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拜託了 ……
她定了定神, 轉身快步返回內院廂房。
房內裡姬嬋昏睡不醒,氣息更弱。丹依舊跪坐在榻邊,只是不再哭泣, 紅腫的眼睛望著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兒依舊緊挨著他, 小手固執地握著丹的手指,時不時擔憂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趙絮晚走過去, 輕輕將兩個孩子都攬入懷中。“丹, 政兒, 我們該回去了。”
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小政兒仰起臉:“阿母,不能再陪丹一會兒嗎?”
趙絮晚心中酸楚,卻不得不硬起心腸, 宮中的警告猶在耳邊, 況且此時天色已晚。
“丹需要靜一靜,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們明日……再看情況,好不好?”她柔聲對政兒說,也是對丹說。
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趙絮晚和小政兒,他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微不可查。
小政兒見他點頭,這才鬆開手,由著阿母將他拉起來。他走到丹面前, 很認真地小聲說:“丹,我明天再來看你。你……你要吃飯,要睡覺,你姑母才會好起來。”
丹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發出聲音,只是用盡力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應。
趙絮晚牽著一步三回頭的小政兒,離開了那間廂房。走出院門時,春雷終於炸響,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落下來,瞬間打溼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車輦在雨幕中駛離。小政兒靠在阿母懷裡,悶悶地問:“阿母,丹的姑母……會死嗎?”
趙絮晚摟緊他,望著車窗外迷濛的雨夜,沒有說話。有些答案,對於孩子來說,太過殘酷。
雨水沖刷著咸陽城的街巷,也沖刷著姬嬋府邸內越來越微弱的生機。這一夜,許多人無眠。
公子府中,異人聽罷趙絮晚的話,沉默良久。“宮中來人……”他肯定道,“這是在敲打我們,也是在試探姬嬋那邊的虛實燕國……最近可有異動?”
呂不韋也在書房,聞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懼秦如虎,應不敢輕舉妄動。但燕丹……我擔心其心中怨懟,恐難抑制。”
“盯著點,”異人指尖敲擊案几,“姬嬋一旦不測,燕丹府邸周遭 ,加派暗哨。”
“諾。”
雨聲淅瀝,異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彷彿要穿透雨幕,看清遠方燕國的動向,以及這咸陽城中,下一波暗潮將從何處湧起。
而內院,小政兒躺在榻上,聽著窗外的雨聲,久久無法入睡,他實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個月,丹就要失去了親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個人了他可怎麼辦呢?
次日清晨,雨後的天空並未完全放晴,依舊灰濛濛的,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與草木氣息,沉重而清冷。趙絮晚一夜淺眠,心中惦記著昨日丹的模樣,以及那宮中宦官看似平淡實則銳利的敲打。她起身後,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決定再去一趟。
異人對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時辰不宜久,宮中的眼睛,或許還在看著。”
於是,用過早膳,趙絮晚再次牽起小政兒的手。政兒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卻又很快被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憂慮覆蓋,他緊緊攥著阿母的手指,小聲問:“阿母,丹今天會好一點嗎?”
趙絮晚無法回答,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車輦再次停在姬嬋府邸門前,門庭比昨日更加蕭瑟,連灑掃的僕役都少見蹤影,唯有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和衰敗氣息,頑固地瀰漫在空氣裡。
仍是昨日那位老僕引路,他的背似乎更佝僂了些,眼圈深陷,低聲道:“夫人昨夜……醒了一陣,說了些話,精神似乎略好了些,此刻正清醒著。”
這話裡聽不出喜訊,反而有種迴光返照的悲涼。趙絮晚心頭一沉,點了點頭。
踏入那間廂房,昨日的昏暗與窒悶依舊,只是今日榻邊的銅盆裡換了乾淨的溫水,空氣中除了藥味,還隱約浮動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似是有人試圖驅散死亡的陰影,卻徒勞無功。
丹依舊守在榻邊,換了一身素淨衣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是小臉比昨日更加蒼白,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見趙絮晚和小政兒,眼中先是掠過一絲微弱的波動,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對著趙絮晚行了一個禮。
“趙夫人。”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比昨日多了一絲竭力維持的平靜。
小政兒快步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小聲叫:“丹……”
丹垂眼看了看他,嘴角動了動,沒能笑出來,只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目光轉向榻上,低聲道:“姑母……知道您要來,在等您。”
趙絮晚這才將視線投向榻上。姬嬋果然醒著,半靠在堆高的軟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不過短短几個月,整個人竟然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竟出乎意料地清亮,那清亮裡燃著最後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生命之火,直直地看向趙絮晚。
“趙……夫人。”姬嬋開口,聲音極其微弱,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從肺腑中擠出,“勞煩……再來一趟。”
趙絮晚疾步上前,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柔聲道:“你我之間不用客氣,現在感覺如何?”
