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新秦王 ……
不過數日工夫, 那在朝堂上還能強撐著的秦王,徹底垮了下來,太醫令日夜守在寢殿, 出來時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宮中的氣氛, 也一日比一日壓抑。
直到那一日, 內侍來到安國君府,恭恭敬敬地向趙絮晚行了一禮:“王上想見一見小公子。”
趙絮晚怔了怔, 隨即明白過來。她讓人喚來小政兒, 親自替他整理衣袍, 將他送到門口。
“阿母不去嗎?”小政兒仰頭問。
趙絮晚搖搖頭, 蹲下身, 與他平視:“阿母進不去,你去看看祖父,好不好?”
小政兒點點頭,又問:“祖父病了, 我能做甚麼?”
趙絮晚看著他, 目光溫柔:“陪他說說話,就很好。”
小政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跟著內侍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駛過咸陽城的街道,駛入宮城,停在秦王寢殿前。
小政兒下車時, 正好看見阿父從殿內出來。異人的面色疲憊,看見小政兒,微微一怔。
“阿父!”小政兒跑過去,仰頭看他,“祖父呢?”
異人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 聲音有些沙啞:“在裡面,你去看看他,阿父在外面等你。”
小政兒點點頭,跟著內侍走進寢殿。
殿內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光線有些暗,帷幔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小政兒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榻上那個人。
那是祖父。
可是祖父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記憶裡的祖父,雖然總是笑眯眯的,沒甚麼威嚴,但面色紅潤,精神也好,會把他抱起來舉高高,會偷偷給他塞點心吃,會在曾祖父面前替他打掩護。
可現在榻上那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面色灰敗得像他書房裡那張舊宣紙,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
小政兒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不敢往前走。
直到榻上那個人微微動了動,半睜開眼,目光慢慢轉過來,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看見他的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亮。
“政兒……”秦王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嘴唇動了動,“過來。”
小政兒這才慢慢走過去,走到榻邊,站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曾祖父去世的時候,他只記得被大人抱著,看見曾祖父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像睡著了一樣。
後來他問阿母,曾祖父怎麼一直睡?阿母說,曾祖父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他那時候不懂,後來他慢慢懂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就是死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現在祖父也……
他忽然害怕起來。
秦王看著他,看著他小臉上的表情從迷茫變成驚恐,眼眶慢慢紅了,嘴巴癟了癟,然後……
“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那哭聲又響又亮,震得殿內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兒張著嘴,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樣,你不要睡著,你醒醒嗚嗚嗚,”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孫子,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沒見這孩子了?
自從父王去世,他登基為王,便一頭扎進了那堆積如山的政務裡。每日早朝,批奏章,見朝臣,處理邊境軍務,應對六國動靜……他忙得腳不沾地。
這孩子是甚麼時候長這麼大的?甚麼時候變得敏捷,變得更聰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記得了。
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遠追不上的那個目標,可追來追去,追到了甚麼?
