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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有意思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238章 有意思 ……

異人那句話說出來之後, 殿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濃墨變成深藍,久到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從東挪到西, 交疊在一起, 又慢慢分開。

趙絮晚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異人, 看著他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看著他鬢邊藏不住的白髮, 看著他眼底那片無論如何也消不掉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 久到異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扯出一個笑,想說甚麼緩和一下氣氛。

她卻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別說了,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漾開就沉了下去, “別說了,我困了,早點歇息吧。”

她說完, 鬆開手,轉身走向床榻,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會做出甚麼失態的事來,異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在榻邊坐下,背對著他,一件一件地拆髮髻上的簪釵,動作很慢,卻有條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儀式。

他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懸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縮了回來。

“阿晚。”異人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只說出一句:“對不起。”

趙絮晚拆髮髻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又繼續拆,將最後一根簪子從髮間抽出,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你有甚麼對不起我的?”她背對著他,聲音依舊平淡,“你從來都沒有對不起我。”

她轉過身,看著異人,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她伸手將他拉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然後伸出手臂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肩頭。

“你只要好好活著,”她的聲音悶悶的,“好好待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異人伸出手,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好,哪兒也不去。”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異人照常去早朝,趙絮晚照常送他出門,替他整了整衣領,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了句“早點回來”。

異人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晚回來用膳。”

趙絮晚微微一笑:“好。”

朝堂上,一切如常,異人坐在王座上,聽著朝臣們稟報各地的政務,偶爾問幾句,偶爾點點頭,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異樣,散朝後,他把呂不韋單獨留了下來。

“呂相,寡人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呂不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王上,嫪毐的來歷,臣查到了。”

異人接過,展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帛書上寫的內容不多。

嫪毐,魏國大梁人,少年時竟然在信陵君門下為客,不過時間不長,信陵君失勢後流落江湖,輾轉於各國之間,在趙國為郭開效力過,隨後不知何故離開趙國,去歲秋入秦,以商賈身份在咸陽暫且落腳。

異人看完,將帛書放在案上,“信陵君,郭開,都是老熟人了。”

呂不韋俯首:“臣查到他與趙國的往來信件,雖不完整,但足以證明,他入秦,是郭開的手筆。”

異人冷笑一聲:“郭開,倒是會挑時候。”

他沉默了片刻,又說:“寡人現在不殺他,留著他,看他想做甚麼。”

呂不韋抬起頭,看著異人,欲言又止。

異人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王上,臣斗膽問一句,”呂不韋斟酌著措辭,“王上留著此人,可是想借他之手,做些甚麼?”

異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淡淡一笑:“呂相,有些事情問多了可沒甚麼好處。”

呂不韋心頭一凜,連忙俯首:“臣不敢。”

“那就好,”異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寡人留著他,自有寡人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分內的事,其他的,不必多問。”

“臣遵旨。”

咸陽城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趙絮晚在宮中待得有些悶,便帶著阿月和琤兒出宮散心。馬車轔轔駛過街道,琤兒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阿母阿母,那個是甚麼?”

“糖葫蘆。”

“我要吃!”

“等會兒給你買。”

“現在就要嘛!”

趙絮晚被他鬧得沒辦法,只好讓馬車停下,阿月下去買了一串,遞給琤兒,小傢伙立刻眉開眼笑,咬了一顆,酸得眯起眼睛,卻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小臉皺成一團。

趙絮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了一下。

“怎麼了?”趙絮晚問。

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王后,前面有個人擋了路。”

趙絮晚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個人。

月白色的長袍,腰束玉帶,髮髻一絲不茍,站在街道中央,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嫪毐。

趙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甚麼人?”阿月先開了口。

嫪毐走上前,隔著車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草民嫪毐,見過王后,上次在趙府遠遠一見,未能細睹王后鳳儀,今日偶遇,實乃三生有幸。”

他的聲音清朗,不急不躁,目光卻直直地看著趙絮晚,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

趙絮晚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原來是趙大夫的侄兒,倒是巧。”

“不巧。”嫪毐微微一笑,“草民知道王后今日出宮,特地在此等候。”

趙絮晚的笑容淡了下來。

阿月的臉色變了,正要開口呵斥,趙絮晚抬手攔住了她。

“哦?”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你等本宮,有事?”

