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黎明前 ……
李牧率軍北上時, 沿途的草木還帶著夏末的深綠,待他抵達秦趙邊境,漫山遍野已被秋風染成金黃, 鐵騎在他身後沉默前行, 馬蹄踏過枯草, 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沒有走大路,斥候探回來的訊息說, 趙軍在邊境線上布了重兵, 尤其是幾處關隘, 守將日夜巡防, 可李牧在北地守了十幾年, 對這片土地的瞭解,比趙國任何一個將領都深。
他知道有一條路,不在輿圖上,那是多年前他追一隊匈奴騎兵時發現的, 一條隱蔽的山谷, 蜿蜒曲折,兩側山壁陡峭如削, 谷底亂石嶙峋,車馬難行,可若是騎兵輕裝簡從, 晝夜兼程,三日內可穿過邊境,直插邯鄲腹地。
那時候他走過一次,記住了,如今,他要帶秦軍再走一次。
“將軍, ”副將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前面就是岔路口,往東是大路,往西是……”
“往西。”李牧打斷他,沒有解釋。
副將沒有多問,轉身傳令。
鐵騎悄無聲息地轉向西行,沿著那條輿圖上沒有標註的路,消失在群山之中。
咸陽偏殿,異人靠在榻上,手裡握著那份剛從北地送來的密報,看了兩遍,放在案上。
他看著呂不韋,目光沉靜,“嫪毐有沒有把訊息送出去?”
“送了。”呂不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這是郭開的回信,嫪毐昨日剛收到。”
異人接過,掃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信不長,卻掩不住郭開字裡行間的得意,他說秦國連年征戰,將士疲憊,秦王身體每況愈下,朝中人心浮動,正是趙國休養生息的大好時機,他還說,多謝嫪毐送來的訊息,等趙國緩過這口氣,定不會忘記他的功勞。
“休養生息。”異人念著這四個字,輕輕笑了一聲,“郭開以為,寡人會給他這個機會?”
呂不韋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退下吧。”異人的聲音很輕。
呂不韋俯首,起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內外。
異人睜開眼,坐起身,從案下取出另一卷帛書,展開,那是李牧出發前留給他的。
“臣此去,必不負王上重託。若臣不幸戰死,請王上善待臣妻臣子,若臣得勝歸來,願王上保重身體,等臣還朝。”
異人看了很久,然後將帛書摺好,重新放回案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秋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他望著北方的天空,那裡灰濛濛的,看不見雲,也看不見太陽。
“寡人等將軍回來。”他低聲說,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了。
邯鄲趙王宮,郭開這幾日心情不錯,秦國那邊接連送來的訊息,一條比一條讓他舒心,秦王病重,朝臣不和,太子年幼,秦軍連年征戰疲憊不堪,短期內無力東出,他坐在書房裡,把那些訊息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大人,”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王上召您入宮議事。”
郭開整了整衣冠,心情愉悅地出了門。
趙王坐在王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聽見郭開進來,抬了抬眼皮。
“郭開,北邊傳來訊息,說秦軍在北地增兵了,你怎麼看?”
郭開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王上不必擔憂,秦國在北地增兵,不過是做做樣子,想嚇唬嚇唬咱們,他們的主力在東線,打韓國傷了元氣,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趙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確定?”
“臣確定,”郭開俯首,“在秦的眼線送回來的訊息,件件屬實。”
趙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好,退下吧。”
郭開退出大殿,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他走在長長的甬道上,腳步輕快,心裡盤算著,等趙國徹底穩住局勢,他要想辦法把廉頗那老東西也徹底按死,讓他在楚國再也翻不了身,至於李牧,如今是秦國的武安君,暫時動不了,但等秦王一死,新君登基,朝局動盪,未必沒有機會。
他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秦王的網裡,也不知道秦國訓練出的新鐵騎此刻正穿過那條輿圖上沒有標註的山谷,日夜兼程,向邯鄲逼近。
秦軍營地,李牧站在山脊上,望著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
他們已經走了三天三夜,人困馬乏,必須休整一夜,山谷裡隱蔽,不易被發現,他讓人在谷口和山脊上都布了暗哨,又派了幾隊斥候往前探路,確保萬無一失。
“將軍,”副將走過來,遞上一塊乾糧,“明日過了這道山樑,就是趙國境內了。”
李牧接過乾糧,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趙軍那邊,有甚麼動靜?”
“斥候回報,邊境上的趙軍還在關隘守著,沒有異動,”副將頓了頓,“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已經進來了。”
李牧點點頭,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明日天亮之前出發,午時之前,必須翻過山樑。”
“是。”
副將轉身離去,李牧站在原地,又望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營帳。
第五日黎明,李牧站在山脊上,看見了邯鄲城的輪廓。
他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從軍,在那裡從一個懵懂少年一步步成長為趙國的將軍,他記得城牆上那些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的磚石,記得城中那條長長的御道,記得王宮頂上金黃色的琉璃瓦。
“將軍,”副將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斥候探回來了,邯鄲城防如常,沒有戒嚴,守軍約莫兩萬,分散在四門,主力在東門和南門,北門守軍最少。”
李牧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座城上。
“蒙驁那邊呢?”
