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雨天,留客天 朕索性多留兩日吧
“夫人,您可算是回來了。”
外面天溼路滑,姜雲笙出門時連木屐都沒換,侍女等在門口,一會兒怕她滑倒受傷,一會兒又怕她溼了鞋襪著涼,一時間焦急萬分,坐立難安。
就在她準備違背命令,打算出去找人時,姜雲笙就抱著滿懷的花枝回來了。
侍女看到她回來,大鬆一口氣的同時又匆匆忙伸手迎上去。
姜雲笙看著她準備接過花枝的動作,輕巧地一個側身,躲開後嘴角翹翹,語氣輕快,顯然是盡興而歸:“我自己來。”
她輕薄的衣袖差不多都溼透了。
煙色的衣裳變成深灰,緊緊貼在兩臂上,下面隱約透出一點點胳膊的白,輕柔飄逸的披膊也不再飄逸,變得沉甸甸,直直墜下。
姜雲笙把懷裡的桃花枝隨意堆放在桌上,才後知後覺體察出些涼意:“知琴,有些冷,快給我換身衣裳。”
“桃花林就在那裡,又不會跑,夫人何苦冒著雨去折?”知琴伺候她換了淡青色的襦裙,又拿棉帕替她擦去發上的溼意,“奴婢剛才煮了薑茶,夫人快喝一杯,驅驅寒氣。”
“花開堪折直須折,桃花林不會跑,可明日去了,就未必還能遇上最合心意的那一支。”姜雲笙手裡捧著散發熱辣氣味的薑茶癟癟嘴。
她不想喝,但她知道輕重,醞釀半響後深吸一口氣仰頭將其悶下。
知琴聞言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知道的,您去是折花,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林子裡有甚麼精怪勾了您去呢!”
姜雲笙聞言詫異:“萬一就是有甚麼勾魂的精怪呢?”
“那要是長得俊俏的精怪也不是不行。”知琴擰眉沉思後做出了讓步,“反正本朝是鼓勵女子再嫁的,夫人生得這樣好,定然要找一個容貌相當的人才不算吃虧。”
俊俏?姜雲笙垂眸,仔細翻了翻腦子中僅有的記憶,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倒是擔得起俊俏二字。
姜雲笙被知琴這一副勉強的語氣逗得發笑,她搖搖頭:“你忘了,阿孃教導過我,甚麼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虧。”
知琴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隱下去:“若是夫人還在,小姐如何會過得如此辛苦……”
姜雲笙久不聽她喚自己小姐,一時間還有些怔愣。
她尚未來得及作聲,就聽到知琴繼續替她不平:“若是夫人還在,南安侯府的人看著咱們就恨不得退避三舍,哪還敢上門打您家產的主意。”
“財帛動人心,從前阿孃在,他們懼怕阿孃,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如今阿孃不在了,我又守了寡,可不是最好欺負的時候?”姜雲笙諷刺一笑。
她從在意旁人說甚麼,也不因為守寡而感到自卑,她阿孃說了,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郎,值得所有最好的東西。
但是,若有人想從她手裡搶走阿孃留給她的錢財,那可就打錯主意了。
身份貴重又如何?她偏要找一個更貴重的,她倒要看看,誰還敢動她的錢!
換好衣裳,喝完薑茶,姜雲笙才坐到桌邊招呼知琴:“快來吃飯吧,一輩子的路還有那麼長,她們未必能得意一輩子。”
“小姐!”知琴看著她萬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樣有些恨鐵不成鋼,“南安侯夫人屢次找人騷擾噁心咱們,明裡暗裡都在說讓您花錢消災,她不就仗著自己的女兒做了皇后,咱們不能拿她怎麼樣嗎?”
“我的確不能拿她怎麼樣。”姜雲笙一臉平靜地陳述事實,“從前如何都只是從前,如今她女兒是皇后,而我孤苦無依,若我不能找到個身份更貴重的靠山,要麼一直忍受,要麼交出財產。”
不過,交出財產是不可能交出的,姜雲笙想都沒想就放棄了這條選擇。
“奴婢知道,可……”知琴心裡就是為姜雲笙感到不平。
要她說,就是那狀元郎自己短命,平白無故連累了姜雲笙。
不就是守寡了嗎,何至於就讓往日那些巴結奉承她們的人如今見著她都恨不得繞道走。
還皇后呢,孃家打著姜雲笙家產的主意,她自己又在姜雲笙守寡第二天,敲鑼打鼓地送了些老氣暗沉的布料首飾,也虧得她費盡心思地蒐羅了。
“吃飯吧。”姜雲笙不再說甚麼,她斂眸專注於面前的飯食,白菜豆腐也被她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模樣。
“陛下,可是廟中齋飯不和口味?”內侍看著宗政禹剛動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十分憂心,“奴婢讓人重新做些可口的飯食吧?”
宗政禹神色淡淡,興致不高:“撤了吧。”
說完,他頓了下,又抬頭看向窗外不見邊際的雲霧:“下了雨,想必山路更是難行。”
內侍眼眸微動,兩個呼吸後便突然跪下請罪:“陛下,方才奴婢著人檢查車駕時,發現車轅有所損壞,奴婢已派人去尋修車的工匠,只是雨天路滑,恐怕一時半會兒工匠來不了,還請陛下恕罪。”
“雨天工匠難尋也是常事,罷了,下雨天,留客天,朕索性就再多留兩日吧。”宗政禹端著茶碗的手一頓,他瞥了眼內侍後又收回眼神。
內侍聞言心頭一鬆,他賭對了。
桌上的飯食撤下,內侍趕緊走出來安排人快馬回宮將這兩日的奏摺送來。
順便……內侍獐頭鼠目地左右看了看,見四周無人,悄悄在牆角摸了一塊磚頭掩在袖下,走到皇帝御用車駕旁,膽大包天地對著車轅一頓猛砸。
既然車轅壞了,那就要壞得徹底一點。
內侍見車轅的裂口夠大,確認出行不了,才找到一側負責看守車馬的侍衛,冷著臉,厲聲呵斥:“你怎麼辦差的?車轅裂了逗不找人來修,腦袋不想要了?”
