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君與臣 ……
政兒十歲之後, 個頭躥得愈發快了。
趙絮晚記得去年給他做的衣裳,今年拿出來,袖子短了一截, 褲腿吊在腳踝上, 活像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兒, 侍女們幫他量尺寸,報了一串數字, 她聽著都有些恍惚, 這孩子, 甚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阿母, 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你操心。”
政兒站在銅鏡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新做的袍服,嘴裡嘟囔著,那袍服是玄色的, 領口袖口繡著暗紋, 是他作為太子該有的規制,趙絮晚靠在榻邊, 看著他被那身衣裳襯得肩背挺直,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他剛學會走路那會兒,穿著小短褂, 在後院裡跌跌撞撞,追著一隻蝴蝶跑了半天,最後蝴蝶飛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時候她還能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來, 抱在懷裡哄。
如今,她的個子甚至都比不上孩子高了。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她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我還不樂意操心呢。”
政兒轉過身,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還是小時候的模樣,燦爛得像個太陽,可趙絮晚看見,他笑的時候,眼角已經有了一絲屬於少年的銳氣。
“阿母,那我走了,今日約好了要去城郊跑馬。”
“去吧,別騎太快,小心摔著。”
“知道了知道了。”聲音還沒落地,人已經跑沒影了。
城郊的跑馬場,是一片開闊的平地,被低矮的山丘環繞著,春日裡草長鶯飛,正是跑馬的好時節。
政兒騎著他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沿著草場邊緣的緩坡一路狂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伏低身子,幾乎貼在馬背上,能聽見馬兒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湧動。
“殿下!殿下慢些!”身後的護衛追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被風吹散了。
政兒充耳不聞,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黑馬長嘶一聲,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直到馬兒開始微微喘息,才勒住韁繩,慢慢減速,黑馬噴著鼻息,腳步由疾馳變為小跑,再由小跑變為慢走,最後停在那片草地中央。
政兒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護衛,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不急不躁,他閉上眼,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
“你跑得太快了,”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政兒睜開一隻眼,看見丹牽著一匹棗紅馬站在他身邊,面色如常,呼吸平穩,只是額角微微有些汗意。
“你也不慢。”政兒說,又閉上眼。
丹在他旁邊坐下,也不多話,就那麼安靜地陪著。
過了片刻,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眨眼間就到了跟前,阿黎從馬上跳下來,動作乾淨利落,只是面色有些發白,呼吸也不太穩。
“你們倆這也太快了,”阿黎喘著氣,在他另一邊坐下,“我這馬,拼了命都追不上。”
政兒睜開眼,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騎馬的技術,還得練。”
阿黎苦笑:“我阿父也這麼說。”
三人就這麼並排坐在草地上,望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山丘,誰都沒有說話。
政兒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手裡把玩,那匕首是他今年生辰時異人送的,刃口鋒利,鞘上鑲著幾顆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個挺好看的,”丹說。
“我阿父送的。”政兒將匕首插回鞘裡,又揣進懷裡,“雖然我已經有很多了。”
阿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目光微微一動。
“我也有一把,不過沒這把好看。”
政兒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的好,我這個就是花架子。”
遠處又傳來馬蹄聲,這次比方才更急,像是有人在追甚麼,三人同時抬頭望去,只見兩匹快馬從草場入口的方向疾馳而來,一前一後,前面的那人伏在馬背上,姿勢標準得像是從兵書上拓下來的,後面那人緊隨其後,兩人幾乎並駕齊驅。
眨眼間,兩匹馬已經到了跟前,同時勒韁,同時停下,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蒙恬!蒙毅!”政兒站起來,衝他們招手,“你們怎麼才來?”
前面那人翻身下馬,身形筆挺,面容清俊,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眉宇間已經帶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他向政兒行了一禮,不緊不慢地說:“殿下見諒,家父今日有事吩咐,耽擱了一會兒。”
後面那人也下了馬,比前面那人矮了半個頭,面容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稚氣,他向政兒行了一禮,然後笑嘻嘻地湊過來。
“殿下,您今日騎得可真快,我們在城門口就看見您從這邊過去了,追都追不上。”
“那是你們騎得慢,”政兒拍了拍他的肩膀,“蒙毅,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蒙毅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好像是,昨兒個量尺寸,又長了一寸。”
蒙恬站在一旁,看著弟弟那副沒正形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說甚麼。
幾個人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有的沒的,蒙恬話不多,大多是政兒問甚麼他答甚麼,偶爾主動開口,也是說些課業上的事,或是軍中最近有甚麼動向,蒙毅倒是話多,嘰嘰喳喳的,從太傅講的課說到城東新開的那家餅鋪,從昨日的功課說到今日的天氣,嘴就沒停過。
丹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阿黎則一直沉默,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偶爾從幾人臉上掃過。
政兒躺回草地上,望著天空,忽然說:“蒙恬,你阿父最近忙不忙?”
