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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太突然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98章 太突然 ……

信陵君黯然歸魏的訊息, 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搖搖欲墜的合縱之勢。

楚王在信陵君離去後,便以“魏使既去, 不宜擅動刀兵”為由, 將春申君再次提出的謹慎援魏之議擱置。齊國更是早早縮回了試探的觸角, 只留下幾句空洞的關切言辭。

秦國朝堂上下,為之一振, 秦王詔令頻發, 催促蒙驁、王齕加快步伐。

北地邊境, 在廉頗被迫分兵南援鄴城後, 秦軍壓力驟減, 郡守趁機鞏固了新控制的幾處要隘,對殘餘親趙部落的清剿也更為順手。

公子府內,緊繃了數月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鬆緩。趙絮晚明顯感覺到,異人雖然眉宇間的疲憊未消, 但那種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的凝滯感減輕了不少。

這日傍晚, 異人難得早些回來,與趙絮晚、小政兒和丹一同用了晚膳。

席間, 小政兒忍不住又提起前線戰事,他睜著大眼睛問異人:“阿父,信陵君那樣有名望的公子, 為何最終還是沒能說動楚國?”

異人看著兒子充滿求知慾的臉龐,溫和道:“政兒,個人聲望、才智、口舌之利,在邦國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信陵君名滿天下不假,但楚王首要考慮的是楚國自身的安危與得失。秦使先行一步, 陳說利害,贈送厚禮,是在楚國心中埋下了助魏可能引火燒身的種子。春申君雖為令尹,亦需平衡朝中各方勢力,更要提防信陵君的聲望凌駕於己。我們遞上的那點‘線索’,恰好觸動了他的私心與忌憚。至於雲夢澤那位名士……”

他頓了頓,沒有深說細節,“再純粹的友誼,一旦涉及家國存亡與自身安危,也難免生出顧慮,大勢如此,人心如此,信陵君縱有通天之能,獨木亦難支大廈。”

小政兒聽得似懂非懂,丹在一旁默默聽著,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甚麼。

趙絮晚輕聲道:“如此說來,北地李牧,當初是否也是敗於大勢與人心?”

異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可以這麼說,趙國內部本就對李牧擅開邊釁、消耗國力有所不滿,平原君病重,無人再為他強力迴護。我們製造的匈奴入侵假象和所謂的通敵證據,不過是給了那些忌憚他、不滿他的人一個發難的藉口,趙王多疑,朝堂紛爭,這才是根本,李牧之才,或許能御外侮,卻難防內訌。”

“那……他以後還會復起嗎?”小政兒追問。

“這就難說了。”異人沉吟道,“要看趙國能否渡過眼前這場危機,也要看廉頗能在北地支撐多久,更要看……趙王的心意,不過,經此一事,即便復起,恐怕也難以像從前那樣毫無掣肘了。”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趙絮晚適時地岔開了話頭,說起了府中庭院裡新移栽的果樹,氣氛才重新緩和下來。

這一日,李斯在授課時攤開了一卷新的書。

“今日,我們不談經史,不論兵陣。”李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說一說,何為‘勢’。”

兩個孩子立刻端正了坐姿,凝神傾聽。

“魏韓戰亂,趙國受制,楚齊猶疑。”李斯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劃過,“此乃天下之大勢,秦興而六國衰,勢不可擋,然,勢之所趨,非唯兵甲之利,亦在人心向背,制度優劣,謀略得失。”

他看向小政兒:“公子曾問,信陵君為何不能成功?因其所恃者,個人之智勇聲望,然其所抗者,乃秦國積數代之強,行耕戰之策,法令嚴明,上下同欲之大勢。以一人或數人之力,逆勢而行,縱有奇謀,終難持久。”

他又看向丹:“丹公子曾感懷李牧之冤,然李牧之敗,亦在於其雖能造北地一時之勢,卻難抗趙國朝堂內耗分裂之逆勢。內不安,則外必殆。”

小政兒若有所思:“先生,那如何才能順應大勢,甚至……造就大勢呢?”

李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問得好,順大勢者,需明察時局,知彼知己。造就大勢者……”他頓了頓,語氣凝重,“需有變法圖強之志,有賞罰分明之制,有聚攏人才之能,有洞察先機之智,更要有……堅韌不拔之心,商君佐秦孝公,便是造就大勢。今日之秦,亦是承此大勢而東出。”

丹輕聲問:“先生,如我們這般,身處此大勢之中,又當如何自處?”

