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他累了 ……
安國君遇刺的訊息, 在咸陽城裡炸開了鍋。
街頭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憤慨, 說刺客膽大包天, 竟敢行刺安國君, 有人疑惑,說安國君為人溫和, 怎會招來這等殺身之禍, 還有人壓低聲音, 神秘兮兮地說, 這事背後怕是另有隱情。
隱情很快就浮出水面。
秦王的徹查令下得又快又狠, 大理寺、內史府、宮中禁衛同時出動,不過三日,便將刺客一網打盡。嚴刑拷打之下,刺客們招了個乾乾淨淨。
幕後主使, 是公子嬴僖。
這個訊息傳開時, 滿朝震驚。
嬴僖是王上的大兒子,他在宗室中頗有聲望, 平日裡禮賢下士,樂善好施,誰都沒想到, 他竟是那幕後黑手。
秦王在朝堂上看到那份供詞時,臉色鐵青得可怕。
“傳嬴僖入宮。”
嬴僖被押入殿中時,依舊穿著那身公子服制,發冠整齊,面色平靜。他跪在殿中,抬起頭, 與秦王對視。
“王上。”
秦王的聲音冷得像冰:“嬴僖,你可知罪?”
嬴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知罪?知甚麼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迴盪在殿中,“兒臣只知道,先王在位時,秦國蒸蒸日上,六國不敢正眼相看。可王上登基不過數月,魏國增兵,趙國蠢動,楚國蠢蠢欲試,朝中人心惶惶,這等局面,王上難道不該問一問自己,有沒有罪?”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秦王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青,手指攥著王座的扶手,骨節泛白。
嬴僖卻繼續說下去:“臣行刺安國君,是臣的罪,可臣為何行刺他?因為他在,秦國就不會亂。王上以為臣弟是為了搶那個位置?不,臣沒那麼蠢,臣只是想讓王上看看,沒有安國君,秦國能亂成甚麼樣子。”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秦王。
“王上,您太軟了。先王在時,您只需要做太子,甚麼事都有先王頂著,如今您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可您撐得起來嗎?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安國君在處理?邊境軍務,哪一件不是安國君在操心?您呢?您除了每日上朝、批閱奏章,還做了甚麼?”
秦王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嬴僖看著他,眼中竟有幾分憐憫。
“臣今日把話說明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臣死前,想請王上記住一句話,秦國不需要一個心軟的王,秦國需要的,是能撐起這片天的人。”
殿內一片死寂。
秦王坐在王座上,臉色灰敗如土。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揮了揮手。
“押下去。”
嬴僖被押出殿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秦王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嬴僖被處死的訊息傳到安國君府時,異人正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喝著趙絮晚喂的湯。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比前幾日好了許多,傷口也在慢慢癒合。
聽完呂不韋的稟報,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了。”
呂不韋看著他,欲言又止。
異人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還有事?”
呂不韋嘆了口氣:“公子,嬴僖臨死前,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已經傳遍了咸陽。”
異人微微一怔。
“他說,王上太軟,撐不起秦國。”呂不韋的聲音壓得很低,“還說,沒有公子,秦國早就亂了。”
異人沉默良久。
趙絮晚坐在一旁,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
“王上那邊……”異人終於開口,“如何了?”
呂不韋搖頭:“太醫令日日守在寢殿,據說……王上這些日子精神很差,幾乎不處理朝政了。”
異人閉上眼,靠在榻上。呂不韋識趣地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異人和趙絮晚兩人。
趙絮晚放下手中的湯碗,輕聲問:“你擔心王上?”
