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願意嗎 ……
不過說是新年其實也沒有放幾天假, 就又各司其職了。
“六國使節的國書,你看。”異人將幾卷帛書推到趙絮晚面前。
趙絮晚展開,一封來自趙國, 措辭恭敬, 卻暗藏機鋒,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國做得不地道”, 一封來自魏國, 信陵君親筆, 言辭懇切, 試探秦國對合縱的態度, 一封來自楚國,春申君的問候,熱情得有些過分。
“都在試探。”她放下國書。
異人點頭:“李牧在南邊釘著,楚國不敢動。但趙國不一樣, 他們丟的不只是一個將領, 是臉面。”
“趙王那邊……”
“趙王遷是個軟骨頭,但他身邊的人不軟。”異人頓了頓, “郭開還在。”
趙絮晚明白了。郭開,那個陷害廉頗、逼走李牧的趙國內奸,如今依舊是趙王身邊的紅人。李牧歸秦, 最恨的人不是趙王,而是他。
“他會對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著來。”異人冷笑,“但他會想辦法,讓李牧在秦國待得不舒服。”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這話的分量。郭開那種人,正面交鋒不行, 但陰人的本事,天下無雙。
李牧在南邊過得其實很舒服。
那一戰之後,楚軍老實了許多,巡邏的斥候都繞著秦軍關隘走。三千秦軍對他心服口服,喊了一個月嗓子的老兵們,如今見了他都挺直腰桿,眼神裡滿是敬重。
“將軍,楚人又送東西來了。”副將進門,一臉古怪。
李牧抬頭:“甚麼?”
“酒,肉,還有一封信。”副將把東西放下,“春申君親筆,說上次誤會,賠禮道歉。”
李牧掃了一眼那封信,沒接。
“退回去。”
副將一愣:“將軍,這……”
“退回去。”李牧的聲音平淡,“告訴他們,秦軍不缺酒肉,讓他們留著犒勞自己的兵。”
副將領命而去,心裡卻在想,這位將軍,是真硬氣。
楚人送東西,不就是想試探?收了,就是給面子,不收,就是不給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擺明了告訴楚人:別來這套。
訊息傳回郢都,春申君氣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邊幕僚低聲道:“君上,此人軟硬不吃,不如……”
“不如甚麼?”
幕僚湊近,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春申君聽完,臉色陰晴不定。
“你是說……郭開?”
幕僚點頭:“郭開與李牧有仇,若能讓趙國那邊動手,借刀殺人,秦國查不到咱們頭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新年沒過多久,咸陽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趙國的使者,帶著趙王的國書,明面上是祝賀新王登基,暗地裡卻另有所圖。
異人在正殿接見了他,禮儀周全,言辭客氣。使者呈上國書,又獻上厚禮,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見,遞上一封密信。
“這是郭開大夫給秦王的信。”
異人接過,展開,看完,面色不變。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郭開願意與秦國修好,願將趙國邊境的一些情報奉上,只求秦國一件事,處置李牧。
不是殺,是處置,讓李牧離開邊境,調回咸陽,閒置也好,軟禁也罷,只要他不再掌兵。
異人看完,將信放在案上。
“郭開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領了。”他的聲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國之將,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勞郭大夫費心。”
使者臉色微變,還想再說甚麼,卻被內侍請了出去。
人走後,呂不韋從側殿出來。
“王上,郭開這是想借刀殺人。”
異人點頭:“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甚麼都不做。”異人站起身,“李牧在南邊好好的,楚國不敢動,趙國想動也動不了。郭開那點心思,讓他自己憋著。”
呂不韋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處理?”
異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有時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應。”
郭開的信被壓了下來,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趙絮晚知道這事後,只問了一句:“李牧那邊,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異人搖頭:“不用,他知道郭開是甚麼人,比我們更清楚。”
趙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開鬥了那麼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國,敢領兵駐防,就不怕郭開搗鬼。
“倒是你弟弟那邊,”異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趙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異人點頭,從案上抽出一份軍報遞給她。
趙絮晚展開,上面寫著:趙昕率部巡查邊境時,遭遇小股流竄的盜匪,全殲,無一人傷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攢著攢著,該升官了。”
異人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頭微軟。
“快了。再攢幾件,就能調回咸陽,讓你常常見到。”
趙絮晚抬頭看他,眼裡有光。
“真的?”
異人點頭:“真的。”
五月初,咸陽宮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華陽太后病了。
自從先王駕崩,華陽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醫令說是鬱結於心,需靜養。可靜養了半年,反倒越來越重。
趙絮晚去看過她幾次,每次都只見她靠在榻上,面色蒼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甚麼。
“太后,”這日趙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邊坐下,“可有甚麼想吃的?我讓御膳房去做。”
華陽太后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我以前……做過一些事,對不住你們,如今想來,都是我自己糊塗。”
趙絮晚沉默片刻,輕聲道:“太后別多想,好好養病要緊。”
華陽太后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王上……對你還好嗎?”
