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設防 ……
咸陽宮的春天, 是從桃花開始的,宮牆根下那幾株老桃樹,每年三月準時開花, 粉粉白白的一片, 遠遠望去像落了一樹的雲。趙絮晚站在廊下, 看著那幾株桃樹,想起安國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樹, 想起政兒小時候在樹下爬來爬去的樣子, 忽然覺得日子過得真快。
“王后, ”阿月從身後走過來, 手裡捧著一疊名帖, “這是今日送來的。”
趙絮晚接過,翻開,一張一張看過去,御史大夫夫人的賞花帖, 內史府君夫人的品茶帖, 宗正卿夫人的春日宴帖,還有幾封不知從哪個角落遞來的拜帖, 她看了幾眼就放下了。
“明日是哪家的?”
“城東,趙夫人的帖子,說是家裡的春蘭開了, 請王后去賞花。”阿月頓了頓,“這位趙夫人,是趙大夫的續絃,去年剛進的門,年輕,愛熱鬧, 這次請了好些人,怕是存了想在咸陽貴婦圈裡站穩腳跟的心思。”
趙絮晚靠在廊柱上,望著那幾株桃樹,幽幽嘆了口氣。
“賞花,賞花,咸陽城的花都快被賞完了。”
咸陽城裡這些貴婦們,明面上一個個溫婉賢淑,背地裡哪一個是省油的燈?今天你家的花養得好,明天她家的衣裳料子新,後天又有人嘀咕誰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趙絮晚坐在中間,既要當裁判,又要當和事佬,還得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重視了。
“去就去吧。”趙絮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阿月,把我那件新做的春衫找出來,明日穿。”
第二日,天公作美,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趙絮晚的馬車停在城東趙府門口時,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有御史大夫家的,有內史府君家的,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新面孔,想來是趙夫人新結交的手帕交。
趙夫人親自迎出來,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珠圓玉潤,一雙杏眼笑起來彎彎的,看著就讓人舒心,她穿著鵝黃色的春衫,頭上簪了幾朵新鮮的桃花,整個人像剛從畫裡 走出來似的。
“王后大駕光臨,妾身有失遠迎,還望王后恕罪。”趙夫人盈盈下拜。
趙絮晚扶起她,笑道:“今日是來賞花的,不必拘禮。”
趙夫人順勢扶住她的手臂,熱情地領著她往裡走。
趙府的花園不算大,卻佈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臺、迴廊,一步一景,處處可見主人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園正中的那幾盆春蘭,葉子碧綠,花朵素雅,幽香陣陣,沁人心脾。
“這蘭花養得真好,”趙絮晚由衷讚歎,“是趙夫人自己打理的?”
趙夫人抿嘴一笑,帶著幾分得意:“王后好眼力,這幾盆春蘭,是妾身從孃家帶來的,今年開得最好,這才斗膽請王后來賞。”
旁邊幾位貴婦紛紛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誇起來,有人說這蘭花品相好,是上品;有人說這香氣清雅,比旁人家的都好;還有人拐著彎兒誇趙夫人手巧心細,連蘭花都養得比別人好。趙夫人被誇得臉上飛紅,嘴上謙虛著,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趙絮晚聽著這些誇讚,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偶爾點頭附和兩句。
“王后?”趙夫人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趙絮晚回過神,笑著問:“怎麼了?”
“妾身是說,那邊還有幾盆牡丹,雖然還沒到花期,但葉子已經長得很好了,王后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趙絮晚還在想著不知道早上送氣的藥膳異人吃了沒,就聽見旁邊的趙夫人“呀”了一聲,思緒被打斷,她順勢抬起了頭。
花園盡頭,靠近後門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
那人背對著她們,正低頭看著甚麼,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束玉帶,髮髻一絲不茍,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翠竹,趙絮晚的腳步一停,身後的貴婦們也停了下來,有人好奇地探頭張望,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
趙夫人連忙解釋:“王后莫怪,那是夫君的遠房侄兒,今日來送東西,不巧碰上了,妾身這就讓他走。”
她正要叫人,那人卻轉過身來。
趙絮晚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那雙眼睛尤其好看,漆黑明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含著水光,溫柔得不像話。
可趙絮晚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卻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動,是警覺。
那人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絮晚身上,微微一頓。然後,他快步走過來,在趙絮晚面前站定,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草民嫪毐,參見王后。”
聲音清朗,不急不躁,像山間溪水流過石板。趙絮晚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
這個名字,她在史書裡見過。
她垂下眼,將那一瞬間的波動壓了下去。
“起來吧。”她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異樣,“趙夫人,你這侄兒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趙夫人鬆了口氣,笑道:“王后謬讚了,這孩子就是皮囊好,沒甚麼大本事。”
嫪毐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恭謹,目光卻不卑不亢,趙絮晚注意到,他雖然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她身上,不著痕跡。
趙絮晚轉身對趙夫人說:“去看看你的牡丹吧。”
趙夫人連忙領路,一行人繼續往後園走。趙絮晚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緊不慢,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波瀾。
嫪毐。
她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甚麼,知道這個名字在原本的歷史上掀起了多大的風浪,知道這個名字最終釀成了怎樣的禍端。
可如今,異人還在,她還是王后,這個人卻已經出現在了咸陽。
他只是一個遠房侄兒?她不信。
趙絮晚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雙眼睛一定還在看著她。
賞花會散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趙夫人親自送趙絮晚到門口,再三道謝,說今日多虧王后賞光,給她長了臉面,以後一定多為王后效力云云,趙絮晚笑著應了幾句,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趙絮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
“阿姐,”阿月壓低聲音,“那個嫪毐,有甚麼問題嗎?”
