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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新一年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220章 新一年 ……

李牧一戰破楚軍、斬敵八百的訊息傳入咸陽時, 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對這位“趙將”置喙半句。異人端坐於王座之上,聽著群臣的恭賀之聲, 面色平靜如水, 眼底卻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

李牧, 當賞。

可賞甚麼?怎麼賞?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難把握。

呂不韋在散朝後悄然入宮, 與異人對坐於偏殿之中。

“王上, ”呂不韋斟酌著開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當賞, 但賞得太重,恐惹人言;賞得太輕,又寒了將士之心。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異人打斷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戰報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讓他的功,慢慢地賞。”

呂不韋微微一怔, 隨即明白了異人的意思。

慢慢地賞,就是不讓李牧的功勞一次性兌現,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賞賜。今日賞千金,明日加爵位,後日賜田宅……如此這般,既能讓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讓朝中那些眼紅的人慢慢消化,不至於一次炸鍋。

“王上英明。”呂不韋俯首。

異人沒有接話,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陽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國那邊,有甚麼動靜?”他忽然問。

呂不韋收斂神色,沉聲道:“春申君吃了這個悶虧,面上不顯,暗地裡卻在調兵,據說,他正在聯絡魏國,想再搞一次合縱。”

“合縱?”異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個人,拿甚麼合縱?”

呂不韋低聲道:“話雖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國經營多年,楚王對他言聽計從,若他真的說動楚王出兵,再聯合魏國殘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風浪。”

異人沉默片刻,緩緩道:“那就讓他們掀。”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楚國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動,寡人就讓他知道,甚麼叫做有來無回。”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呂不韋看著他的背影,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感覺。

這位年輕的秦王,越來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氣,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個人。

李牧那樣的人,到了他手裡,竟被用得如此得心應手,楚國那樣的強敵,在他眼裡,不過是跳樑小醜。

呂不韋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他這一邊。

十二月初,咸陽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宮城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趙絮晚站在窗前,望著那漫天飄灑的雪花,不知在想甚麼。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阿弟還有多久到?”

“快了。”異人走到她身邊,將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遲後日。”

趙絮晚微微一顫,轉過頭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終於要見到弟弟了。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是甚麼心情。激動?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從接到訊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變成甚麼樣了?”她輕聲問,像是在問異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異人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我也沒見過,但軍中的奏報上說,他如今已經七尺了,站在那裡,比尋常軍士還高半個頭。”

趙絮晚想象著那個畫面,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記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淚汪汪地說“阿姐,我會回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有些害怕。

他還認得她嗎?她變老了嗎?他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弟弟嗎?

異人看著她,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別怕。”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你是他阿姐,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趙絮晚靠在他肩頭,沒有說話。

兩日後,咸陽城外。

趙絮晚站在城門樓上,望著遠處那條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經停了,官道上積雪未消,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偶爾有行人經過,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腳印,又很快被新的風雪覆蓋。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得腿已經有些發麻,手也凍得冰涼,卻一步也不肯離開。

直到遠處,出現了一隊人馬。

那是秦軍的裝束,黑甲紅纓,在雪地裡格外醒目。隊伍約莫百餘人,簇擁著一輛馬車,緩緩向城門行來。

趙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馬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車前那匹馬的毛色,能看清車伕的側臉,能看清……

馬車停了。

車簾掀開,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趙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將領,身量頎長,肩寬背闊,站在那裡如同一杆標槍。他穿著秦軍的甲冑,腰間懸著長劍,一頭黑髮被風吹得微微凌亂,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那張臉,她認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輪廓是她熟悉的輪廓,可那神態,那氣度,那渾身上下透出的沉穩與銳利,已經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孩子了。

趙昕抬起頭,望向城門樓。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隔著滿城的風雪,他看見那個站在城樓上的女人。

她穿著厚重的冬衣,披著大氅,髮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張蒼白卻依舊溫婉的臉。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六年了。

