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無辜臉 ……
嬴信與嬴恪被廢為庶人的訊息, 在咸陽城裡傳了三日,便漸漸淡了下去。
百姓們更關心的,是城東新開的集市上糧價又跌了幾文, 是城外渭水邊的柳樹發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畝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驚濤駭浪, 落到市井間,不過是一陣風吹過水麵, 漣漪散了, 便甚麼痕跡都沒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這陣風, 還沒完。
那些在名單上卻未被處置的人, 這些日子過得比坐牢還煎熬,他們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臉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陰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覆回想自己今日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有沒有哪句話、哪個舉動會引起猜疑。
有人開始稱病不朝,有人主動上表請罪, 有人悄悄將這些年積攢的私兵遣散,有人把遠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陽,以表忠心。
異人一概不理。
奏摺照批, 朝會照開,該賞的賞,該罰的罰,唯獨對那些遞上來的請罪表,一封都不回覆。
呂不韋私下問過:“王上,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處置?”
異人當時正靠在榻上,讓太醫換藥,左肩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的紅腫還沒完全消退,太醫說還需靜養,不可操勞,異人嘴上應著,手裡的奏摺卻一刻沒停。
“處置?”他放下奏摺,看了呂不韋一眼,“寡人為甚麼要處置他們?”
呂不韋一怔。
“他們做了甚麼?遞了請罪表,說自己有罪。可他們犯了甚麼罪?勾結范雎?聯絡嬴信?有證據嗎?”異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寡人手裡的名單,是范雎密室中搜出來的,可那名單上的人,哪一個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們參與了謀反?”
呂不韋沉默了,范雎行事極謹慎,與那些人的往來多是口頭約定,偶爾有書信,也只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真正致命的把柄,他從來不落在紙上。
“所以寡人不處置他們。”異人重新拿起奏摺,“讓他們懸著,比殺了他們更有用。”
呂不韋明白了,只要還想活命的人會想方設法證明自己的忠心,會拼命做事,會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錯誤,他們會成為朝堂上最賣力的一批人,不是因為他們想,而是因為他們怕。
“王上英明。”呂不韋俯首。
異人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繼續批閱奏摺。
呂不韋站在那裡,看著這位年輕的秦王,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從前的異人,是安國君,是公子,是儲君,雖有城府,卻還有幾分年輕人的銳氣。
如今的異人,是王了,坐在那張椅子上不過年餘,整個人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壓著,沉了下去,以前呂不韋還能有幾分自負,說自己瞭解異人,現在的呂不韋完全不敢說這話了。
呂不韋輕輕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內外。異人放下奏摺,靠在榻上,閉上眼,左肩的傷口又隱隱作痛了,太醫說這是正常的,傷口在癒合,神經在生長,疼是好事。可他總覺得,那疼痛不只是來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裡說的話:“你的身體,你自己清楚。你還能撐幾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還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少年時在趙國為質,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後來回了秦國,雖有太醫調理,可那些年虧空的底子,哪是那麼容易補回來的?趙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給他找各種方子都沒用。
再後來,登基為王,日夜操勞,案上的奏摺永遠批不完,朝中的事永遠處理不盡,六國的使節永遠在試探,暗處的敵人永遠在窺伺。
他太累了,可他還不能倒。
政兒才七歲,琤兒才半歲,阿晚雖然堅韌,可在這吃人的深宮裡,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能撐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視眈眈的六國,哪一個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不能倒。
異人睜開眼,拿起奏摺,繼續批閱,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內侍進來掌燈,輕手輕腳的,怕驚擾了他,他沒有抬頭,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輕推開了。他沒有抬頭,以為是內侍送茶來。“放下吧。”
來人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站定,異人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
他抬起頭。
趙絮晚站在他面前,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低頭看著他。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該用晚膳了。”她說,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異人愣了一下,隨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摺,連午飯都忘了吃。
“怎麼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趙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開啟,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熱騰騰的羹湯,有新蒸的餅,有一碟醬菜,還有一小碗燉得軟爛的肉羹。
“太醫說你傷口還沒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膩的,這個肉羹是用雞湯燉的,撇了油的,琤兒吃的很香,一碗還不夠,你嚐嚐。”
異人看著那些飯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嗎?”
“吃了。”
“政兒呢?”
“在東宮,太傅說他今日功課做得好,誇了許久,高興得不肯回來。”
“琤兒呢?”
