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難抉擇 ……
外面喧囂紛擾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府門隔絕在外, 趙絮晚在府內的日子反而顯出沉靜的悠閒。
她不再需要天未亮就起身準備前往大農寺,也不再需要絞盡腦汁應對那些或明或暗的審視與拖延。
晨起,她帶著小政兒和丹在庭院裡慢悠悠地散步, 看大將軍歡快地撲騰, 等小政兒和丹去上課了, 她便挑選一些書,在蔭涼的廊下, 自顧自的看著。
政兒起初很是高興, 阿母有更多時間陪伴自己, 可接連幾日都是如此, 他的小腦瓜漸漸覺出些不對勁來。
這日午後, 小政兒看著阿母氣定神閒地修剪一盆蘭草的枯葉,終於忍不住捱過去,仰著臉問:“阿母,你最近……都不去大農寺了嗎?是……是公務不忙了嗎?”
趙絮晚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隨即若無其事地剪下一片焦黃的葉子, 微笑道:“是啊,前線戰事緊張, 大農寺那邊軍需調撥自有專人負責,阿母手上的事情少了許多,正好多陪陪你和丹。”
“可是……”小政兒蹙起小小的眉頭, “前幾天阿母還說,賬目核對很緊要,哪怕小數目也關乎前線將士的口糧呢,怎麼會突然就不忙了?”
孩子清澈的眼睛裡帶著純粹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趙絮晚心中微嘆,正想著該如何用更圓融的話解釋, 一旁整理書簡的阿月卻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簡,走過來蹲在小政兒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股不平之氣:“政兒,你阿母哪裡是不忙了,她是……是被排擠了!”
“阿月!”趙絮晚低聲制止,但阿月已經全部說出來了。
阿月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眼圈也有些發紅:“那些人,看阿姐是趙女,又見公子近來風光,便暗地裡使絆子,明面上恭敬,背地裡卻把夫人手上的緊要差事都挪走了,只留些無關痛癢的雜務,阿姐是怕你們擔心,才不說的!”
“排擠?”小政兒愣住了,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但阿月姑姑話語裡的憤怒和委屈他卻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趙絮晚,見她沉默不語,預設了阿月的說法,心頭一股火氣“騰”地就躥了上來。
他那張小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緊握著小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他們……他們憑甚麼?阿母做事那麼認真,比他們都做得好!就因為阿母是趙人嗎?我們……我們不是已經在這裡了嗎?”
他想起阿母深夜還在燈下核算賬目的身影,想起她為大農寺找到優質糧種的時候,那樣好的阿母,卻要受這樣的委屈!
小政兒胸脯劇烈起伏著,再也待不住,轉身就朝外面跑走了。
趙絮晚看著兒子憤怒又倔強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叫住他,只是對阿月輕輕搖了搖頭:“他還是個孩子,你說這些做甚麼。”
阿月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氣不過,政兒越來越大了,也該知道些人心險惡了。”
小政兒一陣風似的衝進丹的房間,丹正在臨摹字帖,被他嚇了一跳,“政兒,怎麼了?”
“丹!”小政兒抓住丹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你知道嗎?我阿母……我阿母在大農寺被人排擠了,就因為她以前是趙人!他們把阿母該做的事情都搶走了!”
丹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顫,一滴墨汁滴在剛剛寫好的字上,氤開一小團汙跡。他抬起頭,眼中閃過複雜至極的神色,驚訝、瞭然,最後成為一種深切的物傷其類的悲哀。
“原來……趙夫人也……”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傷感。。
“也?”小政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滿腔的憤怒被丹的神情攪亂,轉化為一種疑惑,“丹,你……難道你也……”
丹低下頭,看著那團墨跡,彷彿看到了自己某些不愉快的回憶,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政兒,你記得我以前……去過一個學堂唸書嗎?”