異人睜開眼,望著頭頂的承塵,久久無言。
他的聲音很輕,很澀,“再怎麼樣,也是我父親。”
趙絮晚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小政兒知道阿父遇刺的訊息時,已是第二日午後。
頭天夜裡他被護得嚴嚴實實,後院那幾間屋子彷彿與世隔絕,外頭的騷亂半點風聲都沒透進來,趙絮晚臨走前只匆匆交代一句“阿母有事,你們乖乖睡覺”,便再沒露面。
小政兒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他想追問,可趙絮晚已經走遠了。
他和丹、阿黎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丹說:“先睡吧,明日就知道了。”
這一夜,小政兒翻來覆去睡不好,等到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他就爬起來,披上外衣要往外跑,丹攔住他:“夫人沒說可以出去。”
“那我自己去找阿母。”小政兒掙開他的手,推門就往外衝。
他跑過迴廊,繞過影壁,剛拐進通往前院的夾道,就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往牆角一縮,探出半個腦袋去看。
幾個僕從抬著水桶從他面前匆匆經過,桶裡的水晃出來,灑在青石板上,是紅色的。
小政兒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愣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拔腿就往前院跑。
正堂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一眼就看見榻上躺著的那個人。
阿父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他書房裡那張宣紙,左肩纏著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還洇出淡淡的紅色阿母坐在榻邊,背對著他,肩膀輕輕顫抖。
小政兒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腿軟得邁不動步子。
他想喊“阿父”,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絮晚聽見動靜,回過頭來,她的眼睛紅腫著,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看見小政兒站在那裡,愣了一瞬,隨即站起身,快步走過來。
“政兒,你怎麼……”趙絮晚想要斥責他身邊的人沒看好他。
小政兒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榻上的異人,盯著那片刺目的白色。他的小臉煞白煞白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著甚麼。
趙絮晚蹲下身,想抱住他,小政兒卻忽然掙開她的手,跑到榻邊,爬上榻沿,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異人的臉。
涼的。比平時還涼。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又縮回來,就那麼跪在榻邊,看著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看著那纏滿白布的肩膀。
趙絮晚走過來,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阿父沒事,”她的聲音沙啞,卻努力放得平穩,“太醫說,好好養著,過些日子就好了。”
過了很久,久到趙絮晚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忽然出聲。
“誰幹的?”
那聲音悶悶的,不像他平時的清脆響亮,像是壓著甚麼東西。
趙絮晚沉默了一下,輕聲道:“阿母也不知道,王上在查了。”
小政兒又沉默了。
他低著頭,趙絮晚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政兒,”她輕聲道,“阿父會沒事的,你……”
“我知道。”小政兒忽然打斷她,聲音還是悶悶的,“阿父會沒事的。”
“阿母,我陪著阿父。”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趙絮晚看著他,心頭又酸又軟。她點了點頭,在他身邊坐下。
母子倆就這麼守在榻邊,一個跪坐著,一個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榻上的異人依舊昏睡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甚麼不好的夢。
過了不知多久,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丹和阿黎不知甚麼時候來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阿黎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個人身上,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閃。他見過這樣的場景。
很久以前,在北地,他也曾這樣站在門口,看著榻上渾身是血的人。
那是他阿父。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被身後的丹輕輕扶住。丹甚麼也沒說,只是扶著他,讓他站穩。
異人是傍晚時分醒過來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帳頂,是熟悉的屋子,是熟悉的氣息。他動了動,左肩傳來一陣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阿父!”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他面前。
小政兒的臉離他只有一拳的距離,眼眶紅紅的,小臉皺成一團,看見他睜開眼,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亮得驚人。
“阿父!阿父你醒了!”
異人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嗯……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卻讓小政兒一下子笑出來,那笑容還沒綻開,眼淚就跟著滾了下來。
“阿父……”小政兒撲在他身上,又趕緊彈開,怕壓到他的傷口,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只是趴在他枕邊,把臉埋在被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異人費力地抬起右手,輕輕落在他頭頂。
“哭甚麼……沒事……”
小政兒抬起頭,臉上狼狽極了,他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梗著脖子說:“我沒哭!我就是……我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異人忍不住笑了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眉頭一皺。
“阿父!”小政兒立刻慌了,“你別笑!你別動!”