“睡了,吃飽了轉悠一會就睡著了。”
異人點點頭,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燙不涼,正好入口,肉燉得極爛,幾乎不用嚼就能嚥下去。
“好喝嗎?”趙絮晚問。
“嗯。”
異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兩塊餅,夾了幾筷子醬菜,把那一碟子吃得乾乾淨淨,趙絮晚把碗碟收進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會有人來給你送藥。”
“等一下。”異人看著她要走喊住了她。
趙絮晚轉過身,看著他。
異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說:“明日,我早點回去用膳。”
趙絮晚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
“好。”
她提著食盒走了,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異人坐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隨後他起身來回走了好一會,直到身體發熱才停下來繼續批奏摺。
處理好了秦國的小部分騷亂後,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將軍,”副將策馬過來,“各部落的首領都到了,在帳裡等著。”
李牧點點頭,翻身上馬,向營地馳去。
大帳裡,十七個部落的首領分坐兩側,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緊張,有的一臉木然,有的偷偷打量著彼此,目光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李牧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齊齊撫胸行禮。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幾年前就認識,有的是新繼位的年輕人,他第一次見,可不管老面孔還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規規矩矩的,沒有一個敢造次。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李牧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王上已經下了旨意,從今年開始,秦國會派商隊常駐北地,與你們通商互市。”
帳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通商互市,這是他們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鹽、缺糧、缺鐵器,這些東西,只有中原有,可從前趙國在北地的時候,互市時斷時續,有時一年開一次,有時兩三年都不開一次,還要看趙王的臉色。
如今秦國主動提出來,還是常駐。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們再也不用擔心冬天沒有鹽,再也不用擔心牛羊病死沒有鐵器換新的,再也不用擔心日子過不下去了。
“李將軍,”一個年輕的首領站起來,聲音有些激動,“秦國的商隊,真的會常駐?”
李牧看著他,點了點頭。
“會,鹽、糧、鐵器,一樣不少,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那年輕首領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擠出三個字:“太好了”
李牧擺擺手:“不必謝寡人,要謝,謝王上。是王上念著北地的百姓,才下了這道旨意。”
眾首領紛紛點頭,有人已經開始盤算,今年能換多少鹽,能換多少鐵器,能換多少糧食。
李牧看著他們,心裡卻清楚,這道旨意,不只是為了收買人心,王上要的,是把這些部落徹底綁在秦國的戰車上,讓他們習慣秦國的鹽,習慣秦國的糧,習慣秦國的鐵器,等他們習慣了,就再也離不開了。
到那時,北地才是真正屬於秦國的。
李牧回到咸陽的時候,又是一個春天了。
咸陽城外的柳樹綠了,渭水邊的桃花開了,街上的人換上了春衫,整個城都活了過來,馬車停在府門口,趙英已經站在門廊下等他了,穿著家常的春衫,頭髮簡單地挽著。
她看見他下車,趕緊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包袱。
“瘦了。”她說。
李牧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沒有,黑了一點。”
趙英被他逗笑了,兩人並肩往裡走。
“阿黎去上課了,和丹一起呢,等會你就能見了。”
聽聞李牧又回來了,小政兒是坐不住的,趙絮晚就帶著他和琤兒一起去拜訪了趙英一家。
琤兒已經八個多月了,會爬會坐,還會扶著東西站一會兒,他趴在阿母懷裡,烏溜溜的眼睛到處看,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充滿了好奇。
趙英伸手接過他顛了顛道,“琤兒又重了,比上次來胖了一圈。”
“可不是,”趙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頓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給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來。”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圓滾滾的,像不像個小西瓜?”
趙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琤兒,小傢伙正抓著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裡塞,肚子確實圓滾滾的,像個小鼓。
“像。”趙英沒忍住笑了。
院子裡,小政兒正跟著李牧練劍,他穿著一身小號的練功服,頭髮扎得緊緊的,手裡握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木劍,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糾正他的姿勢。
“手腕要穩,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著。”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劍。”
小政兒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照著做,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發抖,可他死死握著劍柄,不肯鬆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裡也握著一把木劍,跟著比劃,丹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
趙絮晚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三個孩子,忽然笑了。
“怎麼了?”趙英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沒甚麼,”趙絮晚搖搖頭,“就是覺得,挺好的。”
趙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院子裡那三個孩子,看著他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卻又奇異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輕聲說,“挺好的。”
琤兒在趙英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朝院子裡揮,像是要加入似的。
趙絮晚把他接過來,放在地上,小傢伙立刻手腳並用地往前爬,爬得飛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兒正好收劍,低頭看見弟弟趴在腳邊,愣了一下,隨即蹲下來。
“琤兒,你怎麼爬出來了?”
