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消失了 ……
異人走後第三天, 趙絮晚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咸陽宮長長的甬道,她站在甬道這頭,異人站在甬道那頭, 穿著一身玄色常服, 正朝她笑。她走過去, 想握住他的手,可怎麼也走不到他身邊。她開始跑, 拼了命地跑, 他卻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影子, 消失在甬道盡頭。
她猛地驚醒,滿頭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琤兒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舉在頭頂, 嘴巴微微張著, 呼吸均勻。趙絮晚看著兒子那張毫無心事的小臉,慢慢躺回去, 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想起歷史上對異人的記載,在位三年, 暴斃。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從前不信命,穿越到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她一直覺得人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可這一刻,她忽然怕了。
她怕歷史的車輪終究碾過一切,怕那些她以為已經改變的事, 不過是推遲了發生的時間,畢竟秦昭襄王還有秦孝文王不也是嗎?
趙絮晚閉上眼,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讓自己睡過去。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再醒來時,太陽已經老高了。
阿月端了早膳進來,見她臉色不好,嚇了一跳:“阿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趙絮晚搖搖頭:“沒睡好。”
阿月將食案放在她面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阿姐,你是不是擔心王上?”
趙絮晚沒說話,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開了花,入口即化,她卻覺得甚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阿姐,”阿月在她身邊坐下,聲音很輕,“王上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趙絮晚看著碗裡的粥,忽然問:“阿月,你信命嗎?”
阿月愣了一下:“阿姐怎麼突然問這個?”
趙絮晚沒有回答,只是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陽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她想起那個夢,想起異人站在甬道那頭朝她笑的樣子。
“沒事,”她轉過身,對阿月笑了笑,“大概是沒睡好,胡言亂語。”
阿月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默默收拾了食案,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阿姐站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那個背影,不知怎的,看著有些孤零零的。
異人走後第五日,第一封奏報從北地傳回咸陽。
奏報上說,王上已抵達雍城,一路平安,請王后放心,趙絮晚看完,將帛書摺好收起來,壓在枕下。
此後的日子,奏報隔幾日便來一封,異人從雍城到隴西,從隴西到北地,每一封奏報都寫得很簡短,到了哪裡,見了甚麼人,辦了甚麼事,最後永遠是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趙絮晚一封一封收著,壓的整整齊齊。
小政兒依舊每日去李牧府上練武,風雨無阻,只是每天回來多了一件事,問阿母:“阿父有訊息嗎?”
趙絮晚把奏報給他看,他現在識字多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又摺好,遞還給阿母。
“阿父說一切安好。”他像個小大人似的點點頭,然後蹲到弟弟面前,捏著琤兒的臉,“琤兒,阿父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琤兒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嗚嗚咽咽地抗議,小手啪啪地拍哥哥的手。
小政兒鬆開手,琤兒立刻撲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也不知道在說甚麼。
小政兒被撞得往後一仰,連忙穩住身子,把弟弟抱住。
“阿母,琤兒力氣越來越大了。”
異人走後第二十五日,北地又傳來訊息,王上偶感風寒,已就地休養,無大礙。
趙絮晚拿著那封奏報,看了三遍。
“偶感風寒”,“已就地休養”,“無大礙”。
每個字她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她卻怎麼都放不下心來。
異人走後第三十日,咸陽又下了一場雨。
這場雨比上次更大,電閃雷鳴,天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琤兒被雷聲嚇醒了,哇哇大哭,乳孃怎麼哄都哄不住。
趙絮晚把他抱過來,拍著他的背,在屋裡走來走去。小傢伙趴在她肩頭,抽抽噎噎的,小手抓著她的頭髮,抓得緊緊的。
“不怕不怕,”她輕聲哄著,“阿母在呢。”
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間屋子,緊接著是一聲炸雷,震得窗欞都在發抖。
琤兒嚇得渾身一抖,哭得更厲害了。
趙絮晚抱著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說:“你看,天在打鼓呢,轟隆隆的,像不像你哥哥敲的那個大鼓?”
琤兒抽噎著,從她肩頭探出半隻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
“轟隆隆”趙絮晚學著雷聲,故意拖長了調子,“你看,是不是跟你哥哥敲鼓一樣?”
