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固國本 ……
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議完邊境防務、春耕農桑、六國動向,異人正要宣佈退朝,一位御史忽然出列, 跪伏於殿中。
“臣, 有本要奏。”
異人抬了抬手, 示意他說。
老御史抬起頭,目光炯炯:“臣要奏的, 是王上的家事。”
殿內微微一靜。
異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隨即恢復如常。
“說。”
老御史清了清嗓子, 聲如洪鐘:“王上登基以來, 勤勉政務, 宵衣旰食,秦人無不敬服,然臣等私下議論,皆以為王上有一事, 做得不妥。”
“何事?”
“子嗣。”
老御史直直地看著他:“王上膝下, 只有太子一人。太子雖聰慧過人,然畢竟年幼。天有不測風雲, 人有旦夕禍福,太子還年幼,誰也不敢保證未來, 萬一……那大秦的江山,誰來繼承?”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異人的臉色,隱約有些動怒。
老御史卻渾然不覺,繼續道:“先王有子二十餘, 昭襄王子嗣雖少,亦有二子數女,唯獨王上,登基至今,只有太子一人,臣等每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懇請王上,廣納妃嬪,以固國本!”
他說完,重重叩首。
身後,又有幾個朝臣跟著跪了下來。
“懇請王上,廣納妃嬪,以固國本!”
聲音在殿內迴盪。
異人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些跪伏的身影,手指微微收攏。
他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著的人心裡開始發毛,久到殿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久到老御史的額頭滲出冷汗。
“退朝。”
異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老御史跪在那裡,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偏殿內,異人將那捲奏摺狠狠摔在地上。
“天天盯著寡人的後院!邊境不安,六國蠢動,他們不想著怎麼讓秦國更強,倒是有閒心管寡人有幾個兒子!”
呂不韋站在一旁,默默撿起那捲奏摺,掃了一眼,又輕輕放回案上。
“王上息怒。”
異人深吸一口氣,在案邊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說,他們是不是閒得慌?”
呂不韋沉默片刻,斟酌著開口:“王上,臣斗膽說一句……”
“老御史的話,雖然刺耳,但並非全無道理。”呂不韋的聲音很輕,卻很穩,“王上的子嗣,確實單薄了些,太子聰慧,深得王上喜愛,但……朝臣們擔心,也是常情。”
異人抬起頭,看著他。
目光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也覺得寡人該納妃?”
呂不韋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說,朝臣們的心思,未必全是惡意,他們擔心的,是國本。”
異人沉默。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們擔心甚麼。”他頓了頓,“可寡人……”
他沒有說下去。
呂不韋卻懂了。
他看著這位年輕的秦王,看著他那雙在提到“納妃”二字時微微黯淡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捨不得。
捨不得那個人受委屈。
呂不韋嘆了口氣,輕聲道:“王上,臣斗膽再問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問過嗎?”
異人抬起頭,看著他。
呂不韋的聲音很輕,“王后是明理之人,她會懂的。”
異人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只是揮了揮手。
“下去吧。”
呂不韋行禮,緩緩退出偏殿。
殿內只剩下異人一人。
他靠在案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知在想甚麼。
太陽從偏殿的窗欞間一點一點滑下去,殿內的光線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濃,最後只剩下燭臺上幾支新燃的蠟燭,將異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就那麼坐著。
案上的奏摺批完了,新送來的還沒開啟。茶涼了又添,添了又涼,最後一壺水都喝盡了,內侍也不敢進來換。
沒有人敢打擾。
從午後到現在,三個時辰了。
王上就那麼坐著,望著窗外,一動不動,誰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或許是朝堂上那些話,或許是老御史那副“我為大秦江山社稷”的凜然模樣,又或許……是甚麼別的。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
一個年輕的內侍探頭進來,看見坐在暗處的異人,嚇了一跳,連忙又縮回去。
片刻後,內侍的師父,跟在異人身邊的老內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王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王后那邊來人了,問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異人的身體動了動。
他像是剛從一場冗長的夢裡醒過來,眼神有些茫然,好一會兒才聚焦在老內侍臉上。
“甚麼時辰了?”