趙絮晚點頭:“很好。”
華陽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閉上眼,不再說話。
趙絮晚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走出寢殿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華陽太后依舊閉著眼,躺在那裡,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趙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這個女人,曾經也是寵冠六宮的貴人,曾經也有過風光無限的日子。可到頭來,丈夫冷淡,嗣子疏遠,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裡,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權勢,榮華,到最後,又能留下甚麼?
四月初,邊境傳來訊息,楚國又動了。
不是大軍壓境,是派了幾百人,在邊境線上來回遊弋,試探秦軍的反應。
李牧沒有動。
他下令全軍嚴守關隘,不許出戰,不許追擊,不許與楚軍發生任何衝突。
楚軍遊弋了三天,發現秦軍紋絲不動,漸漸膽大起來,開始靠近關隘,甚至有人衝著關牆上謾罵挑釁。
秦軍將士氣得眼睛都紅了,紛紛請戰。
李牧依舊不許。
“將軍!”副將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們就讓他們這麼欺負?”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
“急甚麼。”
副將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楚軍的方向。
“他們來,是想激我們出戰。我們若出戰,就中了他們的計。”
“可是……”
“沒有可是。”李牧打斷他,“傳令下去,從今夜開始,牆上的燈火熄掉一半。”
副將又是一愣:“熄燈?”
李牧點頭。
楚軍主將收到斥候回報,說秦軍關牆上的燈火熄了一半,頓時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傳令下去,明日全軍壓上,試探虛實!”
副將有些猶豫:“將軍,會不會有詐?”
“有甚麼詐?他若真有底氣,何必熄燈?”主將冷笑,“李牧再厲害,也不過三千人,咱們四千,怕他?”
翌日,楚軍四千人傾巢而出,直逼秦軍關隘。
關牆上,秦軍嚴陣以待,卻沒有放箭,也沒有出戰。
楚軍主將越發得意,下令全軍逼近,準備強攻。
就在這時,關牆兩側的山崖上,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埋伏。
李牧早就在兩側山崖上埋伏了五百精兵,只等楚軍進入伏擊圈。
楚軍大亂。
主將還想組織反擊,關牆上的秦軍卻忽然開啟關門,衝殺出來。
前後夾擊,楚軍潰不成軍。
這一戰,秦軍斬敵一千二百,俘虜八百,楚軍主將當場被斬。
訊息傳出,六國震驚。
春申君在郢都收到戰報,臉色鐵青,久久說不出話。
李牧,李牧,又是李牧。
咸陽宮,異人看著戰報,嘴角微微上揚。
“告訴李牧,寡人要賞他。”
呂不韋俯首:“王上打算如何賞?”
異人想了想,緩緩道:“封他一個關內侯的爵位,讓他回咸陽領賞。”
呂不韋一愣:“回咸陽?那邊境……”
“邊境暫時用不著他了。”異人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楚國已經是兩次挑釁了,雖算不上大戰,但至少短期內不敢動。”
“況且趙國那邊,也該動一動了。”
五月初,李牧奉命回咸陽。
他走的那天,三千秦軍列隊相送,一個個眼眶通紅。
“將軍!”副將跪在他面前,“末將願隨將軍同去!”
李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著這裡。我還會回來。”
副將用力點頭,喉頭哽得說不出話。
李牧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離關隘。
他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半年的關牆。
那些跟著他喊了一個月嗓子的老兵,那些跟他一起設伏殺敵的將士,此刻都站在關牆上,望著他遠去的方向。
李牧放下車簾,閉上眼。秦國的兵,比他想的好帶。
七日後,李牧抵達咸陽。
異人在偏殿接見了他,沒有大張旗鼓,只是君臣對坐,案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
“將軍辛苦了。”異人親手為他斟茶。
李牧接過,一飲而盡。
“王上召臣回來,有何事?”
異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
“寡人想讓你去一趟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北地,那是他的舊地,是他守了十幾年的地方,是他被逼得假死脫身的地方。
“王上想讓臣……”
“不是讓你領兵,”異人打斷他,“是讓你以秦使的身份,去一趟北地,見一些人。”
李牧明白了。
北地那些部落,那些曾經被他壓服、又因他離去而蠢蠢欲動的勢力,如今需要一個態度。
秦國願意給他們安穩,願意與他們通商,願意讓他們在這片草原上活下去。
前提是,他們得認秦國這個主。
“臣明白了。”李牧俯首,“臣願往。”
異人看著他,忽然問:“將軍不怕?”