六年來,他在軍中摸爬滾打,刀光劍影裡滾過,生死關頭闖過,多少次差點死在戰場上,多少次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可他撐過來了。

因為他還想見兩個人。

他想見阿姐,想見阿妹。

想告訴她們,他沒有辜負她們的期望,他立功了,他當上副將了, 他可以保護她們了。

如今,他終於站在了這裡。

趙昕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城門樓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幾乎是在跑。身後的親衛愣了一瞬,連忙跟上,卻被他甩得遠遠的。

他跑上城樓,跑過那長長的甬道,跑向那個站在風雪中的身影。

趙絮晚看著他跑過來,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鬢邊新添的白髮,看著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後,他忽然跪了下來。

“阿姐……”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讓趙絮晚渾身一震。

她撲過去,抱住他。

姐弟倆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趙昕把臉埋在阿姐肩頭,肩膀劇烈地顫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經是副將了,是堂堂七尺男兒了,怎麼能哭?

可他忍不住。

趙絮晚抱著他,一遍遍撫摸他的背,嘴裡喃喃著:“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來就感覺要發生甚麼事,直到一個侍女請她去王后宮殿,她去了之後看見一個背對著她站的背影,瞅著有些眼熟。

難道是哪個將領?畢竟對方穿著的是軍服,但將領能私自來王后宮?阿月有些擔心。

直到那人轉過身,熟悉的眉眼衝著她笑,對她喊阿妹的時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會之後猛撲上去哭喊著“哥哥”。

趙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淚滾落下來,走的時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裡看的出之前飽受風霜,年紀小小眼神就滄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獲了新生,再也沒有之前的怯懦,沒有了之前的蒼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宮裡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著眾多田鋪的人了。

阿月也看著兄長,哥哥也沒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長高了特別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裡透露著自信,再也不是當初從趙一路摸爬過來的趙阿弟了。

兄妹倆又是激動又是高興,一時間甚麼話也說不出來,哭完之後看著對方傻笑,直到趙絮晚出來把他們喊進去,他們才各自擦了擦眼淚轉身進了屋。

趙昕在咸陽住了十日。

趙絮晚帶著他在宮中四處走走,給他講這些年發生的事,講政兒如何長大,講異人如何登基,講阿月怎麼怎麼厲害,會管很多賬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著她。

趙昕聽得認真,偶爾插嘴問幾句,問的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比如政兒還調皮嗎?比如王后這個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還不相看嗎?

趙絮晚一一答了,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裡又酸又軟。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至於阿月相看的問題,趙絮晚畢竟是現代人,她覺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態度帶著,本來也不想離開阿姐,這下更有理由不離開了。

趙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處的時間不多,聽到阿姐說阿妹還不想成婚的話後,暗自思量著反正不成婚他也養的起,更別提還有阿姐了。

於是,趙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這日午後,她忽然問,“你在軍中,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趙昕愣了一下,隨即鬧了個大紅臉。

“阿姐!你、你怎麼問這個。”

趙絮晚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她笑著擺手,眼底卻帶著一絲促狹,“不過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訴阿姐,阿姐幫你相看相看,畢竟你都問阿月的事了。”

趙昕撇開臉嘟囔:“阿姐就會取笑我……”

有了這一茬之後,趙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畢竟他年紀比阿月還大,做哥哥的還沒有成婚,怎麼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趙昕歸隊那日,趙絮晚和親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兩人的肩頭。

趙昕站在馬車前,看著阿姐和阿妹,久久沒有說話。

“阿姐,阿妹”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緊,“我走了。”

趙絮晚點點頭,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這些年給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遞給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著。”她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陽等你。”

“吃飽穿暖就好。”阿月對哥哥說。

趙昕用力點了點頭。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

趙絮晚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風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紅的看著哥哥離開的背影,抹了抹眼淚,一共也沒幾天相處,過年都沒過呢,就見不到了。

臘月二十,楚國遣使入秦。

使者帶來的,是春申君的親筆信,信中言辭懇切,說之前邊境衝突,皆是誤會,願與秦國重修於好,永結盟好。

異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誤會?”

