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不一樣 ……
咸陽宮, 偏殿。
異人靠在軟榻上,聽趙絮晚說完偏殿裡的每一句話。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你覺得是呂不韋?”異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絮晚坐在他身邊, 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 正用調羹輕輕攪著, 讓藥涼得快一些。
“嫪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舀起一勺藥, 吹了吹, 遞到異人嘴邊, “他說那人在朝中身居高位, 秦國能有幾個身居高位的人?”
異人張口, 將那勺藥嚥了下去,苦得皺了皺眉,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伸手去拿蜜餞。
“呂不韋……”他喃喃著這個名字,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點, 像是在想甚麼, 又像是甚麼都沒想。
“他說要做我手中的刀,”趙絮晚又舀了一勺藥, 遞過去,“可我不需要刀,可有那麼多願意為秦國賣命的將領, 為甚麼要用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異人嚥下第二勺藥,沉默了片刻。
“也許,”他的聲音很低,“呂不韋想給你的,不是一把殺敵的刀,是一把……保護你自己的刀。”
趙絮晚的手微微一頓, 藥勺懸在半空中。
異人繼續說:“呂不韋知道我的身體不好,知道我可能撐不了太久,他知道你是趙女,在秦國沒有根基,知道政兒還小,琤兒更小,知道一旦我萬一走了,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暗處的野心家,都會撲上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下去。
“他想在你身邊安插一個人,一個只聽命於你的人,一個在關鍵時刻能替你做事的人。”
趙絮晚將藥勺放回碗裡,抬起頭看著異人。
“可他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這麼把人塞了過來,用這種方式告訴我‘王上快死了’。”
異人沉默著,趙絮晚又說:“他想做好事,可他用的方式,讓我覺得噁心。”
其實趙絮晚已經大概明白呂不韋怎麼想的,不就是覺得異人快死了,覺得要給新王獻殷勤,可是直接跑去政兒面前也太奇怪了,乾脆就給趙絮晚獻殷勤好了。
異人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他攏在掌心裡捂著。
“呂不韋這個人,做事一向是這樣。”異人的聲音很輕,“他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就會去做,不管別人怎麼想,當年在邯鄲,他找到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趙絮晚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那個小院裡,她第一次見到異人的樣子,那時候她不知道呂不韋是誰,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從那一刻起就被綁在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身上。
可後來,她知道了,也認了。
因為異人待她好,真心實意地好,好到她願意忘記那些算計,忘記那些利用,忘記那些不愉快的開始。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呂不韋算計的不是她的姻緣,是她的未來,是異人離開後,她一個人的路。
“我不會用他的刀,”趙絮晚的聲音很平靜,“我有我自己的刀。”
異人看著她,看著這張他看了十幾年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片從未褪色的堅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把那碗已經涼了的藥端起來,一飲而盡,苦得眉頭皺成一團,卻沒有吭聲。
趙絮晚伸手,從旁邊的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
異人含著蜜餞,含混不清地說:“呂不韋那邊,我來說。”
趙絮晚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夜裡,異人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筆擱在硯臺上,墨已經幹了,他沒有叫人進來研墨,就那麼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了很多,想呂不韋跟了他這十幾年,從邯鄲到咸陽,從公子到秦王,樁樁件件,歷歷在目,那些風裡雨裡、刀光劍影的日子,不是假的。呂不韋的忠心,不是假的。
可呂不韋的野心,也不是假的。異人甚至願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該把手伸到趙絮晚身邊,不該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把一個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該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試探她、去逼她面對他不願面對的現實。
異人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風入肺,帶著一絲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沒有咳,緩緩吐出來。
還有多久?他不知道,太醫令不敢說,朝臣們不敢說,連他自己也不願去想,可呂不韋替他想過了,替他算過了,替他安排了後路。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將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異人睜開眼,拿起筆,在空白的竹簡上寫下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最後,他將筆擱下,將那捲空白的竹簡捲起來,放在一邊。
有些話,還是當面說吧。
嫪毐下獄的訊息,在咸陽城裡沒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陰暗潮溼,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地跑,偶爾有一隻從腳面上竄過,看守們習以為常,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嫪毐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單人牢房裡,與其他囚犯隔了好幾道門,聽不見外面的喧囂,也看不見外面的光。每日送來的飯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卻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還有閒心把牢房裡那堆發黴的稻草鋪得整整齊齊。
看守們私下議論,說這人要麼是個瘋子,要麼是個硬骨頭。
沒有人來探視他,沒有人來審問他,他像是被遺忘在了這座黑暗的地牢裡,與世隔絕。
可他知道,他沒有被遺忘。
那日趙絮晚離開偏殿時的眼神,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審視。她在他身上尋找甚麼,找到了,就不再浪費時間。
呂不韋是在三日後被異人召進宮的。
那日下著小雨,咸陽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溼,呂不韋坐著馬車進宮,車簾被風吹得掀開一角,露出他沉靜的面容。
偏殿裡,異人正坐在案邊批閱奏摺,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王上,臣來了。”呂不韋撩起衣袍,跪坐在對面,動作從容,面色如常。
異人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雨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淅淅瀝瀝的,像是誰在輕輕地嘆氣。
“呂相,”異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寡人問你一件事。”
呂不韋微微欠身:“王上請問。”
“嫪毐這個人,你說你見過,覺得他行事輕浮,便沒有再用。”
“是。”
“那你告訴寡人,一個行事輕浮的人,是怎麼知道你身邊親衛的佈防路線的?”