蒙恬想了想,答道:“家父近日在操練新兵,早出晚歸,有時好幾日不回家。”
“那你阿母不念叨?”
蒙恬微微一頓,嘴角彎了彎。
“唸叨,天天唸叨。”
蒙毅在旁邊插嘴:“阿母說阿父再不回家,她就把他的書房改成繡房。”
幾個人都笑了,政兒笑完,又沉默了。
他望著天空,望著那些慢悠悠飄過的白雲,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說,以後我們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嗎?”
眾人一愣。
蒙恬最先反應過來,他看著政兒,目光沉穩:“殿下是儲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政兒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時候不早了,回去吧,再晚,阿母該唸叨了。”
幾個人紛紛起身,各自上馬,政兒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看了一眼那些被他們坐得東倒西歪的草痕,然後轉過身,輕輕夾了一下馬腹。
黑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朝著咸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馬蹄聲緊隨其後,像一串急促的鼓點。
咸陽宮,趙絮晚正靠在榻上看書,琤兒趴在她身邊,手裡抓著一個布老虎,正在認真的玩著。
“阿母,”琤兒忽然抬起頭,推了推趙絮晚的手臂,“哥哥回來了嗎?”
趙絮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還早。
“還沒,再等等。”
琤兒“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玩。
玩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阿母,哥哥為甚麼總出去?”
“因為他要去玩。”
“我也想去。”
“你還小,等長大了再去。”
琤兒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趙絮晚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等你哥哥回來,讓他陪你玩。”
琤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琤兒立刻眉開眼笑,抱著布老虎在榻上打了個滾,嘴裡嘟囔著:“哥哥快回來,哥哥快回來。”
傍晚時分,政兒回來了。
他一身的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跑馬後的疲憊。
“阿母,我回來了。”
趙絮晚伸手替他擦汗:“累不累?”
“不累。”政兒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整齊的白牙。
琤兒從榻上撲過來,抱住哥哥的腿,仰著頭喊:“哥哥哥哥!陪我玩!”
政兒彎腰把弟弟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
“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了?”
“才沒有!”琤兒理直氣壯,“阿母說我在長身體!”
政兒被逗笑了,抱著他在榻邊坐下。
“好好好,長身體,長身體,你想玩甚麼?”
琤兒想了想,歪著腦袋說:“騎大馬!”
政兒:“……”
趙絮晚在旁邊笑出了聲。
政兒深吸一口氣,把弟弟放在地上,蹲下身,和他平視。
“琤兒,你今年三歲了,不是三斤了,哥哥抱不動你騎大馬了。”
琤兒癟著嘴,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政兒看著他那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心一軟。
“行吧,就一會兒。”
他蹲下身,讓弟弟騎在背上,在屋裡走兩圈。
琤兒騎在哥哥背上,笑得咯咯的,嘴裡喊著“駕!駕!”小手拍著哥哥的肩膀,拍得啪啪響。
趙絮晚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讓琤兒下來,琤兒不願意,抱著政兒不鬆手,趙絮晚威脅的看了他一眼,琤兒不情不願的下來了。
“阿母,我先去洗漱,等會兒陪你和琤兒用晚膳。”政兒脫開身了,趕忙就溜了。
“好。”
用過晚膳,侍女把琤兒抱走了,政兒又回到阿母屋裡。
趙絮晚正靠在榻上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政兒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母子倆就這麼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政兒忽然開口:“阿母,今日蒙恬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他說,殿下是儲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趙絮晚的手微微一頓。
“他這麼說?”
“嗯。”
政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很輕。
“阿母,其實我知道,他說得對,就算現在關係很近,等我當了王,也會慢慢遠了的,還不如一開始就這樣,保持距離。”
趙絮晚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但是那也是以後的事,你現在還小呢。”
“我知道。”政兒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不像個孩子,“可我是太子,遲早要當王的。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
趙絮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她說,聲音有些啞。
政兒靠在她肩上,閉上眼。
“阿母,我不怕。”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時候那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掛在樹梢上,像一盞燈。
夜深了,政兒已經回去了,琤兒也睡得沉沉的,整個寢殿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趙絮晚坐在窗前,望著那輪圓月,久久沒有動。
異人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推開門,看見趙絮晚還坐在窗前,微微一愣。
“怎麼還沒睡?”
趙絮晚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眼下青黑,嘴唇乾裂,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今天怎麼又那麼晚?”她說。
異人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以後別等了,早點睡。”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涼涼的,她攏在掌心裡捂著。
“政兒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她把方才政兒的話,一字一句地告訴了他。
異人聽完,沉默了許久。
“這孩子,想那麼遠幹甚麼。”他說,聲音很低。
趙絮晚靠在他肩上,閉上眼,“我心疼他。”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攬住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