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甘心 ……
正月十五, 上元節。
咸陽城沒有宵禁,於是家家戶戶掛起了燈籠,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有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 還有能轉的、能唱的、能噴火花的, 把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百姓們在街上賞燈、猜謎、吃元宵, 笑聲和叫賣聲混在一起, 匯成一片熱鬧的天地。
宮中也點了燈, 雖然沒有民間那麼熱鬧, 卻也添了幾分節日的喜氣, 琤兒興奮得不得了,穿著新做的小紅襖,像一隻圓滾滾的燈籠,在廊下跑來跑去, 一會兒指著天上的月亮喊“圓圓的”, 一會兒指著宮牆上的燈籠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個燈會轉!”
趙絮晚牽著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裡應著,“會轉會轉, 你慢點走。”
政兒走在阿母另一邊,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兔子燈,是下午他親手扎的,雖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隻胖鴨子,可琤兒喜歡得不行, 非要提著,提了一會兒又嫌重,塞回哥哥手裡,過一會兒又要,如此反覆,政兒被他折騰得哭笑不得。
“琤兒,你到底要不要?”
“要 !”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說要嗎?”
“要哥哥提!”
政兒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告訴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動手,留著明天再動,隨即他繼續提著那盞胖鴨子似的兔子燈,跟在弟弟身後,一臉你等著的表情。
上元節過後,朝堂上的氣氛漸漸緊了起來。
異人開始頻繁召見蒙驁、王齕、李牧等將領,商議東出之事,輿圖換了新的,韓國的城池、關隘、兵力部署,都用硃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蒙驁已經年過六旬,鬚髮花白,精神卻矍鑠得很,他指著輿圖上的韓國疆域,聲音洪亮:“王上,韓國雖弱,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從正面強攻,傷亡必大臣以為,可分兵兩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韓軍主力,一路繞道東南,直取宜陽。”
異人看著輿圖,手指在宜陽的位置上點了點。
“宜陽,韓國重鎮,若取宜陽,則韓國門戶洞開。”
“正是,”蒙驁點頭,“宜陽一破,韓國再無險可守,咸陽到宜陽,快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陽落入秦國之手,韓國都城與新鄭之間,便再無屏障。”
異人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麼看?”
李牧一直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韓國那片區域上,許久沒有動,聽見異人問他,才緩緩開口。
“蒙將軍說得對,宜陽是要害,但臣以為,打宜陽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甚麼事?”
“斷其後路。”李牧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城上,“這裡是韓國與魏國之間的必經之路,若秦軍能先取陽翟,切斷韓國與魏國的聯絡,則魏國即使想救,也來不及。”
蒙驁愣了一下,隨即撫掌而笑:“武安君高見,老夫只想著怎麼打進去,倒忘了怎麼防著別人來救。”
李牧搖搖頭:“蒙將軍不是忘了,是蒙將軍熟悉韓國,知道韓國孤立無援,可臣以為,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總沒壞處。”
異人看著李牧,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好,就這麼定,蒙驁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韓軍注意力,王齕率偏師,繞道東南,先取陽翟,斷其後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沉下去。
“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戰速決。”
“臣等領命!”