呂不韋的面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異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寡人讓人查過了,嫪毐那日出現在城西茶樓,他見的那個人,是從你府中出去的。馬車雖然換了,可拉車的馬,是你呂相府的。”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看著呂不韋,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呂相,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殿內安靜了許久。
雨聲更大了,噼裡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心跳不斷加速的聲音。
呂不韋跪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面色灰白如土,卻沒有辯解,沒有求饒,他只是低下頭,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臣,無話可說。”
異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呂不韋面前,伸出手,將呂不韋扶了起來。
呂不韋抬起頭,看著這位已經不再年輕的秦王,看著他蒼白消瘦的面容,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喉嚨忽然哽了一下。
“臣……”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臣沒有惡意,臣只是想……”
“寡人知道。”異人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你想替寡人守住秦國,想替王后鋪好路,想在新王面前展現自己,你想做很多很多事,可你忘了問寡人一句,寡人願不願意。”
呂不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異人走回案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藥,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卻沒有放下碗。
“寡人的身體,寡人自己清楚。”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太醫令不敢說,朝臣們不敢說,可寡人知道,寡人的日子,不多了。”
“呂不韋,”異人看著他,“寡人信你,從邯鄲到咸陽,從公子到秦王,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記著,寡人知道你是為了秦國,也是為了你自己,這都沒有錯,寡人甚至願意成全你。”
他將那碗藥放下,瓷碗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可你不該把她扯進來。”
呂不韋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是寡人的妻,是寡人這輩子最在乎的人,”異人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在的時候,沒有人能欺負她,寡人不在的時候,也不許。”
他站起身,走到呂不韋面前看著他,“呂不韋,寡人今日告訴你一句話,秦國可以沒有呂不韋,可政兒不能沒有母親,琤兒不能沒有母親,寡人不能……讓她受任何委屈。”
呂不韋跪伏於地,肩膀微微顫抖。
“臣……明白了。”
異人看著他,看著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人,看著他黑髮摻著白髮的頭頂,看著他微微駝下去的脊背,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嫪毐這個人,你打算怎麼辦?”異人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呂不韋抬起頭,目光裡的驚痛尚未完全褪去,卻已經恢復了理智。
“臣以為,此人不可留。”
“殺了他?”
“不,”呂不韋搖頭,“殺了他,會打草驚蛇,送他來咸陽的人,不會只送他一個人,殺了一個嫪毐,還會有下一個嫪毐,與其在明處防,不如在暗處盯。”
異人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你說,怎麼辦?”
呂不韋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放了他。”
異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放了他,讓他以為我們甚麼都不知道,讓他繼續在咸陽活動,讓他接觸他想接觸的人,讓他露出更多的尾巴。”
呂不韋抬起頭,直視著異人的眼睛,“臣會派人盯著他,他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去的每一個地方,都會在臣的案頭。”
異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不過嫪毐對王后說的那句話,寡人不希望再聽到第二遍。”
呂不韋俯首:“臣明白。”
嫪毐從大理寺的牢房裡被放出來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陰暗的牢房裡待了不過數日,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髮髻也散了,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著有些狼狽。
可他的眼睛,依舊是那副模樣,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低垂,看不出裡面坐著誰,嫪毐站在牢門口,望著那輛馬車,沒有動。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臉,面容普通,穿著家常的衣裳,像是街邊隨便哪個鋪子的掌櫃。
“上車。”那人的聲音很低。
嫪毐上了車,車簾落下,馬車轔轔啟動,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向咸陽城的方向駛去。
車裡沒有別人,只有那個中年男人和嫪毐。
“相國讓我問你,”那人的聲音依舊很低,低得幾乎被車輪聲淹沒,“你有沒有對王后說些不該說的話?”
嫪毐靠在車壁上,嘴角微微上揚。
“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一句都沒說。”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相國對你很失望。”
嫪毐的笑容沒有變,“相國對我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記住我了。”
那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再說甚麼,馬車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口停下,嫪毐下了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大步向巷子裡走去。
呂不韋從宮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捲從嫪毐身上搜出的密信,信是寫給郭開的,字跡工整,措辭恭敬,說自己在咸陽一切順利,已經成功接近了王后,王上的身體確實一日不如一日,秦國朝中暗流湧動,正是趙國可乘之機。
呂不韋將這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假的,是嫪毐按照他的吩咐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可每一個字又都像是真的,因為它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王上的身體確實不好,秦國朝中確實暗流湧動,王后確實對某些人心存疑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連他自己看著,都覺得有幾分可信。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是螳螂誰是黃雀,呂不韋竟然覺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了。
從郭開手上接過嫪毐的時候呂不韋就知道這個人不像表面那樣好對付,只是那個時候他自信自己能夠掌控一切,尤其是嫪毐沒過多久就背叛了郭開成為了他手下的人,雖然明面上嫪毐依舊是郭開安插在呂不韋身邊的棋子,依舊和郭開有來往。
“相國,”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嫪毐已經出了城,往趙國方向去了。”
呂不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繼續盯著。他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去了甚麼地方,都要報上來。”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
呂不韋睜開眼,望著頭頂的承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掛在樹梢上,像一盞燈。
他望著那輪圓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的那條街上,他第一次見到異人的情景。
那時候的異人,還是個年輕的公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袍子,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靜,目光沉靜,不卑不亢。
他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不一樣。
後來,他果然不一樣了。
從趙國到秦國,從公子到秦王,他一步一步,走得穩,走得遠,走得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可他的身體,撐了這麼久,終於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