琤兒不哭了,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看著窗外,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聽那雷聲到底像不像哥哥的鼓。
又一聲雷響,他沒哭,只是往阿母懷裡縮了縮,小手抓得更緊了。
趙絮晚抱著他,在屋裡繼續走,嘴裡哼起曲子,琤兒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沉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她肩頭歪。
雷聲漸漸遠了,雨也小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催眠曲。
琤兒終於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偶爾會發出一點點的抽泣聲。
趙絮晚把他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小傢伙動了動,小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看著他安靜的睡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又鬆了鬆。
異人走後的四十五天,北地傳來訊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傷勢不明,一群人護送著王上離開,但目前已經下落不明。
訊息傳入咸陽宮時,正是午後。
趙絮晚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件給琤兒縫的小衣裳,針線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長這個,但總覺得親手做的才有心意。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亂,不像平日內侍們輕手輕腳的模樣,倒像是有人在跑,趙絮晚的手頓了頓,針尖扎進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還沒來得及理會,殿門就被推開了,守門的侍女臉色發白的跪在地上說呂相來了,在前殿候著。
趙絮晚走過去的時候才知道為甚麼侍女這麼害怕,有兩個內侍架著一個人在前殿,那人渾身是血,甲冑破碎,髮髻散亂,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趙絮晚認出了那身甲冑。那是異人親衛的裝束。
呂不韋站在旁邊,面色灰白如土。
趙絮晚看著他,心裡忽然有甚麼東西,猛地往下沉了沉。
“出甚麼事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自己。
呂不韋張了張嘴,喉嚨滾動了好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來,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響。
“王后……王后……”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渾身都在發抖,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紅。
趙絮晚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血,看著他臉上的淚,看著他破碎的甲冑和散亂的頭髮。
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說!”
那侍衛抬起頭,滿臉的血淚模糊,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
“王上……王上他……”
趙絮晚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王上遇襲……在、在北地……不知道是甚麼人……太多了……他們太多了……”
侍衛的聲音斷斷續續,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大家拼死護著王上……後來……後來走散了……一部分人護著王上走……一部分人回來稟報……”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是……回來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
他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趙絮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個伏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的人,看著他身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他破碎的甲冑和散亂的頭髮。
受傷了,消失不見了。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她的神經。
她的腿忽然軟了一下。
身後的侍女連忙扶住她:“王后!”
趙絮晚扶著侍女的手,站穩了,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說王上……受傷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侍衛哭著點頭。
“傷在哪裡?”
“不、不知道……當時太亂了……王上被人護著往後退……我看見……我看見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趙絮晚閉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見過異人身上有血的樣子。
一次是刺殺,他故意讓人刺傷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卻還對她笑,說“沒事”。
還有一次是真的,不過命大又撿回一條命。
前幾次是假的。
這次呢?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侍衛身上。
“你說,只有你一個人活著回來?”
侍衛點頭,哭得渾身發抖。
趙絮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呂不韋。
呂不韋站在那裡,面色鐵青,嘴唇微微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呂相,”趙絮晚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你怎麼看?”
呂不韋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臣……臣已經派人去查了……”
“查甚麼?”趙絮晚打斷他,“查是誰幹的?還是查王上在哪裡?”
呂不韋低下頭,不敢看她。
趙絮晚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沒有哭,沒有慌,甚至沒有再多問一句。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封鎖訊息,不許外傳。”
呂不韋猛地抬起頭。
“王后……”
“王上只是遇襲,生死未卜。”趙絮晚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在訊息確認之前,一切照舊。”
呂不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這宮裡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先王的威嚴,見過秦王的凌厲,見過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這個年輕女人眼中的東西,讓他心頭一凜。
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恐懼。
那是……冷靜,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臣……領命。”他深深俯首。
趙絮晚轉過身,走到榻邊坐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滴已經乾涸的血跡,看了很久。
“你們都下去吧。”她的聲音很輕,“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呂不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揮了揮手,帶著眾人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殿內只剩下趙絮晚一個人,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陽光依舊溫暖,趙絮晚卻只覺得如墜冰窖。
她還記得走的時候他握住她的手,說,別擔心,很快就回來了。
他說,等我回來。
趙絮晚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坐在那裡,任由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跡。
她睜開眼,擦了擦臉上的淚。
不能哭。
她是王后,是太子的母親,是這咸陽宮的主母。
在訊息確認之前,她不能亂。
異人走之前,把秦國交給她,把政兒交給她,把琤兒交給她。
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伸出手,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髮絲。
然後,她轉身,推開殿門。
呂不韋還站在門外,看見她出來,微微一怔。
“呂相,”趙絮晚的聲音平靜如水,“再多派些人去北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呂不韋俯首:“臣這就去辦。”
“還有,”她頓了頓,“太子那邊,先不要告訴他。”
呂不韋抬起頭,看著她,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趙絮晚站在廊下,望著北方的天空。
那裡灰濛濛的,看不見雲,也看不見太陽。
接下來的日子,咸陽宮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朝照舊,由呂不韋主持,只說王上在北地巡視,暫時不回,政務照舊,奏章從北地送來,由呂不韋批閱,再以王上的名義發下去,宮裡宮外,一切照舊。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是異人批的。
趙絮晚每日照常起居,照常去看琤兒,照常聽小政兒絮絮叨叨地說今天練了甚麼、學了甚麼。
她笑著聽他說話,替他擦汗,給他夾菜,和往常一模一樣。
小政兒甚麼都沒察覺。
他只是覺得,阿母最近好像更溫柔了。
每次他來,阿母都會多看他幾眼,會多摸幾下他的頭,會在他說“阿母我走了”的時候,多留他一會兒。
“阿母,你今天又留我。”小政兒歪著頭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趙絮晚笑了笑:“是啊,阿母想你了。”
小政兒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我以後每天都來!”
