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拜師了 ……
趙絮晚的身子養了大半年, 總算好了些,太醫令說最好多出門走動走動,她便每日午後在廊下走上幾圈, 偶爾去瞧瞧琤兒, 再回寢殿歇著。
琤兒已經能坐了白白胖胖的一團, 坐在榻上,手裡抓著一隻布老虎, 啃得滿嘴口水, 小政兒蹲在他面前, 一臉嚴肅地給他擦嘴。
“阿母, 琤兒又流口水了。”
“嗯, 你給他擦擦。”
“擦了,又流了。”
“那就再擦。”
小政兒嘆了口氣,那語氣活像個小老頭:“阿母,他是不是有甚麼毛病?怎麼總流口水?”
趙絮晚忍著笑:“沒毛病, 小孩子都這樣, 你小時候也流。”
小政兒瞪大眼睛:“我才沒有!”
“有,”趙絮晚認真地看著他, “比他還厲害,有一次你趴在我肩頭,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你阿父在旁邊笑了半天。”
小政兒的臉騰地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阿母那副篤定的模樣,又把嘴閉上了。他低下頭,繼續給弟弟擦口水,動作比方才輕柔了許多。
琤兒似乎感覺到了甚麼, 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哥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齦。
小政兒的心又化了。
“算了,”他小聲嘟囔,“流就流吧,反正也不臭。”
趙絮晚終於笑出聲來,她伸手把琤兒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小傢伙咯咯笑著,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不放,不過抱了一下之後趙絮晚就給放下了,太重了,累手。
“阿母,”小政兒忽然問,“李伯父甚麼時候回來?”
趙絮晚微微一頓:“怎麼想起問這個?”
小政兒歪著頭想了想:“丹說,李伯父在北地打匈奴,很厲害,阿黎也想他了,雖然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趙絮晚看著兒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柔軟,這孩子,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可心思比誰都細。
“快了,”她輕聲道,“開春就回來了。”
小政兒點點頭,又湊過來,捏了捏琤兒的小腳丫,琤兒被他摸得癢,咯咯笑著往阿母懷裡躲。
“阿母,”小政兒忽然又開口,“等李伯父回來,能不能讓他教我打仗?”
趙絮晚一怔:“你想學打仗?”
“嗯。”小政兒認真地說,“我是太子,以後要保護秦國,不會打仗怎麼行?”
趙絮晚看著他,看著這張稚嫩卻認真的小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的那個小院裡,也有一個孩子,也是這樣認真地跟她說:“阿姐,我以後要當大將軍。”
那是她弟弟。
如今,她的兒子也說了類似的話。
“好,”她輕聲道,“等李伯父回來,阿母跟他說。”
小政兒眼睛亮起來,用力點頭,琤兒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哥哥的手指不放。小政兒低下頭,看著弟弟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忽然湊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也要快點長大,”他小聲說,“長大了哥哥教你。”
琤兒聽不懂,只是咧著嘴笑。
開春的時候,李牧果然回來了。
不是帶著三千人回來的,是帶著北地十七個部落的歸附文書回來的。那些文書被裝在一隻銅匣裡,由他親自呈上咸陽宮的正殿。
異人在朝堂上開啟銅匣,一卷一卷地看。每一卷都是一份盟約,每一份盟約都蓋著部落首領的印信。他看得很仔細,從第一卷看到最後一卷,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
終於,他放下最後一卷文書,抬起頭。
“武安君辛苦了。”
李牧跪伏於地:“臣分內之事。”
異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親手將他扶起來。這是極大的恩寵,殿內的朝臣們看在眼裡,神色各異。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寡人聽說,”異人回到王座上,聲音不緊不慢,“武安君在北地,不但打了勝仗,還替寡人收服了十七個部落。”
“是王上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異人微微一笑,沒有再說甚麼。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內侍,內侍會意,展開一卷早就準備好的帛書。
“武安君李牧,北擊匈奴,斬首兩千三百級,收服部落十七,功在社稷,特賜食邑三千戶,黃金千鎰,錦緞百匹。”
宣完旨意,異人又補了一句:“武安君久在北地,與家人聚少離多,寡人準你休沐半月,好好陪陪妻兒。”
李牧叩首謝恩,退下時,目光與站在群臣前列的呂不韋短暫交匯。
呂不韋微微頷首,甚麼也沒說。
散朝後,異人把呂不韋單獨留下。
“郭開那邊,最近有甚麼動靜?”
呂不韋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報,雙手呈上。異人展開,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趙國在邊境增兵?”
“是。表面上說是防範盜匪,實際上是在防李牧。”呂不韋頓了頓,“郭開還暗中派人接觸了北地幾個部落,想拉攏他們反水。”
異人冷笑:“那些部落剛跟寡人簽了盟約,轉頭就反?”
“郭開許的價碼不低。鹽、糧、鐵器,都是草原上缺的東西。”
“那他們答應了嗎?”