甚麼都沒有。
他登基這幾個月,其實甚麼都沒做成,朝政是靠異人撐著,邊境是靠老將守著,六國那些蠢蠢欲動的動靜,他一樣都沒能壓下去。
嬴僖說得對,他太軟了,撐不起這個秦國。
他確實撐不起。
可他有甚麼辦法?他從小就不是那塊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塊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沒了,才輪到他。
他這輩子,前半生渾渾噩噩,後半生戰戰兢兢,沒一天真正舒坦過。
現在快要死了,他其實……有一點點竊喜。
終於可以不用再追了。
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終於不用再面對那些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政務,不用再擔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說“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可現在,聽著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看著他滿臉的眼淚,秦王忽然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著這孩子長大,想聽他用脆生生的聲音叫“祖父”,想再給他偷偷塞點心吃,想再把他抱起來舉高高。
可他抱不動了。
他連抬手都費勁了。
秦王的眼睛,不知何時溼潤了。
他費力地抬起手,那隻枯瘦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向榻邊那個哭成淚人的孩子。
小政兒感覺到有甚麼東西落在自己頭頂,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祖父。
秦王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不哭……”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不走”
小政兒抽噎著,抓住那隻落在自己頭頂的手。那隻手好瘦,好涼,他用力握著。
“真的嗎?”他帶著哭腔問。
秦王看著他,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沿著消瘦的臉頰滑下,沒入鬢邊的白髮。
“真的。”
他騙了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醫令的眼神,身體的感受,都在告訴他,快了,就這幾天了。
可看著這孩子哭成這樣,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這孩子以後想起他,只剩下這一場大哭。
他想讓這孩子記住的,是他笑著的樣子,不是這樣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頭,讓他害怕得大哭的樣子。
“政兒……”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祖父……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小政兒抽噎著點頭。
秦王想了想,慢慢開口。
“很久以前……有一個……很笨的公子……”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有時要停下來喘很久才能繼續。小政兒趴在他榻邊,握著他的手,聽著他講那個笨公子的故事。
講他從小就不被看好,講他做甚麼都比不上大哥,講他後來莫名其妙當上了王,講他當王之後累得要死卻甚麼都做不好。
“……後來……他生了一個很厲害的兒子……又有了一個……很可愛的孫子……他覺得自己……這輩子……也不算太差……”
秦王說到這裡,喘了很久。
小政兒仰頭看著他:“後來呢?”
“後來……他就一直看著那個孫子長大……看著他……變成很厲害的人……”
小政兒眨眨眼:“比阿父還厲害嗎?”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憊,卻帶著一絲真正的欣慰。
“比你阿父……還厲害。”
小政兒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也要讓祖父看著我。”
秦王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這個孩子,看著這張稚嫩的臉,看著這雙認真的眼睛,想把這一刻刻進心裡。
殿外,異人站在廊下,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哭聲和說話聲,久久沒有動。
太陽漸漸西斜,殿內的光線越來越暗。
小政兒趴在榻邊,眼睛已經閉上了,小手還緊緊握著秦王的手,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秦王側著頭,看著這個熟睡的孩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輕輕握著那隻小手。
那隻手小小的,軟軟的,熱熱的。
和他冰涼的手不一樣。
殿門被輕輕推開。異人走進來,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他看見榻上的情形,腳步頓了頓。
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王微微搖了搖頭,又朝小政兒努了努嘴。異人會意,走到榻邊,輕輕將兒子抱起來。
小政兒哼了一聲,沒醒,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
“讓他睡吧。”秦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吵他。”
異人點點頭,抱著兒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
“異人。”
異人停住腳步,回過頭。
秦王躺在榻上,夕陽的餘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給他蒼白的臉色鍍上一層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著門口的方向,望著那個抱著孩子的身影。
他說,“別……別像我這樣。”
異人喉頭哽住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抱著兒子,走進了暮色裡。
小政兒被抱回府中時,天已經全黑了。
趙絮晚等在門口,見他抱著孩子下來,連忙迎上去,異人的臉色很不好,她心裡一沉,甚麼都沒問,只是接過孩子,交給身後的侍女。
“送小公子回房,輕點,別吵醒他。”
侍女應聲去了。
趙絮晚轉過身,看著異人。
異人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的很。
“王上他……”她輕聲問。
異人沉默了很久後才道,“就這幾天了。”
趙絮晚心頭一震。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秦王,那個被先王壓了一輩子、被兒子們嫌棄太軟的秦王,那個登基後累得半死卻甚麼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離開了。
翌日,宮中傳來訊息,秦王病危。
異人入宮,一去就是三日。
這三日裡,所有人都知道,變天的時候到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日,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暖洋洋的,小政兒在廊下逗阿黎說話,丹在旁邊看著,偶爾插一兩句嘴。