姬嬋極緩地搖了搖頭,目光掠過緊緊依偎在小政兒身邊擔憂地望著她的丹,又回到趙絮晚臉上。“我……時日無多,自己……清楚。”她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話……想單獨……與夫人說。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趙絮晚明白了,轉頭對丹和政兒溫言道:“丹,政兒,你們先去外面廊下玩一會兒,好不好?阿母和姑母說幾句話。”
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姑母,又看了看趙絮晚,最終點了點頭,默默地牽起小政兒的手,拉著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並小心地帶上了房門。
房門合攏,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室內更顯昏暗,只剩下榻邊銅燈搖曳的光暈,映著姬嬋清癯卻異常清醒的臉。
“趙夫人……”姬嬋再次開口,目光灼灼地盯著趙絮晚,那裡面沒有哀求,沒有悲切,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我……懇求您。”
趙絮晚心頭一震,預感到她接下來要說甚麼。
“丹……這孩子,”姬嬋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門板,落在門外那個孤零零的小身影上,“性子看似溫和,實則……執拗,重情,也……易折。我這一走,他在咸陽……便是真正的……孤苦無依。”
她每說幾個字,便要停下來喘息片刻,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終未變,緊緊鎖住趙絮晚。
“燕國……回不去。”她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即便回去……他父王……也護不住他。秦宮雖巍巍深似海,但太子……仁厚,或許……能保他衣食無虞。”
她艱難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甚麼,最終只是無力地落在錦被上。“我……別無所求,只求夫人,看在兩個孩子昔日的……一點情分上,若將來……風雲變幻,丹若有難,求夫人,力所能及之處……護他一護,哪怕……只是讓他少受些折辱,有條活路。”
淚水,終於從她清亮的眼中滾落,滑過深陷的臉頰,沒入枕衾。“我知道……這請求……過分,你有你的……難處,政公子……前程遠大,不該……受此牽連。可我,實在……無人可託。”
她喘息著,氣力彷彿隨著這番話在急速流逝,眼神開始有些渙散,卻仍強撐著,不肯移開視線,“我並非要夫人……承諾甚麼,只是將這孩子的性命……託付於夫人……一念之仁,將來如何,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
她說完,彷彿耗盡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整個人更深地陷進軟枕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執拗地、帶著最後一絲期盼,望著趙絮晚。
趙絮晚望著眼前這油盡燈枯、卻為侄兒拼盡最後一分心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姬嬋看得透徹,說得也透徹。
這確是一個燙手山芋,一個可能帶來無窮麻煩的託付。政兒與異人前路坎坷,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再揹負一個燕國質子的未來?
可看著姬嬋眼中那點即將熄滅的、卑微的祈求之光,想起丹那孩子紅腫空洞的眼睛,想起政兒昨日笨拙卻執著的陪伴,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握住了姬嬋落在錦被上的、冰涼的手。
“姬嬋,”趙絮晚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不敢妄言能護丹公子周全,世事難料,你也明白。但我答應,只要我與政兒在咸陽一日,只要力所能及,必不會對丹公子的艱難處境視而不見。我會看著他,若有萬一……我會盡力。”
這對於姬嬋來說,似乎已經足夠了。她眼中那點執拗的光,緩緩柔和下來,變成一種深切的、近乎解脫的感激。她反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趙絮晚的手,指尖冰涼顫抖。
“多謝……”她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然後,眼睛緩緩閉上,那強撐著的清明迅速褪去,疲憊與死氣重新籠罩了她的面容。只是眉宇間,那長久以來的憂懼與緊繃,似乎稍稍鬆開了些許。
趙絮晚又靜靜地坐了片刻,直到感覺掌中那隻手徹底無力垂下,才輕輕將其放回被中,為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榻上彷彿沉睡過去的姬嬋,轉身,輕輕拉開了房門。
門外廊下,丹和小政兒並肩坐在冰涼的臺階上。聽到開門聲,兩個孩子同時抬頭看來。
趙絮晚的目光首先落在丹的臉上。那孩子似乎從她沉默凝重的神情中讀懂了甚麼,小臉驟然變得更加蒼白,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眼眶瞬間紅了,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只是仰著頭,死死地望著她,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宣判。
小政兒也緊張地站了起來,看看阿母,又看看丹,不知所措。
趙絮晚走到丹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緩緩地、清晰地說:“丹,你姑母累了,現在睡著了,你等她醒了再進去好嗎?”她沒有提及託孤之言,那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沉重,也非此刻宜言。
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大顆的淚珠終於滾落,但他沒有出聲,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趙絮晚心中嘆息,伸手輕輕攬了攬他單薄而僵硬的肩膀,然後站起身,牽起小政兒的手:“政兒,我們該回去了。”
小政兒看看丹,又看看緊閉的房門,似乎還想說甚麼,卻被阿母輕輕拉走。
走出院門,天空依舊陰沉。趙絮晚回頭望去,只見丹小小的身影依舊立在廊下,一動不動,如同昨日那尊悲傷的石像,只是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彷彿在努力承擔起某種驟然壓下的重量。
車輦駛離,將那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府邸拋在身後。小政兒依偎在阿母身邊,悶悶地問:“阿母,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醫師也救不了嗎?”
趙絮晚將他摟緊,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低聲道:“醫師並不是萬能的,政兒,人都有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