“回王上,戌時三刻了。”
戌時三刻?他竟坐了這麼久。
異人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著案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內侍連忙跟上,心裡卻在嘀咕,王上這是怎麼了?
從偏殿到寢殿的路,異人走得很慢。
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了幾分。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話。
“廣納妃嬪,以固國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個穩固的傳承。太子還小,雖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萬一,朝局必生動盪。
那些朝臣的擔心,他懂。
可他們不懂的是,他為甚麼遲遲不點頭。
他怕。
怕那個人會難過。
怕她面上笑著說“王上應該的”,心裡卻在流淚。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後變成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等待。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老秦王的後宮,先王的後宮,一個個華服美飾的女子,從鮮活的少女熬成枯槁的老婦,一輩子困在深宮裡,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他不想讓她變成那樣。
可他是秦王,他又不能只顧著自己。
走到寢殿門口時,異人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門內透出暖黃的燈光,隱約能聽見小政兒說話的聲音,脆生生的,不知道在講甚麼。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絮晚正坐在案邊,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見他,微微一笑。
“回來了?餓了吧,快坐下,這就傳膳。”
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柔平靜,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小政兒從旁邊蹦過來,仰著臉喊“阿父”,眼睛亮晶晶的。
異人低頭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
這是他的兒子,他的妻。他捨不得讓他們受一點委屈的人。
“阿父?”小政兒見他不說話,有些奇怪,“你怎麼了?”
異人回過神,扯出一個笑:“沒事,阿父餓了。”
趙絮晚已經吩咐侍女傳膳,又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遞到他手裡。
“先喝口茶暖暖,晚膳馬上就好。”
異人接過茶,看著她。
她還是那個她,眉眼溫婉,舉止從容,一舉一動都透著讓人安心的氣息,可她的眼睛,今天格外的平靜。
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甚麼都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朝堂上的事,早就傳遍宮中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她為甚麼不問?
晚膳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擺了滿滿一案。
一家三口圍案而坐,小政兒嘰嘰喳喳地講著今天的事,說阿黎給他寫信了,說丹在府裡讀書很用功,說他今天射箭又進步了,太傅誇了他。
異人聽著,偶爾應一聲,筷子卻沒動幾下。
趙絮晚給他夾菜,他也不推,就那麼吃下去,卻像是嘗不出味道。
小政兒漸漸也覺出不對勁了。
他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總覺得有甚麼東西怪怪的,阿父不說話,阿母也不說話,兩個人明明坐在一起,卻像是隔著甚麼。
他嚥下最後一口飯,擦了擦嘴,乖巧地站起來。
“阿父,阿母,我吃飽了,先回房了。”
趙絮晚點點頭:“去吧,早點睡。”
小政兒應了一聲,溜下榻,跑得飛快。
出了門,他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把屋裡的燈火和那兩個人,都關在了裡面。
小政兒站在廊下,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屋裡安靜下來。
只剩他們兩個人。
燭火輕輕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異人坐在案邊,一動不動。
趙絮晚親自給異人添了茶,然後,她在他對面坐下,也一動不動。
就那麼坐著,不說話,也不看他。
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甚麼都不等。
異人看著她,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那副從容得近乎冷漠的模樣。
心裡那股悶了一下午的情緒,終於忍不住湧上來。
“你都知道了吧?”
趙絮晚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嗯。”
她就那麼輕輕應了一聲。
異人等著她繼續說,等著她問,等著她說點甚麼。可她甚麼都沒說,就那麼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異人深吸一口氣。
“沒甚麼想說的?”
趙絮晚想了想,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她開口了。
“幾年前王上就說了,我相信王上。”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異人看著她,看著那雙坦然的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幾年前?甚麼時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她記得,她一直都記得。
可為甚麼……
“你信我?”異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絮晚點點頭。
異人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他該高興的,她信他,這是好事。可為甚麼他心裡這麼堵?因為那話裡,缺了點甚麼。
她信他,可她不在乎。
如果真的在乎,她會問,會鬧,會哭,會像尋常女子一樣,揪著他的衣袖說“我不許”。
可她甚麼都不做,她只是坐在那裡,平靜地說“我信你”,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異人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不信他,是怕……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納不納妃,不在乎他有沒有別的女人,不在乎他是不是隻屬於她一個人。
如果不在乎,那她這些年的陪伴,那些笑容,那些淚水,那些深夜裡的相擁,又算甚麼?
