱恙為理由拒絕了, 而昌平郡公則憑藉他與謝家的姻親關係進得府內。
謝安何嘗不知餘肅在想甚麼, 淡淡道:“咱們只好好辦差, 這事也多不到咱們身上來。”
“道理我也明白, 只是近來心中突然生出許多感概。”餘肅嘆一口氣,“南安侯夫婦被訓斥, 緊接著皇后又傳出抱病的訊息, 昨晚上陛下又是那般態度,難道陛下……”
剩下的話太過大逆不道, 餘肅沒敢說。
但意思十分明顯,謝安搖搖頭:“陛下同先帝不一樣,就算當真走到了那一步, 想必也是皇后犯了甚麼不可饒恕的錯, 而不會是因為寵愛貴妃。”
“如今我冷眼瞧著,陛下已經一步步剪除掣肘皇權之人。”成王府和荊王府怎麼沒落的,瞞得過旁人, 瞞不過他們這些老狐貍,“咱們這位陛下,恐怕是想有大動作。”
謝安伸手把盆栽上一片多餘的葉子摘掉:“君主聖明,總歸是好事, 你我一心為朝廷, 有甚麼好擔心的?”
“也不是擔心。”餘肅被謝安這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樣噎的不知該說甚麼,抓耳撓腮一陣,才道, “就是,就是,沒想到,兜兜轉轉,他們的女兒成了皇家的人,若是高祖在世,想必要大宴群臣,以此慶賀。”
謝安輕笑一聲,他看著餘肅,無奈搖頭:“這恐怕才是郡公今日上門的真實目的吧?”
做祖父的年紀了,但還同從前一樣,老喜歡扯著舊事不放。
餘肅老臉微紅,借喝茶來遮掩自己的不自在,末了,又不甘心似的:“我們這些人裡,高祖最愛姜合璋,就連親子都要退讓,後來又不知從哪兒鑽出個姜勝利,連姜合璋的風頭都搶了,高祖當年甚至還說,生子當如姜勝利,偏偏這兩人還成了一家,難不成謝公當年心裡就沒點想法?”
謝安神色恍然,好半晌才出聲:“也有過的。”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他們都是被高祖魅力折服的有 志之士,南征北戰,都想在亂世中建一份功業,還百姓以安穩。
可任憑他們怎麼努力,風頭都比不過前鋒大將軍姜合璋,都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心裡怎麼可能沒有一點想法。
偏偏,姜合璋又是個實打實的君子,行事光明磊落,讓他們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
“高祖戎馬半生,從未臨戰而退,唯有姜合璋戰死那一回,高祖把自己關在帥帳中,整整三日,滴水未進。”餘肅說著眼底泛起淚花。
姜合璋太過耀眼,所以他們註定和他成不了朋友,但這樣好的人,實在不該那樣死去。
謝安從往事中回神,瞥了言餘肅,輕聲提醒:“當年我們都發過誓,此事不能再提。”
餘肅倉皇低頭,略有幾分尷尬地拭去眼角的溼意:“看來咱們真的老了,姜勝利當年說高祖,人一旦開始懷念往事,那就說明上了年紀。”
謝安卻突然輕嘆一聲:“其實如今這樣也好,總歸是該他家的東西。”
餘肅一愣,隨即釋然一笑:“也好,也好!”
姜雲笙到紫宸殿時,宗政禹在見大臣。
小秦子早得了吩咐,小心把姜雲笙領入內殿:“娘娘在此稍候片刻,是封大人在前面,這位大人親自進宮,想必是有大事。”
“可是刑部尚書封文州?”姜雲笙想到甚麼,多問了一句。
這也不算甚麼秘密,小秦子也不隱瞞:“正是。”
“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姜雲笙若有所思,她可還記得上次封文州和宗政禹在前面說的事,也不知如今是不是有結果了。
如此一想,姜雲笙便有些坐立難安。
小秦子把早就備好的點心零嘴拿進來,又捧了新燉的秋梨湯來:“娘娘,這是陛下吩咐奴婢準備的梨湯,陛下說,請娘娘務必飲下。”
姜雲笙一愣,沒想到上次成伯的話他還記得呢,隨即笑著應下:“本宮知曉了,這裡有知琴伺候,你退下吧。”
內殿和書房中間只隔了一道木牆,但木牆內外都放置了櫃子,所以顯得牆體格外厚。
其實只要說話聲稍微大些,便能透過牆傳過來。
姜雲笙鬼鬼祟祟地走到門邊,貼著門偷聽前方的動靜。
門關著,外面的簾子也沒拉起來,姜雲笙聽不太真切,只隱約聽著甚麼“高祖”“戰死”“斬殺”之類的話。
知琴學著她的動作,豎起耳朵,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兩人滿心好奇地來,一頭霧水地離開,宗政禹過來的時候,主僕兩正在為最後一塊點心吵嘴。
“我是主子,我吃。”姜雲笙叉著腰。