趙絮晚端著藥碗從外間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
異人抬頭看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許多話不用開口,都已經明白了。
趙絮晚走過去,在榻邊坐下,將藥碗放在小案上。
“先喝藥。”
她端起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異人唇邊。
異人乖乖張嘴喝下去,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落在那雙紅腫的眼睛上,落在那張蒼白疲憊的臉上。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
趙絮晚的手頓了頓,又舀起一勺。
“別說這個。”
“嗯。”
小政兒在旁邊看著,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忽然問:“阿父,是誰傷的你?”
異人沉默了一下,輕聲道:“壞人。”
小政兒皺眉:“甚麼壞人?”
“想害阿父的壞人。”
小政兒的小臉繃得緊緊的,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變了又變,最後,他忽然問:“阿父,等我長大了,我替你報仇。”
異人一愣,趙絮晚也是一愣。兩人對視一眼,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政兒等不到回答,又追問:“能嗎?”
異人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能。”他說,“等你長大了,想做甚麼,都可以。”
小政兒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句話刻進了心裡。
接下來的日子,秦王稱病不朝,一切政務皆由安國君府處理,異人雖傷未痊癒,卻不得不強撐著身子,每日處理從宮中送來的奏章。
那些奏章堆積如山,有邊境軍務,有地方官員的奏報,有朝臣的彈劾,有宗室的請安,異人一一批閱,一字一句,從無遺漏。
趙絮晚每日陪在他身邊,替他磨墨,替他添茶,替他揉按因久坐而痠痛的肩背,雖然心裡已經大不敬的把秦王翻來覆去的罵了一頓,表面上還是得恭敬的迎送宮裡的人。
有時批到深夜,異人會忽然停下來,望著窗外出神。
趙絮晚便輕聲問:“在想甚麼?”異人搖搖頭,收回目光,繼續批閱奏章。
直到某天,深夜,宮中忽然來人。
來人是秦王身邊最信任的內侍,面色惶急,聲音都在發抖。
“安國君!王上……王上請您入宮!”
異人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披上外袍。
趙絮晚跟到門口,拉住他的衣袖。異人回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中滿是擔憂。
“不會有事的。”他輕聲道,“等我回來。”
趙絮晚鬆開手,看著他上了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咸陽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秦王躺在寢殿的軟榻上,面色灰敗得如同一張舊宣紙,他看見異人進來,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來了?”
異人跪在榻前,看著他。
不過半月未見,秦王像是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鬢邊的白髮添了許多,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父王……”異人的聲音有些沙啞。秦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起身。
“坐。”
異人在榻邊坐下,看著眼前這個衰朽的老人,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秦王望著他,目光復雜難言。
“嬴僖的話,你聽說了吧?”
異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秦王苦笑了一下:“他說得對,寡 人確實……撐不起這個秦國。”
“父王……”
“聽寡人說完。”秦王打斷他,“寡人這輩子,好不容易坐到這個位置上,才發現……這個位置,比我想象的重太多。”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飄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寡人登基這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安穩覺,閉上眼就是奏章,睜開眼就是朝政,邊境增兵,寡人擔心,朝中人心浮動,寡人擔心,你們兄弟幾個明爭暗鬥,寡人更擔心,寡人想做個好王,想讓秦國蒸蒸日上,想讓先王在天之靈能對寡人點點頭……”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寡人做不到。”
異人看著他,喉頭哽得說不出話。
秦王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亮。
“但你做得到。”
異人渾身一震。
秦王握住他的手,那力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異人,寡人這一生,甚麼都沒做成,但有一件事,寡人做對了,寡人跟著先王選擇了你。”
異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先王把安國君的封號給你,寡人沒有異議,因為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強,你比我沉得住氣,比我看得遠,比我……更適合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寡人走後,這個擔子,就是你的了,寡人不求你讓秦國一統天下,只求你……只求你讓秦國不亂,讓先王打下的基業,不要毀在寡人手裡。”
異人跪在他面前,“父王……”
秦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不捨,也有一絲淡淡的欣慰。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
異人跪了許久,終於叩首起身,緩緩退出寢殿。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秦王閉眼躺著床榻上,竟然是在笑。
異人轉過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