是習慣?是責任?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她了,或者說,他從來就沒真正認識過她。
那些年,她在他身邊,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他以為那是愛。
可如果她真的愛他,怎麼會這樣平靜?
燭火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異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他能說甚麼?問她“你為甚麼不在乎”?還是問她“你是不是根本不愛我”?
他問不出口,他怕那個答案,他怕她說是。他怕那些年的相守,到頭來只是一場獨角戲。
他靠在案邊,閉上眼,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從下午到現在,他一直在想這件事。想朝臣的話,想她的反應,想自己的選擇。
他想了很多很多,卻甚麼都沒想明白。
如今坐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糾結、那些掙扎、那些猶豫,都變得可笑起來。
她在乎的,從來不是這個。
她只在乎別的。
在乎政兒,在乎阿月,在乎她那個弟弟,在乎那些需要她的人。
唯獨不在乎他是不是隻屬於她一個人。
這認知,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
不疼,卻讓人窒息。
“你……”異人睜開眼,看著她。
趙絮晚依舊坐在那裡,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讓她的眉眼看起來格外溫婉。
她也在看著他。
“怎麼了?”她問。
異人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最後只問出一句:
“如果……如果寡人真的納妃,你會怎樣?”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是試探,是質疑,是對她那些年陪伴的否定。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答案。
趙絮晚看著他,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傷心,不是憤怒,而是……複雜。
那種複雜的、讓人看不透的情緒,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依舊平靜。
“不會怎樣。”
異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王上。”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一開始就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
從他還是那個在趙國為質的落魄公子的時候?從她選擇跟著他的那一刻?
還是……
異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我只要你對我好就行。”
那時候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從沒指望過。
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他能只屬於她一個人。
異人靠在案邊,忽然覺得很無力。
他想告訴她,他不會納妃,不會讓任何人代替她,不會讓那些朝臣的意願改變他的決定。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的是“從最開始就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些年她見過的深宮女子,是那些被辜負的等待,是那些“應該”和“必須”。
她見過太多,所以從不指望。
他拿甚麼去改變?拿一句“我不會”嗎?
可那句話,多少王上說過?又有幾個做到了?
燭火跳動著,屋裡的氣氛越來越沉。
趙絮晚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疲憊,看著他眼裡的複雜,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難過,是……感慨。
這件事,她在幾年前就想過了。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會不會哭,會不會鬧,會不會像那些深宮怨婦一樣,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
最後她發現,她不會。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她是在乎他,但也不只是在乎他,所以她不怕。
可現在,看著他這副模樣,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反應,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會不會難過。
這份在乎,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更讓她動容。
於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在他身側坐下,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異人抬起頭,看著她。
“別想太多。”她輕聲說,“你應該好好當你的王上。”
異人看著她,喉頭微微動了動。
他想問,你呢?你想讓我怎麼當這個王上?
可他沒問。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趙絮晚任由他握著,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手握著手,望著跳動的燭火。
很久很久之後,異人忽然開口。
“我不會的。”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認真,有篤定,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懇求。
“我不會的。”他又說了一遍,“我有你,有政兒,就夠了。”
剛剛的時間異人想了很多,想著要不要問問醫師他和趙絮晚還能不能生了,想著或許再要一個孩子也許就不會這麼糟糕。
但他的身體本來就很差,趙絮晚的身體也沒有很好,之前生政兒的時候就去了半條命,再來一次他害怕。
他想了很多,最終決定尊崇自己的內心,想想那些年他拖著殘軀去了趙國為質,也沒有死,現在政兒就在他眼皮底下,他難道還護不住嗎?
趙絮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異人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知道。”她輕聲說,“早點歇息吧,明天還要早朝。”
異人點點頭,卻依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