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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三年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227章 第三年 ……

秋獵的餘溫還沒散去, 咸陽城便入了冬。

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更冷,第一場雪落在十月末,細細碎碎地鋪滿了宮城的琉璃瓦, 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小政兒卻比往年更不怕冷了。

每日天不亮就往李牧府上跑, 扎馬步、揮木劍、練騎射, 風雪無阻,趙絮晚心疼他, 讓人縫了厚厚的棉衣、做了暖和的護手, 把他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球。

“阿母, 我動不了了。”小政兒穿著那身行頭, 胳膊都抬不起來, 一臉無奈。

趙絮晚逗他:“那就別去了,今天雪這麼大。”

“不行。”小政兒使勁搖頭,“李伯父說了,越是天冷越要練, 這樣才能練出真本事。”

他說完, 艱難地彎了彎胳膊,確認自己還能活動, 便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趙絮晚站在廊下,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輕輕嘆了口氣。

琤兒在乳孃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小手朝哥哥消失的方向揮了揮,像是在說“等等我”。

“你呀,”趙絮晚低頭看著小兒子,“等你長大了,怕是要跟你哥一樣,天天往外跑。”

小孩聽不懂, 只是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

趙絮晚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圓嘟嘟的臉頰,轉身回屋。

咸陽下雪的時候,邯鄲也在下。

趙王遷站在宮殿的廊下,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臉色比天色還陰沉。

郭開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王的臉色,不敢輕易開口。

“李牧封君了。”趙王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武安君,白起用過的封號,秦王給了他。”

郭開的脖子縮得更短了:“臣……臣聽說了。”

“你不是說他死了嗎?”趙王轉過頭,目光如刀,“你不是說,李牧已死,北地群龍無首,不足為懼嗎?”

郭開撲通一聲跪下來,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響。

“王上息怒!臣、臣也是被人騙了!那訊息是從秦國傳出來的,臣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甚麼?!”趙王一腳踹開他,氣得渾身發抖,“李牧沒死,他去了秦國,他替秦王打楚國人,打匈奴人,如今封了武安君!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郭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接話。

趙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北地守了十幾年,匈奴人怕他,部落服他,如今他替秦國收服了十七個部落……十七個!”他的聲音又高了起來,“那些部落原本是趙國的!是李牧替趙國守著的!如今,全成了秦國的!”

郭開趴在地上,恨不得把頭埋進石板縫裡。

趙王轉過身,不再看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寡人有時候在想,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郭開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趙王沒有看他,只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廉頗走了,李牧也走了,如今趙國還有甚麼?一個老邁的將軍,一個空蕩蕩的朝堂,一個……一個快被……的國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郭開跪在那裡,冷汗順著額頭滴下來,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凍成冰碴子。

他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就那麼跪著,跪到膝蓋失去了知覺,跪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趙王終於轉過身,看都沒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郭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怕,他太怕了。

不是怕趙王,是怕李牧。

那個人還活著,還在秦國,還掌著兵,他知道,李牧不會放過他,總有一天,那個人會帶著秦軍殺回來,會站在他面前,用那雙看慣生死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一刀。

郭開打了個寒噤,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他要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

不能讓李牧回來,不能讓他活著,不能讓那個人有機會站在他面前。

信陵君魏無忌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手裡捏著一卷剛從咸陽傳來的密報。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手裡的密報被體溫捂熱,久到案上的茶涼了又涼。

“君上,”老門客輕輕推門進來,低聲道,“夜深了,該歇息了。”

魏無忌沒有動,只是看著窗外。

“你說,李牧封了武安君,這對天下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門客愣了一下,斟酌著回答:“對秦國是好事,對趙國是壞事,對魏國……”

“對魏國也是壞事。”魏無忌接過話,聲音平淡,“秦國多了一把刀,六國就多了一分危險。這把刀,遲早會砍到魏國頭上。”