李斯看著兩個孩子,緩緩道:“君子當‘居易以俟命’,身處何位,便盡何責。修身,明理,增才,以待其時,順勢而不盲從,守心而不偏激。無論將來際遇如何,但求無愧於心。”

這堂課的內容,讓兩個孩子都有些思考。

當晚,小政兒在睡前,忽然對陪在榻邊的趙絮晚說:“阿母,我想快點長大。”

趙絮晚撫著他的額頭,柔聲問:“為何?”

“長大了,就能像阿父和先生說的那樣,看懂大勢,做更有用的事。”小政兒的語氣裡有一種超乎年齡的認真,“我不想只在這裡算糧草,我想……我想知道,怎樣才能讓天下都變得像先生說的法令嚴明,上下同欲。”

趙絮晚心中震動,摟緊了兒子,輕聲道:“好,政兒有志氣。”

日子在戰馬的嘶鳴與捷報的飛馳中,蒙驁與王齕的軍隊在魏趙邊境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鄴城岌岌可危,大梁門戶洞開,趙國使者最終在秦王宮階下,顫抖著簽下了那份近乎喪權的關市協議,似乎,秦國東出的車輪已無可阻擋,即將碾碎一切障礙。

然而,就在這彷彿大局已定的時刻,一封來自北地的絕密軍報,由呂不韋親自送到了異 人手中,其內容之可怕,令這位素來沉穩的公子也驟然變色。

“公子,雁門關外,出事了。”呂不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我們安插在廉頗軍中的眼線,還有那些被我們收買或脅迫、負責傳遞假訊息的部落頭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部失去了聯絡。最後傳回的訊息支離破碎,只提到黑騎,還有……‘牧君歸矣’。”

“牧君歸矣?”異人瞳孔驟縮,“李牧?他不是被軟禁在代郡嗎?廉頗親自看管,如何能歸?何況,‘黑騎’是甚麼?北地何時有過這樣一支軍隊?”

呂不韋面色蒼白:“這就是最蹊蹺之處。據逃回來的一個外圍探子說,那支‘黑騎’人數不過數百,皆著黑衣黑甲,乘北地罕見的純黑戰馬,行動如鬼魅,來去如風,專門獵殺雙方斥候與信使,手段狠辣精準,不留活口。”

“他們似乎對北地地形、部落分佈乃至我軍眼線的活動規律瞭如指掌,一擊即中,遠遁千里。而‘牧君歸矣’的呼喊,是幾個瀕死的部落頭人在被襲擊前,絕望中吼出的,更詭異的是,代郡那邊傳來的訊息一切如常,李牧仍在‘養病’,廉頗的軍令也依舊暢通。”

書房內,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窗外蟬鳴聒噪,卻更襯得室內死寂。

異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北地輿圖前,手指重重劃過雁門關外那片廣袤而混亂的區域:“失聯的眼線和頭人,分佈在哪裡?”

呂不韋上前,用硃筆迅速點了七八處,這些點看似分散,卻隱隱形成一條弧線,扼守著幾條溝通北地東西、連線胡部與趙軍的關鍵通道,“都在這裡,幾乎覆蓋了我們情報網路的核心節點。”

“這是精準的斬首……”異人聲音發寒,“絕非巧合,也非尋常流寇或部落仇殺所能為。李牧……難道他真有分身之術?還是說,他在被軟禁之前,就已埋下了這支伏兵?甚至……這支黑騎,根本就是他親手訓練、卻連趙國朝廷都未必知曉的絕對嫡系?”

