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夫人只是一時生氣 帶著夫人和知琴姑娘……
大皇子作為宗政禹目前唯一的子嗣, 但凡不是個眼瞎的,誰不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
身邊伺候的人恨不得小心再小心,偏偏淑妃並不如此認為。
她不分青紅皂白, 一頓板子結結實實地打下去, 然後又毫不留情地將人攆去了掖庭局。
其中一個平日裡負責逗樂大皇子的小太監, 身體本就瘦弱, 板子挨完頓時就進氣多出氣少, 剛被送進掖庭不到一個時辰就脖子一歪,斷了氣。
一同受罰的人見狀又是驚又是懼, 各個面色慘白, 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
尤其是御前太監陳義的到來,更是讓他們心中生出一股子絕望。
這麼快就有人來送他們上路了嗎?
眾人幾乎已經是閉著眼睛等死了, 然後又發現了些希望。
畢竟,哪有內侍會對即將被處死的人如此客氣?
看著陳義語氣輕柔,態度溫和地吩咐人將他們抬出掖庭局, 他們死了一半的心又一點點活過來了。
無他, 全因陳義說:“陛下要親自提審你們,想活命的,就老實交代今日的所有事情。”
宮女、太監們自是沒有不應的。
甚至都不需要審問, 乳母一到宗政禹面前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將事情經過全部交代了。
淑妃一聽是大皇子自己跑開的,頓時厲聲尖叫著否認:“景兒一向乖巧懂事,怎麼會獨自跑開?”
乳母聞言, 臉色很有些精彩紛呈的味道, 宗政禹一看便知裡面還有內情:“你繼續說。”
“啟稟陛下。”乳母忙不疊地繼續往下,“大皇子往日看見蝴蝶蜻蜓蟲子就喜歡追著跑,有一次還差點被花叢裡的枝子劃傷臉, 所以後來奴婢們就攔著,可是……”
“可是甚麼?”
“這……”乳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淑妃的方向,神情膽怯,語氣遲疑。
陳義見狀,立即上前一步對著乳母厲聲呵斥:“還不趕緊如實道來,陛下面前也敢遲疑?”
乳母身子一抖,將頭埋得極低,語氣匆忙,連個停頓都沒有:“可是淑妃娘娘不許奴婢們攔著說男孩就要有男孩的樣子。”
“賤婢。”淑妃跳起來指著乳母大罵,聲音尖銳刺耳,“賤婢,景兒一向乖巧懂事,分明就是你們受人指使,伺候不盡心導致景兒落水,此刻竟敢在陛下面前汙衊本宮。”
宗政禹對於淑妃的話充耳不聞,他看向剛低著身子走進來的內侍。
“回陛下,其餘人都交代了,今日的確是大皇子自己跑開的,荷塘那邊奴婢也去檢視過,大皇子滑落的地方是一處背光的斜坡,那裡長了青苔,極容易腳滑。”宗政禹自然是沒有閒情逸致將所有涉事宮人逐一審問的,所以其餘的人全部由陳義安排的內侍一一問話。
等內侍說完,宗政禹才將眼神轉向淑妃:“淑妃從前既不許宮人阻攔,為何如今又要怪罪?”
淑妃的表情幾乎裂開:“陛下?”
她滿眼難以置信,大皇子可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宗政禹竟能如此冷漠?
乳母等人雖有失責,但罪不至死。
宗政禹並不希望在自己日後的帝王本紀中留下一個殘暴或者色令智昏的汙名,只下令將乳母打發出宮,其餘人改去做粗活便轉身離開。
他要趕緊出宮,向夫人賠罪才好。
剛走出承香殿,宗政禹就想起甚麼,他腳步一頓,瞥向跟上來的陳義:“再有下次,你便自己滾去掖庭局當差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嚇得陳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知罪。”
宗政禹並未理他,抬腳就往宮外方向走,沒走兩步,就見遠處一內侍腳步匆忙地向這邊小跑過來,是紫宸殿伺候的人。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他便見內侍對著他深深行了一禮:“啟稟陛下,中書令大人有要事求見。”
跪著尚未起身的陳義聞言眉頭狠狠一跳,宗政禹明顯是打算出宮回姜府的,可……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瞥了眼宗政禹的神色,然後迅速收回眼神,縮著脖子,將頭埋低,只做出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樣。
宗政禹面上明顯出現了片刻遲疑,就連呼吸都出現停滯,他抬眼看著不遠處巍峨宮殿上的高啄屋簷,好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沉沉:“宣。”
“啟 稟皇上,北邊傳來訊息,突厥人因為此次損失慘重……”中書令是為著北方越發膠著的形勢而來。
事關江山社稷,宗政禹不得不靜下心仔細聽中書令彙報,並同他分析局勢,然後又對此前做出的安排進行調整。
等一切事宜商定好,中書令從紫宸殿離開時,外面已然星子滿天。
處理完政事的宗政禹走到雄偉的宮殿跟前,他站在臺階上負手望向已然被夜色吞沒的遠處,眉頭緊皺。
這會兒宮門已然落鎖,他若出去難免興師動眾,無端叫宮中眾人生出些不必要的揣測,明君不該如此。
可是,決定不出宮後,宗政禹心中又生出些旁的情緒:“陳義,你說夫人會不會生朕的氣?”