李牧抬起頭,目光平靜。“怕甚麼?”
“怕那些人,還記得你是李牧,是那個曾經壓得他們抬不起頭的人,怕他們恨你,想殺你。”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臣在北地十幾年,殺過的人,比咸陽城的人還多,他們恨臣,臣知道。但他們也怕臣,臣更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只要他們怕,就不敢動。”
異人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好。寡人等將軍的好訊息。”
李牧出使北地的訊息,沒有公開。
他只帶了二十個護衛,輕車簡從,沿著那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路,一路向北。
趙英送他到城外,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
阿黎站在她身邊,仰頭看著父親,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手。
李牧蹲下身,看著兒子。
“阿父很快回來。”
阿黎點點頭,沒有說話。
李牧揉了揉他的發頂,站起身,看向趙英。
“等我。”
趙英用力點頭。
李牧轉身上馬,帶著二十個護衛,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趙英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阿黎忽然開口:“阿母,阿父會回來的。”
趙英低頭看他,眼眶又紅了。
“你怎麼知道?”
阿黎想了想,認真道:“因為他答應過。”
趙英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
五月的北地,草長鷹飛,李牧站在一座小丘上,望著眼前這片熟悉的草原,久久無言。
他從一個年輕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半輩子都耗在這片草原上,那些被他殺過的敵人,那些被他救過的百姓,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澤,都在這片土地下沉睡。
“將軍,”護衛長輕聲道,“前面就是白狼部的營地。”
李牧點點頭,策馬向前。
白狼部的首領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叫阿骨他父親當年曾與李牧交戰,被李牧殺得片甲不留,最終不得不臣服。
如今父親死了,兒子繼位,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
李牧的到來,讓他既驚又怕。
“李……李將軍?”阿骨看著他,臉色變幻不定,“你不是……不是死了嗎?”
李牧看著他,淡淡道:“閻王不收,又回來了。”
阿骨幹笑兩聲,不知該如何接話。
李牧沒有跟他廢話,直接將秦國的意思說了。
通商,互市,給鹽,給糧,給鐵器。條件只有一個:歸附秦國。
阿骨沉默了。
歸附秦國,意味著甚麼,他比誰都清楚。意味著以後不能再劫掠邊境,不能再隨心所欲,得聽秦人的話。
可若不歸附……
他看著李牧,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忽然打了個寒噤。
這人當初能殺他父親,如今也能殺他。
“我……我歸附。”阿骨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接下來的日子,李牧走遍了北地大大小小的部落。
有的痛快歸附,有的猶豫不決,有的一開始強硬,但被李牧看了一眼之後,曾經的種種又讓他立刻軟了。
一個月後,北地十七個部落,全部歸附秦國。
訊息傳回咸陽,異人難得在朝堂上笑出聲。
“李牧,當賞!”
這一次,無人反對。
七月,李牧回到咸陽。
趙英帶著阿黎等在城門口,遠遠看見那隊人馬,眼眶就紅了。
李牧策馬近前,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
“我回來了。”
趙英看著他,看著他曬黑的臉,看著他眼裡的血絲,看著他滿身的疲憊,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李牧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淚。
“別哭,回來了。”
趙英點點頭,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緊。
阿黎站在一旁,仰頭看著父親。
李牧蹲下身,看著他。
“阿黎,阿父回來了。”
阿黎點點頭,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牧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攬住兒子。
咸陽宮,異人聽完李牧的稟報,點了點頭。
“將軍辛苦了。”
李牧搖頭:“分內之事。”
異人看著他,忽然問:“將軍可想再回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寡人的意思是,若讓你去守北地,你可願意?”
李牧沉默片刻,緩緩道:“北地是臣的舊地,守了十幾年,說不想,是假的,但臣如今是秦將,王上讓臣去哪兒,臣就去哪兒。”
說不想去太假了,但李牧也知道目前秦對於北地的防守十分嚴格,從北地駐守的大多將領都是秦自己的重臣就能看出來。
此時的李牧雖然抵擋住了楚國再南邊的騷擾,但論功行賞還遠遠不夠,異人哪怕封了他侯,他也是無足輕重的。
異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寡人遲早會讓你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現在。”
李牧沒有說話。
異人望著窗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趙國那邊,還得你盯著,郭開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李牧點頭:“臣明白。”
異人轉過身,看著他。
“將軍,寡人問你一句話。”
李牧俯首。
“若有朝一日,寡人讓你領兵攻趙,你可願意?”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李牧跪在那裡,久久沒有開口。
異人也不催他,就那麼等著。
良久,李牧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臣,願往。”
異人看著他,這一次他的嘴角終於上揚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