琤兒仰著頭看他,咧著嘴笑,露出那幾顆小米粒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兒的鞋上。
小政兒一邊嫌棄,一邊掏出手帕給弟弟擦嘴,“你怎麼總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長牙?我看看。”他湊過去,掰開弟弟的嘴,果然看見粉嫩的牙齦上又冒出一個白白的小尖兒。
“阿母!琤兒又長牙了!”
趙絮晚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還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顆。”
小政兒把弟弟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琤兒真厲害!”
琤兒被親得咯咯笑,小手拍著哥哥的臉,拍得啪啪響。
小政兒也不躲,就那麼讓他拍,拍完了還誇:“力氣真大,以後肯定能練武。”
趙絮晚笑著搖搖頭,轉身走回廊下。
趙英看著她,忽然問:“阿晚,王上的傷,好些了嗎?”
趙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點了點頭,“好多了,傷口已經結痂了,只是還不能提重物,太醫說要慢慢養。”
趙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無聲的安慰著。
五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趙昕再次回來了。
不是從前那樣匆匆來去,是奉旨回京述職,可以在咸陽住上一個月。趙絮晚高興得不行,親自帶著阿月去城門口接他。
趙昕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門樓下,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阿姐!阿妹!”
趙絮晚看著他,這孩子又長高了,肩膀更寬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筆直的樹。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臉。
“沒有,結實了。”趙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邊,看著哥哥,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哭,“哥,你這次能住多久?”
“一個月。”趙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夠不夠?”
阿月點點頭,沒忍住抽泣了一下。
趙昕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淚:“別哭別哭,哥這不是回來了嗎?又不是不走了。”
“你還說!”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齜牙咧嘴,“你上次說很快就回來,結果呢?一年多!”
趙昕被捶得後退一步,連忙求饒:“我的錯我的錯,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趙絮晚在旁邊看著,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別在城門口鬧了,先回去,家裡備了飯。”
趙昕應了一聲,翻身上馬,跟著阿姐的馬車,一路往宮裡去了。
趙昕這次回來,除了述職,還有一件事。
他要成親了。
趙絮晚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你說甚麼?”
趙昕坐在她對面,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紅紅的。“阿姐,我……我想成親了。”
“跟誰?”
“就是……就是之前跟阿姐提過的那個……”趙昕說的含糊。
趙絮晚想起來了,去年趙昕回咸陽述職,確實提過一次,說軍中有一個女子,是當地一戶人家的女兒,父親是個老軍戶,那女子從小在軍營里長大,性格爽利,騎射俱佳,趙昕在一次剿匪時受了傷,是那女子救了他,照顧了他大半個月。
“就是那個救了你命的姑娘?”
趙昕點點頭,耳朵更紅了。
“她叫甚麼?”
“姓姜,單名一個螢字,螢火的螢。”
趙絮晚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姜螢,螢火,倒是個好名字。
“她家裡人同意嗎?”
趙昕點頭:“她父親是老軍戶,知道我在軍中的事,說把女兒嫁給我放心。”
趙絮晚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害羞而微微發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這個孩子,當年她送他走的時候,還瘦瘦小小的,如今,他已經是副將了,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好。”她點點頭,“你喜歡就好。”
趙昕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你和阿月我很放心,你們喜歡誰,不喜歡誰,想成親還是不成親我都同意。”
趙昕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被旁邊的阿月一把拉住,“哥,你都多大了,還跳?”
趙昕嘿嘿 一笑,撓了撓頭。
趙絮晚看著他,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趙昕的婚事定在六月。
日子不長,只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趙絮晚忙得腳不沾地,又要操持宮中的事,又要籌備弟弟的婚禮,還要照看兩個孩子,整個人瘦了一圈,異人看著心疼,想派人幫忙,趙絮晚拒絕了。
“我弟弟的婚事,還是得我親自來。”趙絮晚不太放心別人,況且婚事排場其實並不大,趙昕不是張揚的性子。
異人拗不過她,只好由著她去。
婚禮那日,算是難得熱鬧了一回。
趙昕穿著大紅的新郎服,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一路從城東走到城西,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看熱鬧,有人認出了趙昕,喊了一聲“趙將軍”,其他人也跟著喊起來。
“趙將軍!趙將軍!”