無人回答。
宗政禹回頭,見身後空無一人:“來人。”
“陛下。”是之前那個內侍。
“陳義呢?”
“陳總管說他犯了錯,自請罰跪。”內侍小心回答,“這會兒外面跪著呢。”
宗政禹沉默片刻:“讓他起來吧。”
陳義拖著雙腿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宗政禹並未多說甚麼,只低聲吩咐:“你明日多備些好酒,再從朕的私庫中挑些好看的布料首飾,朕下了朝就親自去給夫人賠罪,對了,朕記得有一隻白玉牡丹鳳紋簪,你去找出來。”
“奴婢記下了。”剛受了罰的陳義此刻哪裡敢有半點不盡心。
覬覦他位置的人如過江之鯽,他絕不會給那些人機會,想到此處,陳義還自掏腰包,準備了些東西,打算送給姜雲笙。
可惜,姜雲笙是個決不會讓自己吃半點虧的人,哪怕一時形勢比人強,她被迫忍了,也總要尋個時機回敬回去。
於是,陳義精心挑選的賠禮一件都沒送出去。他看著大門緊閉的姜府,欲哭無淚。
宗政禹站在一旁,看著陳義敲了半天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的姜府大門,陷入沉默。
縱然相處的時間有限,但也足夠宗政禹看明白,姜雲笙的心思十分敏感。
她本就因為自己的寡婦身份而自卑,他昨日又在那種時候離開,她還不知道在房裡怎麼傷心呢。也不知她會不會多心,認為是他後悔了,所以才找藉口離開的。
一想到這種可能,宗政禹眉頭微微蹙起,他迫切地想要見姜雲笙,他要把她摟在懷中,好好安慰,也要親口告訴她,他從不介意她的過去。
陳義再次無功而返,宗政禹深吸一口氣,沉聲吩咐:“再叫。”
“夫人,大人都在外面站好一會兒了,咱們當真不開門?”知琴踩在梯子上,在牆頭探頭探腦一陣,才小心翼翼地下來。
她看著無動於衷的姜雲笙,心裡實在忐忑。
一邊是待她如金蘭的主子,一邊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君主,這,實在是讓她很難抉擇啊。
“不開。”姜雲笙連眼睛都不曾抬一下,她昨天躺床上生氣,氣著氣著就睡著了,今早一起來就感覺自己精力十分充沛,能打死一頭牛。
看好的男人不太靠得住,臨陣而跑,她實在需要找點事情來消耗一下過剩的精力。
所以,她吩咐人在院中立了幾個稻草人,然後手持弓箭,正把前方不遠處的稻草人當作宗政禹,嗖嗖地朝它射箭。
知琴瞅瞅對面地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又看看稻草人身上稀稀拉拉、搖搖欲墜的兩三隻箭,額頭上開出一朵十字小花。
“夫人,太陽大了,曬得人手腳發軟,要不吃個冰碗,歇會兒?”知琴的話可謂是相當委婉了。
但姜雲笙此刻正是上頭的時候,她兩眼冒著火光,咬牙切齒地不停拉弓放箭:“不去。”
知琴無奈長嘆一聲,然後掛著一張苦瓜臉,任勞任怨地給姜雲笙遞上新的箭矢。
陳義敲門敲得手腕都疼了,腦門上更是頂了一腦門兒的汗,可門裡連個喘氣的動靜都沒有。
他緊張地吞嚥兩下,看著宗政禹越來越沉的臉色,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肚子裡。
宗政禹自知理虧,所以把姿態也放得極低,他看著緊閉的大門,沉默一瞬:“繼續。”
如今白晝時間長,這會兒才過午時不久,正是飯後小憩的時辰,所以姜府四周十分安靜。
而陳義敲門的動靜在此刻就顯得格外刺耳。
咚咚咚~咚咚咚~
姜雲笙把十個箭筒都掏空後,總共也沒射中十隻箭,她氣惱地將手裡角弓往地上一擲,捂著耳朵暴躁搖頭:“煩死了。”
知琴被曬得冒油,滿滿的忠心此刻也被消耗得所剩無幾,腦袋頂上散發著幽幽怨氣,再次開口:“夫人,要不去歇會兒吧?”