呂不韋搖頭:“沒有。但臣擔心,時間長了,難免有人會動心。”
異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的目光落在趙國邯鄲的位置上,久久沒有移開。
“呂不韋,”他忽然開口,“你說,寡人要是現在對趙國動手,勝算幾何?”
呂不韋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王上,此時攻趙,時機未到。”
“怎麼說?”
“趙國雖弱,但廉頗還在,此人老謀深算,不是輕易能對付的,況且,魏國和楚國都在觀望,若秦軍主力東出,難保他們不會在背後動手。”
異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輿圖。
呂不韋繼續說道:“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北地,讓李牧把那些部落徹底收服,等北地穩了,再騰出手,到時候,魏國和楚國就算想動,也要掂量掂量。”
異人轉過身,看著他。
“你倒是不急。”
呂不韋俯首:“臣不敢急,臣只知道,秦國走到今天這一步,用了好幾代人的時間,王上要做的,是讓秦國走得更穩,而不是更快。”
異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呂不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說得對,”異人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寡人是急了。”
他走回案邊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讓李牧好好歇著,北地的事,不急。”
呂不韋應了一聲,心裡卻知道,王上說的“不急”,和他說的“不急”,不是同一個意思。
李牧回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馬車停在府門口,他掀開車簾,就看見趙英站在門廊下等他,她穿著家常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著。
看見他下車,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忍著沒哭,只是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包袱。
“回來了?”
“嗯。”
“餓不餓?廚房裡熱著飯。”
“好。”
他跟著趙英往裡走,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就看見阿黎站在廊下,這孩子又長高了一些,身量抽條似的往上躥,臉上卻還是那副沉靜的模樣。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阿父。”阿黎小跑上前喊著。
李牧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雖然還是不怎麼愛說話,但比過去活潑很多了。
“長高了不少。”李牧伸手摸摸他的頭。
阿黎點點頭,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父親的衣袖,就那樣拉著,不說話,也不鬆開。
李牧反手握住那隻小手,站起身,牽著兒子往屋裡走。
趙英跟在後面:“阿黎,讓你阿父先洗把臉。”
阿黎這才鬆開手,退到一旁,目光卻一直跟著父親。
李牧洗完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到案邊,趙英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一碟一碟擺好,有他愛吃的羊肉羹,有新蒸的餅,還有一小壺溫好的酒。
“少喝點,”她叮囑道,“你胃不好。”
李牧點點頭,倒了一小杯,慢慢喝著。
阿黎坐在對面,李牧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他碗裡。
“快吃吧。”
阿黎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到一半,忽然抬起頭:“阿父,你還走嗎?”
李牧的手頓了頓。
“不走了,”他說,“至少這個月不走了。”
阿黎點點頭,又低下頭去吃飯,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吃完飯,阿黎去書房溫書。趙英收拾碗筷,李牧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月光灑下來,把樹影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趙英,”他忽然開口,“等北地穩了,我帶你和阿黎回去看看。”
趙英的手停在半空。
“回北地?”
“嗯。那裡有我守了十幾年的地方,想讓你看看。”
趙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好。”她輕聲說,“等穩了,我們回去。”
小政兒知道李牧回來的訊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阿母那邊,非要阿母帶他去見李伯父。
“阿母,你不是說要跟李伯父說教我打仗的事嗎?”
趙絮晚正在給琤兒喂米糊,聞言抬頭看了兒子一眼:“人家剛回來,連口氣都沒喘勻,你就去煩人家?”
“我不是煩他!”小政兒急了,“我是去拜師!拜師要誠心!”
趙絮晚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她把琤兒嘴角的米糊擦乾淨,交給旁邊的乳孃,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阿母帶你去。不過先說好,李伯父要是不同意,你不許鬧。”
小政兒點頭如搗蒜:“不鬧不鬧!”
母子倆換了衣裳,帶著幾個隨從,出了宮門。馬車轔轔駛過咸陽的街道,小政兒掀開車簾往外看,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阿母,咸陽比以前熱鬧了。”
趙絮晚點點頭,這幾年,咸陽確實越來越熱鬧了,六國的商賈雲集於此,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是秦國強盛的證明。
馬車停在李牧府門口,趙英親自迎出來。
“阿晚……”
趙絮晚握住她的手,“又不是外人。”
趙英領著她們往裡走,穿過前院,就看見李牧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把木劍,教阿黎劍法。
小政兒看見,眼睛都亮了。
“李伯父!”
李牧回過頭,看見小政兒那張興奮的小臉,微微一怔,隨即蹲下身來。
“太子殿下。”
“叫我政兒就行!”小政兒跑過去,仰著頭看他,“伯父,你教我打仗好不好?”
李牧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趙絮晚。
趙絮晚笑著點頭:“這孩子唸叨一早上了,非要來拜師。”
李牧低下頭,看著這個小太子。
“太子想學甚麼?”