攻韓的軍報傳到咸陽時,正是三月初三。
咸陽城裡的百姓們踏青的踏青,飲酒的飲酒,誰也沒想到,千里之外的韓國,此刻正被秦軍的鐵蹄踏得支離破碎。
蒙驁的佯攻打得極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隊騷擾韓軍防線,今天射一輪箭,明天燒一座糧倉,後天截一隊運糧的輜重,韓軍被折騰得疲於奔命,主將求勝心切,幾次想開城決戰,蒙驁卻總是避而不戰,退得比誰都快。
直到王齕的偏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陽翟城下。
陽翟守將還在睡夢中,就被秦軍的喊殺聲驚醒了,他披衣登城,藉著火光往外一看,只見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軍的旗幟,火把如星河倒瀉,將半邊天都映紅了。
“秦……秦軍怎麼在這裡?!”他驚得連退三步,差點從城牆上栽下去。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下一秒,秦軍的雲梯已經搭上了城頭。
陽翟陷落,只用了兩個時辰。
訊息傳到宜陽,守將大驚失色,陽翟一失,宜陽就成了孤城,東面無援,西面無退,北面是秦軍主力,南面是王齕的偏師,四面合圍,插翅難飛。
宜陽守將咬著牙,決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鄭求援,信使連夜出城,卻在三十里外被秦軍斥候截獲,他又派人向魏國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無兵權,魏王又不願為了韓國得罪秦國,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陽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裡,秦軍日夜攻城,雲梯、衝車、投石機輪番上陣,城頭的韓軍箭矢射盡,刀劍捲刃,連石頭都砸完了,最後只能用滾燙的熱水往下澆,可秦軍像是殺不盡、趕不絕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湧上來。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陽東門被撞開。
秦軍如潮水般湧入,與韓軍展開了慘烈的巷戰,韓軍雖然糧盡援絕,卻沒有投降,他們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後的力量做最後的抵抗。
蒙驁騎馬入城時,看見的是滿地的屍體,韓軍的,秦軍的,層層疊疊,血流成河,將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紅色,宜陽守將的屍體倒在府衙門口,身中十餘箭,手裡還緊緊握著那面殘破的軍旗。
蒙驁下馬,走到那具屍體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那面軍旗上。
“厚葬吧”他說。
宜陽陷落的訊息傳回咸陽,異人正在批閱奏摺。
他看完軍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那份帛書輕輕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宜陽的位置已被硃筆圈出,那片曾經屬於韓國的土地,如今已經是秦國的了。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蒙驁繼續東進,王齕留守宜陽,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內侍領命而去。
宜陽既下,韓國再無險可守。
新鄭,就是下一個目標。
新鄭城裡,韓王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宜陽陷落的訊息傳來時,他正在後花園裡賞花,內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王上!宜陽……宜陽失守了!”
韓王手裡的花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內侍那張慘白的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丞相從殿外匆匆趕來,面色鐵青,手裡捧著一卷帛書,那是秦國送來的勸降信,措辭客氣,卻字字如刀:割讓宜陽以南十城,秦國即刻退兵,否則,兵臨新鄭。
韓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帛書,他抬起頭,看著丞相,目光裡滿是絕望。
“魏國那邊……有訊息嗎?”
丞相搖頭。
“楚國呢?”
丞相又搖頭。
“趙國呢?齊國呢?燕國呢?!”韓王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幾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一言不發。
韓王癱坐在王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望著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此刻卻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朝臣們,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淒厲刺耳,在大殿裡迴盪,像一隻垂死的鳥在哀鳴。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們……你們誰都靠不住……”
朝臣們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新鄭城破的那天,是一個陰天。
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下雨。秦軍的旌旗在城下列陣,黑壓壓的一片,從東門一直延伸到南門,又從南門延伸到西門,將整座新鄭城圍得水洩不通。
蒙驁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門,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
“攻城。”
號角聲響起,秦軍如潮水般湧向城牆,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頭的韓軍拼死抵抗,可他們已經被圍困了半個月,糧盡援絕,士氣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劍也砍鈍了,只能抱著石頭往下砸。
城門在午時被撞開。
秦軍湧入城中,沒有燒殺搶掠,沒有屠城洩憤,只是沿著主街一路推進,將沿途的韓軍繳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驁走在隊伍最前面,馬蹄踏在新鄭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走過長街,走過市集,走過那座巍峨的宮城,最後,停在韓王的寢殿前。
韓王穿著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後,是空蕩蕩的大殿,朝臣們早已跑光了,妃嬪們躲在偏殿裡瑟瑟發抖,內侍們跪在廊下,頭都不敢抬。
蒙驁走進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他走到韓王面前,停下腳步,看著這位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國之君。
“韓王,”蒙驁的聲音不大,卻很穩,“請吧。”
韓王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著蒙驁,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過長長的甬道,走過那些曾經屬於他的宮闕樓閣,走過那扇他出入無數次的宮門。
宮門外,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裡,車簾低垂,看不出裡面是甚麼樣子。
韓王站在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半輩子的宮城。
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宮城的琉璃瓦在陰天裡失了光彩,灰撲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轔轔啟動,沿著那條長長的御道,向咸陽的方向駛去。
身後,新鄭城的城門上,秦國的旗幟緩緩升起,在陰沉的天空下獵獵作響。
韓國,亡了,在六國冷眼旁觀中消失了。
訊息傳回咸陽時,異人正在偏殿與呂不韋商議軍務,內侍激動的進來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王上!新鄭……新鄭破了!”