姜雲笙抬頭望了下天上刺眼的太陽,又看看知琴亮晶晶的腦門兒,終於後知後覺生出了些良心,並不十分情願地癟癟嘴:“好吧好吧。”
兩人回到房中,婢女十分有眼色地端了兩碗冰酪上來。
姜雲笙看著乳白冰酪上點綴的紅色果子醬,心情總算好些了,端起碗就招呼知琴:“快吃快吃。”
宗政禹在門外站了許久,也終於認清一個現實,今日這閉門羹他吃定了。
但是他此刻也不想回宮,略思忖片刻,轉身走進旁邊的宅子。
陳義拉著盛滿禮品的馬車站在院裡犯難:“陛下,這些東西……”
宗政禹順著陳義的眼神看向馬車上的東西,沉吟片刻後輕輕開口:“夫人只是一時生朕的氣,等明日她的氣消了,朕再去同她賠禮。”
陳義悄悄在背後轉動手腕,想著自己方才手都敲腫了都沒得到半點回應的場景,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第二日一大早,隔壁就傳出些悉悉索索的動靜,聲音很低,聽不太真切。
“陛下,隔壁有動靜了。”陳義一聽見聲就趕緊進屋回話。
宗政禹昨夜望著橫亙在兩座宅院之間的灰牆,枯坐到半夜,若非陳義小心勸著,只怕還要再坐下去。
時辰還早,等宗政禹收拾好出門時,天才剛拂曉,隔壁的響動已經歸於平靜。
馬車上的禮品比昨日更為豐厚,而且讓從陳義欣慰的是,昨日無論怎麼敲門都緊閉的姜府大門,今日總算開了,他總算不必再敲腫另外一隻手了。
不過門房小廝好像不太盡心,大早上就倚在柱子下打瞌睡,陳義走上前重重咳了一聲。
……
沒有反應。
陳義又重重地在門上敲了兩下。
門房小廝驚地跳起來,見是個熟臉,還悄悄鬆了口氣:“大人……”
他並不知道宗政禹主僕的身份,只認識兩人上次闖進府裡用的金牌,索性喚一聲大人,總不會出錯。
宗政禹並未理會他,深吸一口氣後,又捏捏著袖中的東西,抬腳便往裡走。
門房小廝一貫是個膽子大的,再加上姜雲笙又不是那起苛待下人的主子,所以他往日裡也自由慣了,看著宗政禹往正院走,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大人可是來找夫人的?”
宗政禹眼神一肅,他轉身看向小廝,面色溫和,可眼底卻不帶一點溫度。
小廝話音剛落就懊惱無比,此刻看見宗政禹冰冷的眼神,心中一驚,撲通一聲跪下去:“大人息怒,小的實在無心冒犯,只是夫人今日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宗政禹發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小廝說了甚麼,他頓了頓,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詢問:“那你可知夫人去哪兒了?”
“好像是說去江南。”小廝有些後悔自己的多嘴,但話已出口,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解釋,“就在兩刻鐘之前,成伯駕著馬車,帶著夫人和知琴姑娘一起出門了,聽說是去江南,但具體是哪裡,小人也不清楚。”
宗政禹溫和的面色出現片刻的錯愕,他的聲音越見柔和:“那夫人可有留下甚麼口信?”
小廝額頭開始往外冒汗,聽見宗政禹的問話,他無端打了個寒噤,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大人,夫人並未留話。”
四周無人言語,陳義的呼吸聲都儘量縮到最低,就連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不過幾個字的話,卻讓宗政禹反應了良久,似乎裡面有甚麼極深的含義,需要他琢磨幾個時辰一般。
小廝頭上的汗聚成一滴,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過了許久,忽然聽得啪一聲脆響,在這安靜異常的門口恍若驚雷,然後,小廝腿邊就傳來異樣的痛楚。
陳義眉頭猛然一跳,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宗政禹就沉著臉轉身,徑直離開。
徒留一地的白玉碎片,玉雕牡丹樣式還依稀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