這個推測讓兩人背脊同時竄上一股涼氣,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牧的心機與隱忍,對北地的掌控力,恐怕遠超他們之前的最大膽的預估。

他就像一頭受傷的狼王,看似被囚於籠中,卻依然能透過尖牙利爪,遙控著草原的陰影。

“廉頗知道嗎?”異人忽然問。

“從代郡傳來的公開軍報看,廉頗似乎也在追查這支黑騎,但進展甚微。他加強了對李牧住所的看守,也清洗了幾個疑似與李牧過往甚密的軍官,但……”

呂不韋猶豫了一下,“我們的眼線最後傳回的訊息提到,廉頗軍中近日似有暗流,一些出身北地、曾受李牧提拔的將校,表面服從,私下卻情緒浮動。”

“看來,李牧即便身陷囹圄,影響力仍在,而這支黑騎的出現,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示威。”異人眼神銳利如刀,“他在告訴所有人,他李牧並未真正倒下,北地仍然在他的陰影籠罩之下。同時,也是在警告我們。”

呂不韋憂心忡忡:“公子,此事實在詭異。這支黑騎目的為何?若為李牧張目,為何襲擊我們的眼線之餘,似乎也截殺趙軍信使?若只為攪亂北地,這對已被軟禁的李牧有何好處?莫非……他還有後手?”

異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著地圖上那片被硃筆標記的區域,彷彿要透過絹帛,看清那茫茫草原深處湧動的黑暗。

良久,他才緩緩道:“有兩種可能。其一,這是李牧預留的孤注一擲的力量,目的就是在他失勢後,不惜一切代價製造混亂,破壞任何試圖穩定北地的努力,無論是秦國的滲透,還是廉頗的整合,使北地重回唯有他李牧才能掌控的亂局,逼趙國重新啟用他。”

“其二,”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這支黑騎,或許根本不完全聽命於李牧。北地胡漢雜處,勢力盤根錯節,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輩,李牧在時,或可憑威望與實力壓制。如今李牧失勢,廉頗初來,人心浮動,會不會有第三方勢力,趁機崛起,假借‘牧君’之名,行兼併擴張、乃至渾水摸魚之實?別忘了,我們之前散播的謠言、製造的假證據,已經把水攪得足夠渾了。”

呂不韋倒吸一口涼氣:“公子是說,我們可能……弄巧成拙,催生出了一個不受控的人?”

“不無可能。”異人目光冰冷,“無論是哪一種,這支黑騎的出現,都意味著北地局勢再次脫離掌控。它對我們的威脅是直接的,它正在清除我們在北地的耳目,而對趙國而言,這同樣是心腹大患,一個遊離於朝廷掌控之外、戰鬥力強悍且目的不明的武裝力量,其危險性甚至可能超過匈奴。”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是否要立刻稟報王上和太子,調整北地方略?”呂不韋問。

異人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暫且不必,前線正值關鍵,王上和太子不會允許北地再生大的波瀾,以免動搖東出軍心。此事詭異莫測,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宜大張旗鼓。但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他轉向呂不韋,語速加快:“先啟用所有備用聯絡渠道和潛伏最深的人員,不惜代價,查明‘黑騎’的來歷、規模、巢xue、以及他們與李牧的確切關係,重點查探李牧被軟禁後的所有細節,哪怕是他每日飲食、見客的瑣事,都不要放過。”

“立刻停止在北地的一切主動滲透和離間活動,讓我們的人全部轉入靜默潛伏,以自保為上。同時,透過秘密渠道,給那些尚未被清洗、但已驚恐不安的部落頭人傳信,提醒他們警惕黑騎,並可暗示,若尋求庇護,秦國邊境願意提供有限度的安全通道。”

“最後”異人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既然黑騎在清除眼線,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眼線。挑選幾個機靈的死士,偽裝成走私商隊或流浪武士,攜帶一些半真半假、指向特定地點的情報,故意在黑騎可能出沒的區域活動,設法被其捕獲或跟蹤,我要看看,他們審問甚麼,又把情報送到哪裡去!”

“公子是想……投石問路,甚至引蛇出洞?”呂不韋立刻領會。

“不錯,黑騎再神秘,也要傳遞訊息,也有其目的,只要他們動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異人沉聲道,“此事你親自安排,人選務必可靠,預案務必周全,哪怕犧牲這幾枚棋子,也要撬開一條縫隙。”

“諾!”呂不韋肅然應命。

呂不韋匆匆離去部署,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異人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

窗外,夜色如墨,吞沒了白日的喧囂,也掩蓋了遙遠的北地正在發生的詭譎,那支突然出現的“黑騎”,像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抵在了秦國東出大業的腰眼上,也抵在了他剛剛因信陵君挫敗而稍感輕鬆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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