“甚麼都想學!”小政兒毫不猶豫,“打仗、兵法、射箭、騎馬……伯父你會的,我都想學!”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
“好。”
小政兒愣了一下,隨即蹦起來:“真的?!”
“真的,不過,”李牧話鋒一轉,“學這些很苦。要早起,要練功,要風吹日曬雨淋,不能喊累,不能喊疼,太子能做到嗎?”
小政兒挺起胸膛:“能!”
知道小政兒被李牧收了成徒之後,異人聽到後愣了一會,隨後一直在笑,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左右內侍都不明白為甚麼王上會這樣,但做奴僕的就是要懂眼色,所以他們悄悄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就又默默低頭不說話了。
接下來的日子,小政兒果然每天都來李牧府上。
天不亮就爬起來,讓內侍送他出宮,到李牧府上時,天剛矇矇亮,李牧在院子裡等他,手裡拿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木劍。
“先扎馬步。”李牧說,“扎一個時辰。”
小政兒二話不說,紮好馬步,一動不動。一個時辰過去,他的腿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卻咬著牙沒吭聲。
李牧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還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小政兒的腿已經酸得走不動路了,讓內侍揹回宮的,趙絮晚都有點心疼了,給他揉腿,他卻咧嘴一笑。
“阿母,不疼。”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政兒的馬步越扎越穩,木劍越揮越有力,李牧開始教他基本的劍法,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小政兒學得極快,往往李牧教一遍,他就能比劃個七八分。
“這孩子是塊練武的料。”李牧對趙絮晚說。
其實小政兒之前和蒙武學過一段時間,不過蒙武本人常年在外征戰,自己兒子都沒辦法常常教導,更別提教小政兒了。
趙絮晚看著院子裡那個滿頭大汗卻滿臉興奮的小人兒,心裡又驕傲又心疼。
阿黎也跟著學,不過他比政兒大,身體也結實些,學起來更快。
小政兒倒是不在意。他練完自己的份,就湊到阿黎身邊,看他練劍。
“你這招不對,應該這樣……”
“你教我那個翻身刺的招式唄……”
“你……”
阿黎被他叫得沒辦法,只好停下來,手把手地教他。
丹有時候也來,他不學武,只是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抬頭看看他們,然後低下頭繼續翻竹簡。
三個孩子,一個學文,一個學武,一個文武兼修,倒是各有各的路。
趙英看著他們,對趙絮晚說:“這三個孩子,以後肯定都了不得。”
趙絮晚笑了笑:“了不了得另說,能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趙英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會的。”
入秋的時候,咸陽照例要舉行秋獵。
這是秦國的傳統,每年秋天,秦王帶著宗室重臣出城圍獵,既是操練兵馬,也是向六國展示秦國的武力。
今年,異人決定帶上太子。
訊息傳到東宮,小政兒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見李牧,被罰多紮了一個時辰的馬步。
“秋獵不是去玩的。”李牧的聲音不重,卻很認真,“你是太子,你的表現,所有人都看著。不能讓任何人覺得,秦國未來的王,是個只會玩鬧的孩子。”
小政兒癟著嘴,咬著牙,饒是有些不高興但一個字都沒說。
秋獵那日,天高雲淡,旌旗獵獵。
異人騎在馬上,身穿玄色獵裝,腰懸長劍,整個人看上去英武了幾分,趙絮晚坐在看臺上,遠遠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
隔著獵場,隔著歡呼的人群,隔著飄揚的旌旗,異人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沒人注意,可趙絮晚看見了,她微微笑了笑。
小政兒騎著一匹小馬駒,跟在阿父身後。他穿著小號的獵裝,腰裡彆著一把短劍,雖然個頭還小,可那架勢讓圍觀的朝臣們暗暗點頭。
太子雖然年幼,卻有乃父之風。
圍獵開始,異人一馬當先,帶著親衛衝進獵場,小政兒跟在後面,騎術雖然稚嫩,卻毫不畏懼。
李牧站在看臺一側,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獵場上馳騁,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武安君,”旁邊一個朝臣湊過來,“太子這騎術,是您教的?”
李牧搖搖頭:“太子天資聰穎,臣只是略加指點。”
朝臣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
獵場上,異人已經射中了第一隻鹿。親衛們歡呼起來,小政兒也興奮地喊:“阿父好厲害!”
異人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該你了。”
小政兒挺起胸膛,策馬上前。他目光掃過前方的灌木叢,忽然看見一隻野兔從草叢裡躥出來,他搭弓,射箭,一氣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兔。
獵場上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太子威武!”
小政兒放下弓,回頭看向看臺。看臺上,阿母抱著弟弟,正衝他笑,阿母旁邊,阿月姑姑衝他使勁鼓掌,驕傲的眼眶都紅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陽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