老門客沉默了。

魏無忌轉過身,走到案邊坐下,將密報攤開,藉著燭火又看了一遍。

“武安君……”他喃喃道,“秦王這是要把李牧用成第二個白起。”

老門客心頭一緊:“君上,那我們……”

魏無忌打斷他,“現在的魏國,甚麼都做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老門客,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幾分苦澀。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甚麼嗎?是明知道秦國在磨刀,明知道那把刀遲早會砍過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老門客低下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魏無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幾分說不清的釋然。

“不過,寡人那位王兄倒是不急,他還在歌舞昇平,還在醉生夢死,還在以為割了地、賠了款,秦國就會放過魏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有時候我在想,也許魏國真的該亡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一個連自己都騙的國家,留著有甚麼用?”

老門客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單薄的背影,看著他在冷風中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悲涼。

公子啊,你太累了。

從年少時意氣風發的“戰國四公子”之首,到如今獨守空府的落魄王弟,這麼多年了,你一個人扛著魏國,一個人撐著合縱,一個人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走了這麼久。

可你甚麼都改變不了。

魏國還是那個魏國,王兄還是那個王兄,六國還是那盤散沙。

你拼盡全力,不過是在延緩它滅亡的速度。

可這話,老門客說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將窗子關上。

“公子,天冷了,彆著了涼。”

魏無忌沒有動,只是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窗,看著窗紙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說,”他忽然問,“李牧當初在趙國,是不是也跟我一樣?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撐著,到最後,被自己拼了命保護的人,推了出去。”

老門客再次沉默 了很久。

“也許吧。”

魏無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盪。

“那他現在比我好,至少,他找到了一個願意用他的地方。”

他轉過身,走到案邊,提起筆,在密報的背面寫下了幾個字。

老門客湊近看了一眼,是“秦,不可敵也”五個字。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臘月二十九,咸陽宮又到了年夜。

今年比去年熱鬧些。

琤兒雖然還小,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但已經能穩穩的坐在榻上,小政兒目前對這個弟弟很是寶貝,年夜飯上自己沒吃幾口,光顧著給弟弟擦嘴、擦手、擦口水。

“政兒,你自己先吃。”趙絮晚看不下去了。

“我不餓。”小政兒頭也不抬,專心致志地給弟弟擦嘴角的米糊,“琤兒還沒吃飽呢。”

琤兒配合地張開嘴,啊啊地叫著,表示自己還要。

趙絮晚無奈地嘆了口氣,舀了一勺米糊遞過去,琤兒一口吞了,然後扭頭看著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那兩顆小米粒牙。

“阿母,琤兒甚麼時候能說話?”

“快了,再大一些就會了。”

“那他第一句話會叫甚麼?”

趙絮晚想了想:“應該是叫阿母吧。”

小政兒皺起眉,一臉不情願:“為甚麼不是叫哥哥?”

“因為阿母天天陪著他呀。”

小政兒不服氣:“我也天天陪著他!”

“你天天去李伯父那裡練武,哪有天天陪他?”

小政兒被戳穿了,癟了癟嘴,低下頭繼續給弟弟擦嘴,嘴裡嘟囔著:“那我以後少去一會兒,多陪陪他,他第一句話就得叫哥哥。”

異人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兒子的互動,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趙絮晚瞥了他一眼:“你笑甚麼?”

“沒甚麼。”異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覺得,挺好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熱熱鬧鬧的年夜飯,大的鬧,小的笑,沒有甚麼比這更好了。

窗外,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起來,咸陽城的夜空被煙火映得忽明忽暗。

琤兒被爆竹聲嚇了一跳,憋著嘴眼看著就要哭,小政兒連忙把他抱進懷裡,拍著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護你。”

琤兒抽噎著,把小臉埋進哥哥懷裡,小手抓著哥哥的衣襟不放。

趙絮晚和異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臨近夏天的時候,琤兒會爬了。

他像一隻小烏龜,趴在榻上,手腳並用,慢吞吞地往前挪,小政兒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搖得咚咚響。

“過來!過來哥哥這裡!”