異人的手微微一頓。
呂不韋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內侍。
“韓王呢?”
“韓王……韓王被蒙將軍護送著,正在來咸陽的路上。”
呂不韋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異人。
異人坐在案邊,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說到,“韓國,沒了。”
呂不韋俯首:“王上,天下一統,自此而始。”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輿圖,看了很久很久。
韓國滅亡的訊息,像一陣風,瞬間吹遍了六國。
魏國大梁,信陵君魏無忌站在書房窗前,手裡捏著那份從新鄭傳來的密報,久久沒有動。
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已經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曳。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甚麼。
“君上,”老門客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韓國沒了。”
魏無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秦軍從出兵到滅韓,不過三個月,蒙驁一路東進,勢如破竹,韓國竟然……竟然連三個月都沒撐住。”
“三個月?”魏無忌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從宜陽陷落到新鄭城破,不過四十天,四十天,一個國就這麼沒了。”
老門客沉默了。
魏無忌轉過身,走到案邊,將那捲密報攤開,又看了一遍。
“蒙驁是先鋒,王齕斷後路,一個佯攻,一個奇襲,配合得天衣無縫,”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蒙驁,不是王齕,而是秦王。”
老門客抬起頭。
“秦王這一仗,打的是韓國,可他的刀,架在六國脖子上,他讓魏國來不及反應,讓楚國來不及救援,讓趙國來不及插手,讓齊國、燕國連訊息都沒收到,仗就打完了。”魏無忌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這份算計,這份耐心,這份……狠辣。”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魏國,又還能撐多久呢?”
老門客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甚麼都沒說。
他們都知道答案,只是誰都不願說出口。
邯鄲,趙王宮。
趙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鐵青,手裡那份來自咸陽的國書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幾乎要撕碎了。
“韓國亡了。”他慢慢吐著氣,“三個月,三個月就亡了。”
郭開站在殿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寡人早就說過,秦國是虎狼之國,不可不防,可你們呢?你們一個個都說,秦國暫時不會東出,秦國不足為懼!”趙王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吼出來的,“現在呢?韓國沒了!下一個是誰?!是趙國還是魏國?!”
朝臣們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接話。
趙王喘著粗氣,目光從那些低垂的腦袋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郭開身上。
“郭開,你說。”
郭開的脖子縮得更短了,聲音都在發抖:“臣……臣以為,秦國新滅韓國,需要時間消化,短期內不會對趙國動手……”
“短期內不會?!”趙王打斷他,“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你說李牧已死,北地不足為懼,結果呢?李牧沒死,他去了秦國,他替秦國收服了北地,他封了武安君!你說的每一句話,最後都成了笑話!”
郭開撲通一聲跪下,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響。
“王上息怒!臣……臣知罪!”
趙王遷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厭惡。
“知罪?你知道有甚麼用?”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寡人現在需要的,不是誰認罪,是辦法,是能擋住秦國的辦法。”
殿內一片死寂。
郢都,楚王宮。
春申君站在輿圖前,面色陰晴不定。
韓國滅亡的訊息,他已經收到三日了,這三日裡,他幾乎沒合過眼,一閉上眼就是秦軍的鐵蹄,就是蒙驁的旌旗,就是那座被攻破的新鄭城。
“君上,”幕僚低聲道,“秦王此舉,意在試探六國的反應,韓國既滅,下一個不是魏國就是趙國,楚國暫時無虞。”
春申君轉過身,看著他。
“暫時無虞?”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韓國亡了,魏國能撐多久?趙國能撐多久?等秦國吞了魏國和趙國,下一個,就是楚國。”
幕僚沉默了。
春申君走回案邊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我有時候在想,當初若是聽信陵君的話,合縱抗秦,如今會不會是另一番局面。”
幕僚抬起頭,看著他。
春申君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會的,六國各懷心思,合縱也只是一盤散沙,信陵君再厲害,也拉不起這艘沉船。”
他放下茶杯,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低下去。
“但也好比現在甚麼都不做的強。”其實終究是不甘心甚麼都不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