“好。”
小政兒開心的走了。
趙絮晚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來。
她坐在那裡,望著門口,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琤兒在榻上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朝她揮了揮。
她回過神,把琤兒抱起來。
小傢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甚麼,好像在問怎麼了?
趙絮晚低下頭,把臉埋在兒子小小的肩頭。
“沒事,”她輕聲說,“阿母沒事。”
琤兒聽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臉,像是在安慰一樣。
趙絮晚閉上眼,把兒子抱得更緊。
北地那邊,陸續有訊息傳回來。
呂不韋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遇襲的地方,那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破碎的甲冑和乾涸的血跡。
有秦軍的,也有刺客的。
刺客的身份,查不出來,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標記,用的兵器也是雜七雜八,看不出路數,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線索。
異人依舊不知所蹤。
護著他的那隊親衛,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呂不韋站在輿圖前,指著北地那片廣袤的區域,對趙絮晚說:“王上最後出現的地方,在這裡。往北,是草原深處,往西,是秦國境內。臣已經派人沿著這兩條路線去找了。”
趙絮晚看著輿圖上那個被圈出來的位置,看了很久。
“刺客的身份,還是查不出來?”
呂不韋搖頭:“沒有任何線索。”
趙絮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會不會是匈奴人?”
“不像,匈奴人若是劫了王上,必然會索要贖金,或者大肆宣揚。如今一點動靜都沒有,不像他們的作風。”
“趙國呢?”
呂不韋頓了頓:“不排除這個可能,郭開一直想除掉李牧,李牧收復了北地眾多部落,王上才會選擇去的,若王上出了事,李牧難辭其咎。”
趙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也不一定是趙國,”呂不韋繼續說,“魏國、楚國,甚至秦國內部……都有這個可能。”
秦國內部。
趙絮晚閉上眼睛。
她知道呂不韋說的是誰,那些曾經反對異人的宗室,那些被先王壓下去的暗流,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野心家,異人在的時候,他們不敢動,如今異人生死未卜,他們會不會……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輿圖上。
“繼續找,”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呂不韋俯首:“臣明白。”
異人失蹤的訊息呂不韋最終還是選擇了告訴李牧,畢竟李牧最是熟知北地了,他去找肯定事半功倍。
李牧聽完呂不韋的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拿起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長劍,仔細擦拭,隨後轉身大步離去。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幾個從南邊就跟他的老部下,輕車簡從,一路向北。
他知道,王上是在北地出的事,他也知道,能在北地設伏、能在一隊親衛的保護下劫走秦王的人,絕不是尋常的盜匪。
但他更知道,只要王上還活著,就一定在北地。
因為那是他的地方。
他在北地守了十幾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原,每一個部落,他都瞭如指掌,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那裡。
他會找到王上的,一定會的。
趙絮晚已經三日沒有閤眼了。
她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異人渾身是血的樣子。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嚇自己,可她控制不住。
她靠在榻上,望著頭頂的承塵,一遍一遍地想著他走那天的情景。
他握住她的手,說,別擔心,很快就回來了。
他說,等我回來。
她等了他近兩個月,等來的卻是他受傷失蹤的訊息。
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她甚麼都不知道。
琤兒在她身邊睡著了,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襟不放。
她低下頭,看著兒子小小的臉,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看著他微微張著的小嘴。
這孩子眉眼長得像異人,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的眉心,把那一點點皺褶撫平。
“你阿父答應過我的,”她輕聲說,“他說很快就回來。”
琤兒在睡夢中動了動,把小臉往她手心裡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