趙絮晚在屋裡做著針線,趙英在旁邊陪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忽然,府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趙絮晚的手頓了頓,針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沒有理會,只是放下針線,站起身。
趙英也站了起來,臉色發白。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異人的。他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走到趙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裡,小政兒不知何時跑了過來,站在阿母身邊,仰著頭看著阿父。
異人低下頭,看著兒子。
然後,他蹲下身,將兒子輕輕攬進懷裡。
小政兒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掙開,卻發現阿父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喪鐘敲響的時候,整個咸陽城都聽見了。
那鐘聲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街頭巷尾,人們停下腳步,望向宮城的方向。有人跪下來,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著,不知道該做甚麼表情。
那位登基不過數月的秦王,那位總是笑眯眯的、沒甚麼威嚴的秦王,就這麼走了。
有人說他太軟,撐不起秦國。
有人說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還有人甚麼都不說,只是跪在那裡,默默地磕頭。
宮裡宮外,一片縞素。
異人再次入宮,這一次,是以儲君的身份。
靈堂已經設好,秦王的遺體安放在那裡,穿著最隆重的禮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詳寧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異人跪在靈前,一跪就是一夜。沒有人敢打擾他。
呂不韋也來了,在靈堂外站了許久,最後只是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宗室的老臣們來了,進靈堂行禮,然後默默退出去。
接下來幾日,異人忙得腳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繼位,這是天大的事。禮儀、規制、詔書、朝賀、遣使告於列國……一樁樁一件件,都要他親自過問。
趙絮晚見他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一整日都見不著一面。
但她知道,他在做甚麼。
他在準備,登基。
那頂最沉重的冠冕,終於要落在他頭上了。
趙絮晚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見他時那個在趙國為質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謀劃、驚險、傷痛。
如今,他終於要坐上那個位置了。
可她沒有想象中的歡喜,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不知道,那頂冠冕,會把他變成甚麼樣子。
她不知道,他們以後,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在夜裡說說話,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甚麼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個月後。
這半個月裡,咸陽城熱鬧了起來。六國的使節陸續抵達,帶來賀禮,也帶來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們進進出出,商量禮儀規制,安排各項事宜。
異人幾乎沒回過府。
趙絮晚每日從呂不韋那裡得到訊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
她開始準備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還沒亮,趙絮晚就起來了。
她穿上最隆重的禮服,讓侍女替她梳好髮髻,戴上那些她幾乎沒戴過的首飾。
銅鏡裡映出一個陌生的女人。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神色已經不一樣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的那個午後,她第一次見到異人的情景。
那時候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趙國女子,他只是一個人質公子。
誰能想到,會有今天?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夫人,公子來了。”
趙絮晚起身,開啟門。
異人站在門口,穿著儲君的禮服,整個人莊重得不像他。可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還是那個她熟悉的人。
“我來接你。”他說。
趙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走出院子。
院子裡,孩子們已經等在那裡。小政兒穿著簇新的衣袍,站得筆直,看見他們出來,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後,也都穿戴整齊。
“走。”異人說。
他們一起走出安國君府,登上馬車。
馬車轔轔駛過咸陽城的街道,駛向那座巍峨的宮城。
街上擠滿了百姓,他們跪在道路兩旁,俯首叩拜。
趙絮晚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頭,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恍惚。
這些跪拜的人,以後,竟然也要跪拜她了。
異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臺階,走向那張曾經屬於先王的王座。
他走到王座前,轉過身。
文武百官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那呼聲震天動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
趙絮晚站在殿側的帷幔後,看著他,因為暫且還沒有封王后,她的儀式得推後一點。
趙絮晚看著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著他接過那頂沉重的冠冕,看著他緩緩坐下。
從今以後,他就是秦國的王了。
從今以後,她就是秦國的王后了。
她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過去,走到他身邊,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異人的目光忽然轉過來,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著帷幔,隔著滿殿的百官,隔著那震天的呼聲,他們遙遙對視了一瞬。
他微微彎了彎嘴角。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