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活多久 ……
從賞花會回來後的第三日, 阿月將一沓薄薄的紙頁放在趙絮晚面前。
“阿姐,查到了。”
趙絮晚放下手裡的針線,拿起那幾頁紙, 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紙上寫的東西不多, 字跡乾淨利落, 不留廢話。
嫪毐,魏國人, 年二十一, 父母早亡, 無兄弟姐妹, 去歲秋以商賈身份入秦, 在咸陽住了大半年,與趙大夫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說是遠房侄兒,其實隔了好幾層。
“也就是說, ”趙絮晚放下紙頁, “他在咸陽,除了趙府那層關係, 沒有任何根基?”
阿月點頭:“明面上是這樣,可阿姐,我讓人查了他的住處, 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那巷子不大,住了幾戶人家,都是老實本分的百姓,唯獨他那一間,是三個月前剛買下來的, 房契上寫的名字不是他,是個姓王的商人,後來一查,那商人根本不存在。”
趙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攏。
“房契是假的。”
“是。”阿月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阿姐讓我打聽他入秦前的來歷,可我翻遍了魏國的商籍、戶籍,都沒有這個人,他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突然就出現在了咸陽。”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靠回椅背上,望著窗外,院子裡那幾株桃花已經落了,滿地粉白的花瓣,在風中打著旋兒。
一個沒有來歷的人,一張假房契,一個恰到好處的“遠房侄兒”身份,偏偏又在那日的賞花會上,恰好出現在她面前。
“繼續盯著他,”趙絮晚的聲音很輕,“不要打草驚蛇,只看著他接觸甚麼人,去甚麼地方。”
“是。”
阿月退了出去,殿內又安靜下來,趙絮晚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風灌了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嘩作響。她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心裡那根弦,始終鬆鬆地繃著。
她想起史書上那些記載,想起那個名字最終釀成的禍端,想起那個權與欲交織的結局,可她也知道,現在的很多事情,已經變了,異人還在,她也不是之前的她。
所以嫪毐的提前出現,是因為甚麼?是誰的手筆?
夜裡,異人回寢殿的時候,趙絮晚把查到的事告訴了他。
異人聽完,沉默了許久,面色在燭火下明暗不定。
“你是說,有人把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塞進了咸陽,讓他出現在你面前?”
“是。”趙絮晚看著他,“而且那個人見了我之後不卑不亢,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異人沉思了半響後問道:“你懷疑誰?”
趙絮晚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呂不韋。”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隨後異人又問,“總要有個理由吧。”
“史書……”趙絮晚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了嘴,連忙改口,“我曾聽人說過一些舊事,說呂不韋此人,最擅長的就是蓄養門客,網羅天下奇人異士。”
她不能說她是從史書上知道的,不能說那是原本的歷史軌跡,不能說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嫪毐正是透過呂不韋進入秦宮,最終釀成大禍。
她只能把這些話,藏在半真半假的猜測裡。
異人看著她,看了很久,“呂不韋跟隨寡人多年,從邯鄲到咸陽,從公子到秦王,他做過的事,寡人樁樁件件都記得。”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和他對視。
“可寡人也知道,呂不韋不是沒有私心的人。”異人的聲音很低,“他有野心,有大志,他想名垂青史,想在這大秦的基業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認真看著趙絮晚,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我也知道,其實這樣的人,不會只滿足於做一個臣子。”
趙絮晚深吸一口氣,“那你打算怎麼辦?”
異人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寡人會查,查清楚那個人的來歷,查清楚他和呂不韋有沒有關係,查清楚他背後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若真與呂不韋有關,寡人自有分寸,不會讓你失望的,若無關……”他頓了頓,“那更有趣了。”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如常。
朝堂上,異人繼續推進東出的部署,韓國雖滅,但消化新佔之地、安撫降民、重設郡縣,都需要時間,蒙驁的奏報隔幾日便送來一封,說的都是些瑣碎的政務。
李牧依舊在北地和咸陽之間來回奔波,他如今已是秦國的武安君,爵位雖高,做的事卻和從前沒甚麼不同,練兵、巡邊、震懾匈奴、安撫部落,偶爾回咸陽住上幾日,陪陪趙英和阿黎,再被小政兒纏著教幾招新劍法。
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趙絮晚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湧動。
派出去的人盯著嫪毐,每日來報,說他這些日子深居簡出,極少出門,偶爾去市集買些米糧菜蔬,與人交談也不過是些家常話,沒有任何異常。
“太正常了,”趙絮晚聽完稟報,淡淡地說。
阿月一愣:“正常不好嗎?”
“正常人不會這麼正常,”趙絮晚看著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孤身一人住在異鄉,沒有營生,沒有朋友,每日關在屋裡不出門,你覺得正常嗎?”
阿月想了想,搖了搖頭。
“所以,”趙絮晚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他在等,等甚麼人來找他,等甚麼事發生,等甚麼機會。”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們也在等,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三日後,尾巴露出來了。
阿月匆匆走進寢殿的時候,趙絮晚正在教琤兒認字。琤兒坐在她腿上,小手抓著筆,在竹簡上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線條,說是寫字,其實和鬼畫符沒甚麼區別。
“阿姐。”阿月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絮晚抬頭看了她一眼,把琤兒交給旁邊的乳孃。
“琤兒,跟乳孃去吃點心,等會兒阿母再來陪你。”
琤兒乖巧地點點頭,跟著乳孃出去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奶聲奶氣地說:“阿母,我給你留一塊。”
趙絮晚笑著點點頭,等門關上,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
“說。”
“嫪毐今日出門了,去了城西一家茶樓,在裡面坐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袱。”
“甚麼人見他?”