趙昕騎在馬上,衝著人群抱拳,笑得比頭頂的太陽還燦爛。
拜堂的時候,趙昕和新娘子並排站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趙絮晚坐在旁邊,替父母受這一拜。
“二拜高堂——”
趙昕和新娘子跪下來,朝趙絮晚深深一拜。
趙絮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連忙低下頭,不讓自己哭出聲。
阿月站在旁邊,扶著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稀里嘩啦。
“送入洞房——”
趙昕站起身,回頭看了阿姐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歡喜,也有一點點不捨。
趙絮晚衝他揮揮手,示意他快去。
趙昕轉過身,牽著新娘子,走進了洞房。
賓客們散去後,趙絮晚獨自坐在趙府的花廳裡。
異人悄悄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今天一天他沒怎麼露面,擔心大家因為他來了感到拘謹,所以乾脆不露面了。
“想甚麼呢?”
趙絮晚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沒甚麼,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攬住她的肩。
“我也算是完成了阿父阿母一直的心願了。”趙絮晚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六月末,趙昕帶著新婦回了軍中。
臨走前,他來宮裡辭行,姜螢也跟著來了,趙絮晚第一次見到這個姑娘,果然和趙昕說的一樣,個子高高的,眉眼英氣,說話爽利,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阿姐,”姜螢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
趙絮晚拉著她的手說,“是阿昕有福氣。”
趙昕在旁邊嘿嘿笑,被姜螢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阿姐,我們走了,你保重身體。”趙昕看著阿姐,聲音有些低,“有甚麼事,讓人捎信給我,我……”
“我知道。”趙絮晚打斷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好好打仗,好好活著,別讓阿螢擔心。”
趙昕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姜螢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兩人朝趙絮晚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趙絮晚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並肩走遠,看著他們消失在宮門外的陽光裡。
“阿姐,”阿月站在她身邊,“哥哥會好好的。”
趙絮晚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吧,琤兒該醒了。”
咸陽的夏天,熱得像蒸籠。
宮裡雖然比外頭涼快些,可那熱氣還是從四面八方湧進來,讓人喘不過氣,趙絮晚每日午後都要在廊下坐一會兒,搖著扇子,看著琤兒在涼蓆上爬來爬去。
琤兒已經快一歲了,會扶著東西站,會邁著小短腿走幾步,雖然走不穩,總是走兩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樂此不疲,摔了爬起來,再摔再爬起來。
小政兒每次來看弟弟,都要笑話他,“琤兒,你又摔了,笨不笨?”
琤兒聽不懂,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哥哥,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小政兒嘆了口氣,蹲下來給他擦嘴,一邊擦一邊說:“等你長大了,哥哥教你練武,保證你不摔。”
趙絮晚靠在廊柱上,看著這兄弟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異人從前面回來,遠遠就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他站在那裡,看著趙絮晚靠在廊下,看著小政兒蹲在地上給弟弟擦嘴,看著琤兒仰著頭咧嘴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柔軟。
他走過去,在趙絮晚身邊坐下。
“今天回來得早。”趙絮晚看了他一眼。
“嗯,沒甚麼事。”
異人伸出手,把琤兒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腿上,小傢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也不安分的到處亂抓。
“又長牙了?”異人掰開他的嘴看了看,“上面又冒了一顆,下面也冒了一顆,難怪最近口水流得厲害。”
趙絮晚遞過手帕,異人接過來,給兒子擦了擦嘴。
小政兒擠過來,趴在阿父腿邊看著弟弟,“琤兒,叫哥哥,哥哥。”
琤兒看著他,張嘴:“啊啊”
“不是啊,是哥哥,哥哥!”
“啊啊啊”
小政兒洩氣了,轉頭看阿母,“阿母,琤兒是不是不會說話?”
“急甚麼,他還小,再過幾個月就會了。”
小政兒將信將疑地轉過頭,繼續教弟弟。
琤兒被他念叨得煩了,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小政兒愣住了。
異人笑出了聲,趙絮晚也笑了。
小政兒捂著臉,看著弟弟,雖然打的不疼,但小政兒不高興了。
琤兒衝他咧嘴笑,露出那幾顆小米粒牙,一臉無辜的樣,好像不知道自己幹了甚麼壞事。
“你”小政兒氣得說不出話,可看著弟弟那張笑臉,又捨不得兇他,最後只是哼了一聲,“等你長大了,哥哥再跟你算賬。”
琤兒還是無辜的樣子,反倒是異人和趙絮晚笑的更大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