小政兒點點頭,他記得丹提過幾次,但後來似乎就不去了,他也沒多問。
“只去了幾天。”丹的聲音乾澀,“起初還好,後來……不知是誰先說的,說我不是秦人,是燕國來的質子……然後,他們就不和我一起玩了,寫字的時候故意擠我,把我的書簡藏起來,先生提問時,他們在下面偷偷笑……姑姑知道後,很生氣,也很難過,就沒讓我再去了,後來才請了別的先生來府裡單獨教我。”
他抬起眼,看向小政兒,“姑姑說,這不是我的錯,只是……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沒想到,趙夫人這樣好的人,也會遇到……”
小政兒聽著,臉上的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同情和茫然的神色。
他想象著丹一個人坐在學堂裡,周圍是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眼光,那該是多麼難受,而自己的阿母,每日要去面對那些虛偽的笑臉和暗中的刁難,心裡又該多麼委屈。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丹,還有阿母,都被一種無形的東西隔開了,那東西叫做“出身”,叫做“故國”。
即便他們如今生活在這裡,心向這裡,可那道鴻溝,似乎永遠橫亙在那裡,隨時可能將他們推入冰冷的境地。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鬆開抓著丹胳膊的手,慢慢地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在陽光下舒展的枝葉,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如果……如果大家都是一國人,該多好。”
小政兒那句話輕飄飄地落在丹的心裡,卻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丹走到他身邊,也望著窗外,低聲道:“一國人……就不會有這些事了嗎?” 這個問題太深,兩個小小的孩子都答不上來,只餘一片沉靜的迷惘。
然而,府邸之外的世界,並未因孩童的煩惱而停下腳步,相反,一場無聲的風暴正以雷霆之勢席捲而來。
異人與呂不韋呈上的密報與初步證據,直接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秦王震怒,太子驚心信陵君的觸手竟已深入至此,而齊國商船、楚國暗樁、宮中若有若無的陰影……交織成一張令人不寒而慄的網。
太子受命,以雷霆手段整肅。南城那家楚商貨棧被連根拔起,掌櫃、夥計連同那名與宮中管事接觸過的人,盡數下獄。
啞僕、香料鋪主、倉廩令史,被分開嚴加審訊,那艘齊國商船在渭水關卡被扣,水手及其攜帶的密信成為鐵證。更令人心驚的是,順藤摸瓜,竟在幾個看似不起眼的部門,包括大農令下屬另一處倉廩、以及負責部分軍器督造的工師屬內,又揪出幾個被收買或脅迫的低階官吏。
咸陽城一時間風聲鶴唳,街頭巷尾的議論聲低了,官員們行色匆匆,目光交接時都帶著幾分警惕。
華陽夫人宮中異常安靜,那位郢都宗室女眷的家族管事“暴病身亡”,再無人提起,楚系官員在朝堂上噤若寒蟬,生怕引火燒身。
異人更忙了,幾乎宿在官署或那處隱秘宅院,即便回府,也是滿身疲憊,眼中帶著血絲,與趙絮晚交談時,只叮囑她務必看好府邸,約束下人,尤其注意兩個孩子近期的安全。
“牽扯越來越廣,”一次深夜,異人對趙絮晚低語,“信陵君佈局深遠,不止咸陽,恐怕洛陽、甚至邯鄲,都有他的暗樁。王上已密令黑冰臺全力追查,我們府上……近期若有人以任何名義接觸,尤其是打著舊識、同鄉、或是饋贈珍奇玩物的旗號,一律不見,禮物原封不動退回。”
趙絮晚心中一凜:“連宮中……?”
“尤其是宮中某些人送來的東西。”異人聲音低沉,“此刻,誰伸手,誰就可能有問題。”
就在這緊繃的氣氛中,一封來自前線的戰報,帶來了新的變數,蒙驁將軍在穩定滎陽周邊、疏通糧道後,並未急於東進,反而分兵一支,由王齕率領,北上突襲趙國與魏國邊境的鄴城!同時,蒙驁主力做出威逼魏國都城大梁的姿態。
此乃“圍魏救趙”的反向運用,實則是聲東擊西與分化瓦解的結合,攻鄴,既是對趙國此前搖擺、甚至意圖“聯秦制燕”的警告和報復,也是進一步撕裂趙魏可能聯盟的狠招,威逼大梁,則是持續給魏王施加壓力,干擾其判斷,使其不敢全力支援信陵君的抗秦串聯。
訊息傳開,趙國朝堂大譁,廉頗在北地尚未完全理順,南方邊境又遭突襲,頓時陷入兩線受壓的窘境。
趙王急令廉頗分兵南下馳援,並再次派出使者,這次不再是虛與委蛇的“聯秦制燕”,而是帶著更實質的求和條件,星夜兼程趕往咸陽。
與此同時,大梁那邊,信陵君魏無忌在得知咸陽肅奸、觸手被斷,且秦軍同時威脅鄴城與大梁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活動更加頻繁。
他利用自己在列國間崇高的聲望,公然遣使遊說齊、楚,痛陳“秦乃虎狼,今日吞韓魏,明日即噬齊楚”,呼籲合縱抗秦。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竟派人聯絡北地那些因李牧失勢而惶惶不安的胡部,許以重利,鼓動他們騷擾秦軍後方,以為策應。
咸陽宮也因為此事 吵的不可開交,是接受趙國求和,集中力量打擊魏國和信陵君?還是繼續雙線甚至三線施壓,一舉擊垮趙魏聯盟的脊樑?朝堂上爭論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