嫪毐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草民有一言,想對王后說。”

“說。”

嫪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王后可知,王上的身體,撐不了太久了。”

趙絮晚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嘴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可她的手指,已經攥緊了車簾,指節泛白。

“大膽!”阿月厲聲喝道,“來人!把這個狂徒拿下!”

嫪毐沒有反抗,任由侍衛將他按住,他只是看著趙絮晚,嘴角依舊掛著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雙眼睛依舊溫柔得不像話。

趙絮晚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放下了車簾。

“帶走。”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帶進宮,本宮要親自審。”

馬車重新啟動,轔轔駛向宮門。

趙絮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不是為了那個狂徒的冒犯,是為了那句話。

“王上的身體,撐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異人的身體不好,這幾年一直不好,太醫令每次請脈,開的方子越來越複雜,藥材越來越名貴,可異人的臉色卻越來越差,咳嗽的次數越來越多,偶爾她半夜醒來,能聽見他壓抑的低咳,像是怕吵醒她,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趙絮晚不是沒有把從系統裡拿出來的藥給他,只是系統出的藥大部分治標不治本,緩解咳嗽卻治不了根。

也許是覺得強行救人命有違天道,也許是設定的就沒有考慮,總之系統幫不了趙絮晚。

不過好在隨著時間推移趙絮晚其實也沒有很依賴系統了,不過是在異人的身體上有牽扯。

趙絮晚側頭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目光沉靜如水。

她不知道嫪毐是誰的人,不知道他說那句話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背後的人想做甚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話,是說給她聽的。

嫪毐的目的,從來不是異人,是她。

她在史書上見過他的名字,知道他最終是如何敗亡的。可她不是那個趙姬,她不會被他蠱惑,不會為他生子,不會讓他權傾朝野,不會讓他把持朝政。

她只是想知道,是誰把這個人送到了她面前,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想做甚麼。

畢竟根據歷史現在的他根本不應該出現,除非是有人知道了甚麼,那到底是誰知道呢。

既然她可以來這個世界,是不是代表也有別人來了這個世界。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趙絮晚理了理衣襟,下了車,腳步沉穩地走進宮門,身後,阿月緊緊跟著,面色凝重。

琤兒在乳孃懷裡,歪著頭看著阿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阿母!”

趙絮晚停下腳步,轉過身,走回去,在琤兒額頭上親了一下。

“阿母有點事,你先跟乳孃回去吃點心,等會兒阿母來找你。”

琤兒 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阿母,你不高興。”

趙絮晚握住他的小手,輕輕捏了捏。

“阿母沒有不高興,阿母只是有點忙,忙完了就來陪你。”

琤兒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給阿母留點心。”

趙絮晚笑了一下,轉身繼續向偏殿走去。

偏殿裡,嫪毐被押著跪在地上,面色依舊坦然,甚至還有幾分悠閒,好像他不是被押進宮受審,而是來赴一場約會。

趙絮晚走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揚。

“王后來了。”

趙絮晚在案邊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說吧,誰讓你來的。”

嫪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別的甚麼。

“王后想知道?”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嫪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篤定。

“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趙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攏。

“本宮能殺了你,也能殺了你背後的人。”

嫪毐的笑容沒有變,他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依舊溫柔,溫柔得近乎殘忍。

“王后不會的。”他說,“因為王后想知道,那個人為甚麼要告訴王后那句話。”

趙絮晚沉默了。

嫪毐繼續說:“王上的身體,王后比誰都清楚,太醫令不敢說,朝臣們不敢說,可王后知道,王上的日子,不多了。”

趙絮晚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王后不必害怕,”嫪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那個人沒有惡意,那個人只是想讓王后知道,王后不是孤立無援的,有人願意幫王后,有人願意在王上百年之後,保護王后,保護太子,保護小公子。”

趙絮晚忽然笑了。

“保護?”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冷了下來,“你告訴那個人,本宮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本宮的兒子,本宮自己會護著,本宮的王上,還活得好好的,不勞他操心。”

她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低頭看著他。

“至於你,本宮會讓人好好招待你的,在你說出那個人是誰之前,你哪兒也去不了。”

她轉身,大步走出偏殿。

身後,嫪毐跪在地上,望著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始終沒有褪去。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果然,和那個人說的一樣……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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