他將信遞給旁邊的呂不韋,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既然是誤會,那便罷了。”異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回去告訴春申君,秦國願意與楚國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寡人讓李牧親自去郢都,當面解釋。”

使者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誰,知道那個人剛剛在邊境一戰斬了他楚國八百精兵,知道那個人如今正領著三千秦軍虎視眈眈地守在邊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於地,顫聲道:“臣一定轉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異人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異人和呂不韋兩人。

“王上,”呂不韋低聲道,“春申君這是服軟了?”

異人搖搖頭:“未必。”

“春申君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打不過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機會打。他這封信,不過是緩兵之計,想讓秦國放鬆警惕,好讓他有時間重新整頓。”

呂不韋皺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異人沉默片刻,緩緩道:“讓李牧繼續守在邊境,不動聲色,春申君若真老實,便相安無事。他若敢動……”

他轉過頭,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讓他知道,甚麼叫做有來無回。”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雖然先王新喪不過數月,按禮制不能大肆慶祝,但畢竟是新年,宮裡還是添了幾分熱鬧。

不同於往年的秦王還要舉宴,今年異人給免去了,直言各位愛卿回家陪著家裡人就行,不必進宮了。

大臣們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類的話,異人皺眉不耐道祭祀又不會免,只是少個宴會罷了,眼下秦楚交界處難免有摩擦,北方還要放著匈奴南下,投入的軍費一年比一年高,少個宴會正好省點。

秦王帶頭節省,餘下的人還能說甚麼呢。

因此今年過年實在是一個特殊的年份,各宮過各宮的。

華陽夫人和夏夫人那邊自然不能失禮,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飯。

趙絮晚還有些擔心第一年就這樣是否有些不大好,但異人眉頭皺的更深了。

“不過是想我們一家三口一起罷了,何故管那些人,況且之前沒在一起過年,不也這麼過了。”

“好了好了”趙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頭,仔細看著他,“再皺眉,就像老頭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趙絮晚這麼一個敢說秦王像老頭,關鍵秦王還不能懲罰她。

年夜飯果然只有她們一家三口,趙英和阿黎住在宮外異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邊住,畢竟丹和阿黎年歲也漸漸長起來了,不可能久居宮中,還不如早點遷出去。

阿月呢則是看見異人難得放鬆下來之後這幾天幾乎天天跟著趙絮晚,她雖然沒那麼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覺的讓廚房單獨做了她的飯之後就躲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了。

一家三口落座後,菜餚一道道端上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異人舉杯,目光落在了趙絮晚身上。

“這一年,辛苦你了。”

趙絮晚微微一笑,也舉起杯。

“王上也辛苦。”

兩人對視一眼,千言萬語都在那一瞬間。

小政兒懶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還有阿黎一起過年,他只能化悲憤為食慾,先夾了一筷子魚,塞進嘴裡,結果燙得直哈氣,惹得趙絮晚和異人一陣發笑。

小政兒被笑的臉都快掛不住了。

還是趙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搗了搗還在笑的異人,讓他給兒子一點面子。

這一年,實在發生了太多事。

先王駕崩,異人登基,李牧歸秦,趙昕歸來……樁樁件件,驚心動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的時候,那些驚心動魄都成了過往,只剩下眼前的溫暖與安寧。

異人放下酒杯,看著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這個字,從他小時候離開趙國、獨自在異國為質的那一天起,就變得很遙遠,後來回了秦國,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終於有了安國君的封號。

但只有趙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兒的出生,家這個詞,才慢慢又有了溫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這個家,還在。

他看著趙絮晚溫柔的側臉,看著兒子調皮的笑容,心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是激動,不是感慨,而是一種深深的、沉沉的滿足。

他輕輕伸出手,握住了趙絮晚的手。

趙絮晚轉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聲又響起來了,窗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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