阿月的臉色有些微妙:“茶樓裡的人說,那間雅間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進去,可侍者送茶的時候,聽見裡面有說話的聲音,至少兩個人。”
趙絮晚的目光微微一動。
“後門?”
“是,茶樓後門連著一條小巷,巷子通著另一條街,我讓人去查了,那條街上今日停了一輛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人看清車裡坐的是誰。”
趙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桃花樹,許久沒有說話。
“阿月,”她忽然開口,“你說,誰是嫪毐背後的人?”
阿月想了想,小心地說:“不知道,但能把手伸進咸陽,能在王上眼皮底下安插人,能調動馬車和暗樁的,絕不是尋常人。”
趙絮晚點點頭,轉過身看著她。
“繼續盯著,這一次,連那個茶樓一起盯。”
“是。”
當夜,趙絮晚把嫪毐見人的事告訴了他,異人聽完,面色不變,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呂不韋今日去了城西。”
趙絮晚心頭一跳。
“他去城西做甚麼?”
“巡視屬官,”異人放下茶杯,“城西有幾處屬官的宅邸,他每月都要去走一圈,明面上是督查政務,暗地裡……”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趙絮晚。
趙絮晚懂了他的意思。
城西,茶樓,呂不韋,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你打算怎麼辦?”趙絮晚問。
異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好幾跳,久到案上的茶涼了又添。
“我打算,”他終於開口,“讓他自己來見我。。”
趙絮晚微微一怔。
異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明天呂不韋會進宮述職,到時候,寡人會問他一句話。”
“甚麼話?”
異人沒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呂不韋如期進宮,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帶,步履從容地走進偏殿,向異人行了禮,然後跪坐在對面,將這幾日的政務一一稟報。
他說話的時候,異人一直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異樣。
呂不韋說到最後,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王上,這是臣擬定的韓國新佔之地郡縣劃分方案,請王上過目。”
異人接過,展開,慢慢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案上。
“呂相,”他忽然開口,“寡人問你一件事。”
呂不韋微微欠身:“王上請問。”
“嫪毐這個人,你認識嗎?”
殿內安靜了一瞬。
呂不韋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猶豫,直接答道:“臣認識。”
異人的目光依舊平靜,聲音也沒有任何波瀾:“說來聽聽。”
“嫪毐是魏人,臣的門客曾與他在魏國有一面之緣,去歲他入秦,託人遞了帖子想見臣,臣見了,覺得此人有些本事,本想留在府中,後來發現他行事輕浮,便沒有再用。”
呂不韋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咸陽,也不知道他近日做了甚麼,臣與他的關係,僅此而已。”
異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呂不韋跪坐在那裡,面色坦蕩,目光不閃不避。
“呂不韋,”異人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寡人信你。”
呂不韋俯首:“臣,謝王上信任。”
呂不韋走後,趙絮晚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她看著異人,目光復雜。
“他說的,你信?”
異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說的,挑不出毛病,認識,見過,沒用,僅此而已,任何一個臣子,面對君王的質問,都會這麼說。”
“所以你不信?”
異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不信,是不能只信。”他睜開眼,看著趙絮晚,“我信呂不韋的忠心,信他為秦國做的那些事,信他這些年沒有二心,可我們都知道,一個人忠心,不代表他沒有自己的盤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苦笑一聲,“尤其是在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的情況下。”
“呂不韋想把秦國變成他理想中的秦國,想讓我變成他理想中的君王,他想讓後人記住他,想讓史書為他立傳,這些都沒有錯,我也願意成全他。”
他轉過身,看著趙絮晚。
“可他若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我也不會客氣。”
趙絮晚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眼睛也酸澀得難受。
“那嫪毐呢?就這麼放著?”
“放著吧,”異人嘆息一聲,“就讓他以為我們甚麼都不知道。”
他轉頭看著趙絮晚臉上覆雜的臉色,伸手輕輕的拍了拍她,“阿晚,我的身體我們都清楚,瞞不了多久的,我只希望有些事情如果沒有很大的壞處,不點破也沒甚麼。”
“畢竟誰也不知道我還能陪你多久。”異人盯著趙絮晚的眼睛說出了這句他藏在心裡很久的話。
作者有話說:因為導師不管生不管養,全組的論文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很長時間都要盯著論文,沒辦法好好寫文,一萬次後悔當初沒多寫點存稿,這篇文也超出了之前的預設,之前是沒有想寫這麼多字的,沒想到隨著劇情鋪開發現越寫越多,焦慮論文的同時也在焦慮這篇文,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結局才算好,之前的想法是要寫到政兒長大,也想過要用時間大法到未來,但是捨不得年幼的政大王,不想他那麼快長大,也捨不得異人和阿晚,於是拖著拖著有點偏離大綱了,拖著拖著字數越來越多了,所以結局也許只會寫到政兒登基成王,一統六國的內容會放到番外,不過只是也許,因為我的想法目前太多了,只能擇取最大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