知琴寸步不讓:“我身邊姐姐,我吃。”
宗政禹抱胸站在門口聽了會兒,見兩人爭了半天,沒吵出個所以然,乾脆走上前去,把最後一塊點心拿在手裡,自己吃了一口,剩下的都交給了姜雲笙。
姜雲笙頓時如打了勝仗的將軍,還刻意把那半塊點心放到知琴眼睛下來回繞了兩圈才吃掉:“哎呀呀,看來今日這點心歸我了。”
知琴敢怒不敢言,垂下頭,撇撇嘴,告退。
宗政禹攬著她坐下:“朕看你們哪裡像是主僕,分明該是姐妹才對。”
“當年阿孃買知琴回來,一方面是可憐她小小年紀就滿身傷痕,另一方面也是想給我找個玩伴。”姜雲笙哪裡是缺那一塊點心,就是無聊了和知琴找事罷了,“阿孃說,她此生只有我一個孩子,只會對我好,所以讓我要好好待知琴。”
“朕記得她比你大幾歲,你可有甚麼安排?”既是她的人,宗政禹自然也願意賞些體面,“謝明武手下還有不少禁軍,要挑幾個出生不錯人也上進的也容易。”
宮女到了年紀便放出宮嫁人,這是慣例。
沒想到姜雲笙卻搖搖頭:“我看知琴好像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她若是不想嫁人,我養著她就是了,反正阿孃給我留了不少錢財,總歸是餓不到她。”
宗政禹也沒有勉強的意思,不過是順口一提:“你高興就好。”
姜雲笙突然轉頭看向她:“陛下今日怎麼這麼快就得閒了?”
“朕怕你在後面偷聽,聽不明白,一會兒又該冤枉朕了。”宗政禹目光溫煦,嘴角笑意明顯。
姜雲笙不服氣地聳聳鼻子:“上次是意外,我難道是甚麼無理取鬧的人嗎?”
宗政禹見她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也不敢挑破,只順著她話往下說:“自然不是,夫人最是深明大義。”
“這還差不多。”姜雲笙當真是一點逼數都沒有,十分坦然地受下了宗政禹違心的誇讚。
“封文州查到些事情,與你父母有關。”調笑完,宗政禹便正色同她說起方才得到的訊息。
姜雲笙皺眉:“南安侯的事情?”
宗政禹略頓了頓,選擇盡數告知:“當年你父親戰死,似乎和南安侯有些關係。”
姜雲笙並未第一時間相信,甚至都沒問有甚麼關係,就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是不對啊,若南安侯與此事有關,且不說高祖皇帝為何沒有處置南安侯,就啊我阿孃都能把他活剮了。”
南安侯至今還活得好好的,可見他應當不會與此事有關。
宗政禹垂下眼眸,看向姜雲笙的眼神略有些複雜:“胤王世子的事你知道嗎?”
高祖當年以胤王身份起事,他最疼愛的長子則為世子,可惜世子和姜合璋先後戰死沙場。
“略有耳聞,據說世子戰死後,高祖悲痛欲絕,幾欲哭死,也不忍見其子嗣,所以哪怕後來天下大定,世子這一脈都未曾得到高祖重視。”所以世子一脈如今在長安城的處境極為尷尬。
世子當年是人人都看好的王位繼承人,而如今他的孩子,明明是皇家血脈,卻既無爵位也無官職。
姜雲笙的語氣十分耐人詢問,宗政禹看著她:“想來夫人另有高見?”
“我悄悄問過阿孃,但她說我想多了。”姜雲笙回想往事,總覺得姜勝利有甚麼事情瞞著她,可她那會兒整天吃喝玩樂,也沒把這些細枝末節放在心裡,“不過我猜測,應當是世子死得不甚光彩,高祖皇帝為了臉面,不曾宣告天下,但心中又生氣,所以在遷怒世子一脈。”
姜雲笙只聽過愛屋及烏,卻未曾見過愛屋恨烏。
姜勝利因為愛姜雲笙,所以總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捧到她跟前來,而成伯因為衷心姜合璋,所以一直把姜雲笙當親孫女疼。
而因為我太愛你,所以我要冷落你,就連你死後,唯一的血脈我也因為太過傷心而故意忽略,這是甚麼道理?
不過是為了遮掩事實,而扯出來的遮羞布罷了。
“夫人果然聰慧。”宗政禹輕嘆一聲,將封文州所查到的東西娓娓道來,“姜合敬被朕斥責,在家思過半年,可謝明武的人卻發現,他中秋夜偷偷和世子府的人見面了,言語之間,提到了你父親當年戰死一事。”
姜雲笙的臉色不太好,她沉默片刻才開口問道:“阿孃從前說,爹爹的死是意外,所以,其實不是意外是嗎?”
“是意外。”宗政禹輕輕握了握她肩,“可也有人為。”
“同姜合敬有關?”
“姜合敬不知怎麼搭上了胤王世子,此事只怕連你阿孃都不知曉。”若是知曉,按照姜勝利的脾氣,只怕姜合敬早就被大卸八塊了,怎麼可能還容他享受姜合璋該得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