“蒙將軍已經率主力抵達東線,隨時可以發起佯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傳令下去,今夜子時,全軍集結,從北門入城。”
李牧站在山脊上,又望了一會兒那座城,然後轉過身,走下山脊。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趙王遷今夜喝了不少酒,郭開送來的幾壇陳釀,說是從楚國那邊弄來的,味道醇厚,入口綿軟,後勁卻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色酡紅,眼神迷離,靠在王座上,聽著殿中的歌舞,覺得這日子比當初母后在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上,”內侍湊過來,低聲道,“北門守將來報,說城外有異動。”
趙王揮了揮手,“能有……甚麼異動,秦國人都,都縮回去了,讓他們……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內侍還想說甚麼,趙王已經閉上眼,打起了鼾。
內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外黑沉沉的夜,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訊息傳到北門守將耳中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
守將姓趙,是趙國的宗室旁支,靠關係撈了個守門的差事,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見過真正的戰場,他聽了內侍傳來的話,皺了皺眉,披衣起來,走到城牆上往外看了看。
城外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哪有甚麼異動?”他打了個哈欠,“虛驚一場,都回去吧。”
守軍們散了,各自回到崗位上,有人靠在城牆上打盹,有人躲進箭樓裡偷懶,誰也沒有注意到,夜色深處,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無聲無息地靠近。
子時,李牧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門。
城牆上的火把稀稀疏疏的,守軍三三兩兩,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聲交談,完全沒有察覺死神的降臨。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月光落在劍刃上,泛著冷冷的寒光。
“攻城。”
鐵騎同時發動,在夜色的掩護下衝向城門,等到守軍反應過來時,第一批騎兵已經衝到了城門口。
“敵——”
那個“襲”字還沒出口,就被一支箭釘在了喉嚨上。
雲梯無聲無息地搭上城頭,秦軍像潮水一樣湧上去,守軍猝不及防,有的還在睡夢中就被砍翻在地,有的連兵器都沒來得及拿就被繳了械,少數反應快的拔刀抵抗,卻很快被淹沒在秦軍的鐵流中。
從發起進攻到控制北門,用了不到半個時辰,李牧騎馬入城時,北門已經換上了秦國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幟,然後策馬向城內衝去。
身後的鐵騎魚貫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像一聲聲驚雷,在邯鄲城的夜空中炸開。
趙王遷是被喊殺聲驚醒的。
他從王座上猛地坐起來,酒意還沒完全退去,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殿中歌舞已停,舞姬們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樂師們抱著樂器不知該往哪裡跑,內侍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整個大殿亂成了一鍋粥。
“怎麼回事?!”趙王吼道。
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上!秦軍……秦軍入城了!”
趙王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你說甚麼?!”
“秦軍從北門入城,已經……已經打到朱雀大街了!”
趙王站在那裡,面色從紅轉白,從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郭開呢?郭開在哪裡?
他想問,可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上!”將領抬起頭,滿臉是血,聲音嘶啞,“快走!臣等護著王上出城!”
趙王終於回過神,踉踉蹌蹌地跟著將領往外跑。
李牧騎馬走在朱雀大街上,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那面“李”字大旗,又連忙縮回去。
他的馬走得不快,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將軍,”副將策馬過來,“趙王跑了,從南門出的城,往魏國方向去了。”
李牧點了點頭,面色不變。
“郭開呢?”
“還沒找到,有人看見他往城東跑了,末將已經派人去追了。”
李牧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策馬向前。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了一座府邸,門楣高大,石獅威武,門口的石階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東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李牧停下馬,抬頭看了一眼門匾。
“郭府。”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上石階,推開那扇虛掩的大門。
院子裡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打翻的箱籠、破碎的瓷器,到處都是,顯然是主人倉皇出逃時留下的,幾個來不及逃走的僕役跪在廊下,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
李牧沒有看他們,徑直穿過前院,繞過影壁,走進正堂。
正堂裡,一箇中年男人癱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如土,渾身顫抖,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出鞘的劍。
是郭開。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身披鎧甲、腰懸長劍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縮。
“李……李牧……”
李牧站在門口,看著他。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郭開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掐住了一樣,他手裡的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空蕩蕩的正堂裡迴盪。
李牧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郭開,你還有甚麼話要說?”
郭開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一句話:“李……李將軍,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上……是趙王……”
“趙王?”李牧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你害廉頗的時候,是趙王讓你害的?你害我的時候,是趙王讓你害的?你勾結秦國的時候,也是趙王讓你害的?”
郭開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李牧看著他,看著他這張讓他厭惡了十幾年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疲憊。
不是憤怒,不是快意,是疲憊。
這個人,不值得他恨。
他只是一個被貪婪和恐懼驅使的小人,一個自以為聰明卻從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可憐蟲,他害了那麼多人,讓趙國失去了那麼多忠臣良將,可到頭來,他甚麼也沒得到,除了一條命。
而這條命,也快到頭了。
李牧轉過身,不再看他。
“拿下。”
身後的親衛湧上去,將癱在椅子上的郭開拖了起來,郭開沒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著李牧的背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李牧走出郭府,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的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誰不小心灑了一把碎銀子。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血腥味,還是別的甚麼,他分辨不清。
“將軍,”副將走過來,“邯鄲四門已全部控制,守軍或降或逃,趙王宮的宮城也被拿下了,趙王的妃嬪、子女都還在,一個沒跑。”
李牧點了點頭,“傳令下去,不許擾民,不許劫掠,違令者斬。”
“是。”
副將轉身離去,李牧站在臺階上,又望了一會兒夜空,然後翻身上馬,向趙王宮的方向馳去。
李牧騎馬進入趙王宮時,天已經快亮了。
宮城的門大敞著,秦軍的火把將整座宮殿照得亮如白晝,妃嬪們聚在偏殿裡,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呆呆地坐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宮人們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李牧沒有看他們,徑直走進正殿。
大殿裡空蕩蕩的,王座上空無一人,冕旒散落在地上,踩得稀爛,香爐裡的灰還帶著餘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脂粉的香氣,說不出的難聞。
李牧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空蕩蕩的王座,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大殿。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曙光從宮牆的縫隙間透進來,將整座宮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站在廊下,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際,深深吸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因為算突襲,所以只是打下了邯鄲,但並沒有完整拿下趙國,趙王跑了還沒死,趙國別的將領也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