趙絮晚睜開眼,看著阿月,阿月跟了她這麼多年,早已學會了察言觀色,方才她不過多看了那人兩眼,阿月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沒甚麼,”趙絮晚搖搖頭,“就是覺得那人不太對。”
“怎麼不太對?”
趙絮晚想了想,慢慢說:“一個白身的人見了王后,不該那麼鎮定。”
阿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尋常百姓見了王后,就算不嚇得腿軟,也該緊張得手足無措,可那個嫪毐,跪拜行禮,起身回話,一舉一動都從容不迫,像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
“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裝的?”
趙絮晚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阿月,回去之後,幫我查查這個人。”
“是。”
馬車轔轔駛過咸陽的街道,市井的喧囂從車簾縫隙裡擠進來,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追逐打鬧聲,混成一片熱鬧的交響。趙絮晚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她想起史書上那些記載,嫪毐,以宦官身份入侍,與趙姬私通,生二子,封長信侯,權傾朝野,最後謀反失敗,被夷三族。
那是原本的歷史,可如今,異人還在,她還是王后,那個趙姬甚至還沒出現,嫪毐卻已經在了。
他是誰的人?從哪裡來?想做甚麼?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個人出現在咸陽,出現在她面前,絕不是偶然。
回到宮中,趙絮晚先去看了琤兒,小傢伙午睡剛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見阿母進來,立刻張開雙手要抱。
“阿母,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琤兒窩在她懷裡,聲音還帶著睡意。
趙絮晚抱著他,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阿母出去賞花了,下次帶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琤兒立刻高興起來,從她懷裡掙出來,在榻上蹦了兩下,又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她。
“阿母,你是不是不高興?”
趙絮晚一愣:“沒有啊,阿母沒有不高興。”
“可是阿母的眼睛,不像高興的樣子。”琤兒認真地看著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
趙絮晚心頭一軟,伸手把兒子重新攬進懷裡。
“阿母沒有不高興,阿母只是有點累。”
“那阿母睡覺,我陪阿母。”琤兒說著,拍了拍榻上的枕頭,“阿母躺下,我幫你蓋被子。”
趙絮晚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順勢躺下,琤兒立刻拽過旁邊的小毯子,蓋在她身上,又拍了拍,把邊邊角角都掖好,然後趴在她身邊,小手放在她臉上。
“阿母睡吧,我守著你。”
趙絮晚閉上眼,嘴角微微上揚。
等晚上異人回來的時候,趙絮晚已經平復了心情。
不過異人還是問了她怎麼了,“侍女說你今日去賞花,回來就不太對勁。”
趙絮晚轉過頭,看著他,“今日在趙府,見到一個人。”她說。
“甚麼人?”
“說是趙大夫的遠房侄兒,叫嫪毐。”
異人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微微皺眉:“嫪毐?沒聽說過。”
“不過是個白身罷了,”趙絮晚頓了頓,“可他見了我的時候,太鎮定了,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異人看著她,“你覺得他有問題?”
“我不知道,”趙絮晚搖搖頭,“但總覺得不太對。”
異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拍了拍她的手。
“我讓人查查。”
趙絮晚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她靠在異人肩上,閉上眼,心裡卻在想,史書上說,嫪毐是透過呂不韋進入秦宮的,如今呂不韋位高權重,是秦國的相國,也是異人目前信任的人,若嫪毐真的與呂不韋有關……那事情就複雜了。
她不願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