琤兒聽見哥哥的聲音,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那個搖來搖去的撥浪鼓,咧著嘴笑,然後使勁往前爬。

可他爬得太慢了,小短腿蹬了半天,才挪了一小段距離,急得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快點快點!”小政兒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他爬。

趙絮晚靠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才沒有!”

“有,比他還慢,有一次你趴在地上,爬了半天沒動,最後急哭了。”

小政兒的臉騰地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阿母那副篤定的模樣,又閉上了嘴,低下頭繼續搖撥浪鼓。

算了,好男不和女鬥,尊老愛幼是美德。

琤兒終於爬到了哥哥面前,一把抓住撥浪鼓,塞進嘴裡就啃。

小政兒連忙搶過來:“不能吃!髒!”

琤兒嘴裡的東西被搶走了,愣了一瞬,嘴一癟,又要哭了。

小政兒手忙腳亂地哄:“別哭別哭,哥哥給你擦擦,擦乾淨了再吃。”

趙絮晚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異人進門的時候,就看見這一幕,大兒子滿頭大汗地哄小兒子,小兒子哭得滿臉眼淚鼻涕,趙絮晚笑得趴在榻上起不來。

他愣在門口,一臉茫然。

“這是……怎麼了?”

趙絮晚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兄弟倆,半天說不出話。

小政兒回頭看著阿父,一臉無奈:“阿父,琤兒甚麼都往嘴裡塞,我攔都攔不住。”

異人走過去,把琤兒抱起來,小傢伙立刻不哭了,抓著阿父的衣襟,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他這是長牙了,牙癢。”異人低頭看了看小兒子的嘴,“你看,上面又冒了一顆。”

小政兒湊過去看,果然看見粉嫩的牙齦上冒出一個白白的小尖兒。

“哦,難怪他老啃東西。”他恍然大悟,然後又皺起眉,“那他也不能啃撥浪鼓啊,多髒。”

異人笑了笑,把琤兒放在榻上,讓他自己爬。小傢伙立刻恢復了活力,手腳並用地在榻上轉圈,爬得不亦樂乎。

“政兒,”異人忽然開口,“過些日子,阿父要出趟遠門。”

小政兒愣了一下:“去哪兒?”

“北地。”

趙絮晚也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異人,目光裡帶著詢問。

異人解釋道:“北地那些部落雖然歸附了,但還有些不安分,寡人不放心,想去看看。”

“我也去!”小政兒立刻舉手。

“不行。”異人搖頭,“你還小,北地太遠,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

“阿父知道你不怕,但你還得跟著太傅讀書,跟著李伯父練武。等你再大一些,阿父帶你去。”

小政兒癟著嘴,一臉不高興,卻也沒再說甚麼。

趙絮晚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甚麼時候走?”

“下月初三。”

“去多久?”

“兩三個月吧。”異人頓了頓,“最遲入冬前回來。”

趙絮晚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知道,他是秦王,有些事必須親自去做,有些路必須親自去走。

臨近九月,出發那天,天還沒亮,異人就起來了。

趙絮晚替他更衣,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像是在數日子。

“北地冷,多帶些厚衣裳。”

“帶了。”

“路上小心,別趕得太急。”

“知道。”

“到了記得讓人捎信回來。”

“好。”

她低下頭,替他繫好腰帶,手指微微發抖。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今年是異人登基的第三個年頭,歷史上他就是登基第三年突然暴斃而亡。

暴斃,多麼飄無虛幻的一個詞,到底發生了甚麼讓一個王暴斃而亡,趙絮晚不得而知。

異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他攏在掌心裡捂著,輕聲說:“別擔心,很快就回來了。”

趙絮晚點點頭,抬起頭看著他,“去吧,別誤了時辰。”

異人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等我回來。”

趙絮晚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嗯。”

他鬆開她,轉身大步離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琤兒的哭聲,小傢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著嗓子嚎。

異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繼續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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