侍衛聞言一驚,慌忙檢視,見到車轅上嶄新的裂痕後,腦門兒開出一排黑色十字小花。
內侍見狀,乾咳兩聲:“快去找人修啊,好好找,皇家車轅,沒個一兩日修不好。”
將手裡的磚頭往牲口棚一扔,深藏功與名:“這馬車的車轅怎麼壞了?還不趕緊找人來修?”
負責看守車馬的人看著車轅上的裂痕,嚇出一身冷汗:“末將這就去找人。”
“好好找,皇家車轅,沒個一兩日修不好。”
“啊?”侍衛撓撓後腦勺,有點沒反應過來,不過還是老老實實應下,“末將明白。”
等侍衛離開後,內侍匆忙將袖中的轉頭往牆角一扔,然後揮一揮衣袖,轉身去了茶水室,深藏功與名。
“夫人,蓮華院的貴客叫人送了些茶葉過來,說是打擾咱們賞花的興致了。”知琴一頭霧水地將手上禮品拿進屋,“當真是好生奇怪,兩個院落離得也不近,何來打擾一說?咱們年年來賞桃花,這還是頭一遭收到香客送的禮呢。”
姜雲笙詫異抬頭,這麼快?!
她接過知琴手裡的盒子開啟一看:“上好的六安瓜片,一會兒想個法子回禮吧。”
知琴一聽就犯愁:“夫人,咱們出門就帶了些隨手賞人的荷包,總不能包幾兩銀子送回去吧?”
“何須如此麻煩。”姜雲笙眼波流轉,正好看到榻上的小几上堆放的雜亂桃枝,都是她方才親手摺回來的,還未來得及處理,眉頭微動,計上心來,“金銀都是俗物,要回禮自然是要回些別緻的。”
姜雲笙在一眾花枝裡很是精挑細選了一番,終於挑出一支最滿意的,又隨手從窗臺上拿了一個粗陶大肚窄口瓶子,將裡面的枯枝倒掉,把手裡選好的桃枝丟進去後遞給知琴:“去回禮吧。”
“這……”知琴看看外表有磕碰痕跡的醜罐子,又看看裡面寒酸的一支桃花,面色為難,“夫人,要不奴婢還是找附近村民幫忙下山買點貴重之物吧?”
“禮輕情意重,就送這個。”姜雲笙搖頭,她一把將瓶子塞進知琴懷中,把人往外推,“去吧,早去早回。”
知琴抱著大肚瓶一路忐忑地來到蓮華院,門口有人把手,她不得進內:“勞煩大哥通稟一聲,廂房客人前來回禮。”
守門之人方才就得了叮囑,此刻哪裡還敢託大:“姑娘稍候。”話一落,就轉身往裡去通稟了。
看到來人熟悉的面孔,知琴心中忐忑更甚,她生怕手裡的回禮被人扔了:“大人,只是主子命我送來的回禮。”
她不知內侍名諱,叫一聲大人總不會出錯。
說完,她就提著一顆心,不曾想前來見她的內侍先是詫異了一瞬,然後就笑出了聲:“可當真是湊巧,主子正想賞花,貴主人這份回禮來得實在恰到好處。”
“陛下,隔壁院落的韓夫人著人送了花過來。”內侍也不多說,只把瓶子往宗政禹跟前一捧,等他發話。
“這種東西也好意思送人?”宗政禹不屑地抬頭瞥了一眼,收回眼神時,目光頓了頓,“放在桌上吧。”
內侍聞言將瓶子輕輕放在桌角,便悄聲退至一側。
屋內十分安靜,皇帝手裡拿著本佛經,他端坐在書案後方,神色清冷,但書頁翻動間,余光中總無意闖進一抹粉色,平白耽誤了他看書的進度。
內侍眼觀鼻站在牆角默不作聲,他好半晌都沒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悄悄抬頭一看,卻見那桌案後的人正盯著桌上灼灼桃花出神。
“夫人,回禮送到了。”
姜雲笙並不意外,也沒問知琴那邊說了甚麼,只抬頭看了眼天邊:“明日應當要晴了。”
知琴卻並不樂觀:“春雨綿綿,這雲遮霧繞的,可不像是要放晴的樣子。”
姜雲笙來了興致:“咱們打賭。”
“好呀,賭甚麼?”知琴一口應下,隨即,她想到甚麼又立即補充了一句,“除了銀子。”
“我還能看上你那點銀子?”姜雲笙內心遺憾,但臉上十分不屑,還冷嗤了一聲,“若是明日放晴了,你給我扎一個風箏,若是繼續下雨,你提一個要求。”
“行,若是明日下雨,夫人就賞奴婢一身新衣裳。”
“一言為定。”姜雲笙眼都不眨就應下,然後便坐在窗邊,將她方才帶回來的桃花棄之一邊,開始埋頭作起畫來,“我先把畫作好,明日你就把這個畫紮在風箏上。”
知琴不服:“夫人現在作畫,未免太早了些。”
姜雲笙神秘一笑,並不與知琴做口舌之爭,她手上捉著筆,擰眉思索。
她得好好想想,要作一副甚麼畫,才能讓這風箏起到該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