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想回家 ……
車輦在咸陽的街巷中穿行,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單調而沉悶。小政兒掀開車簾一角,默默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春日的咸陽本應熱鬧,可不知為何, 他感覺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肅靜, 行人步履匆匆, 連街邊小販的叫賣聲都低了幾分。
他放下車簾,看向身旁的阿母, 趙絮晚端坐著, 雙目微闔, 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面色依舊有些蒼白。
“阿母, ”小政兒忍不住小聲問,“丹的姑母……是病了嗎?”
趙絮晚睜開眼,目光落在兒子充滿困惑與擔憂的小臉上,心中又是一陣酸澀。
她將政兒攬近了些, 低聲道:“是病了, 但是……”她頓了頓,不知該如何向一個孩子解釋這背後所牽扯的國與家的微妙變化, 最終只是輕聲道:“丹……很依賴她。”
小政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臉靠在阿母臂彎裡,他想起自己生病時阿母日夜守在身邊的情景, 心裡對丹的“很難過,很辛苦”有了更具體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會很難過,很難過。
車架停了下來,踏入府門, 一種凝重的、近乎粘滯的寂靜便撲面而來,庭院依舊整潔,花木扶疏,但往來僕從皆步履輕悄,垂首斂目,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草味,還有一種小政兒說不清楚,但讓他胸口發悶的氣息。
趙絮晚牽著小政兒,在一位面容悲慼的老僕引領下,穿過幾重院落,走向內宅深處。越往裡走,藥味越濃,寂靜也越深。
終於,他們在一處廂房外停下。房門緊閉,裡面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極其虛弱的咳嗽聲,以及低低的、帶著哭腔的勸慰聲。
老僕低聲道:“夫人,小公子就在裡面陪著。”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趙絮晚點點頭,輕輕推開門。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熱氣和藥味湧了出來。房間窗戶緊閉,光線昏暗,只靠幾盞銅燈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隱約可見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幾乎看不出起伏。榻邊,一個小小的、穿著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著,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
是丹。
小政兒幾乎認不出那個背影了,記憶中那個雖然清瘦但總是帶著笑的丹,此刻縮成小小的一團,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他手裡似乎攥著甚麼東西,正對著榻上的人低聲說著甚麼,聲音又輕又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聽到開門聲,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
小政兒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臉比他記憶中更加蒼白,幾乎透明,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為消瘦,顯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讓人心慌。
他看到趙絮晚和小政兒,眼神波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嘴角卻只無力地牽動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趙夫人……”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身子卻晃了一下。
趙絮晚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柔聲道:“好孩子,坐著吧。”她的目光掠過丹,看向榻上的姬嬋。
這個曾經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氣息奄奄,雙頰深陷,唯有偶爾顫動的眼睫顯示她還活著。趙絮晚心中嘆息。
小政兒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記憶裡的丹,完全是兩個人。那股巨大的悲傷像看不見的牆,將他隔絕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囑,“多看,多聽,少說話”,“安靜地陪著”。
他慢慢地、輕輕地走到丹的身邊,挨著他跪坐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緊緊攥著拳頭的手背。
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感受到那一點溫熱的觸碰,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他沒有放聲大哭,只是低著頭,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淚水迅速浸溼了他的前襟。
小政兒的鼻子也酸得厲害,眼眶發熱,他不知道該說甚麼,能說甚麼。他學著阿母平時安慰他的樣子,用自己溫熱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著丹的後背,動作很輕,很輕。
榻上的姬嬋似乎被輕微的動靜驚擾,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轉向榻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湊近了些,低聲喚道:“姑母?姑母?”
姬嬋的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臉上。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的氣音。
丹將耳朵湊得更近,努力聽著,然後用力點頭,眼淚又無聲地流下來:“丹在,姑母,丹在這裡……”
小政兒看著這一幕,胸口堵得發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甚麼意思。那是一種緩慢的、令人窒息的離別,比阿父當初流血受傷,更讓人無力,更讓人絕望。
趙絮晚靜立一旁,眼睛也紅了,她知道姬嬋只不過一直在強撐著,她的生命其實已如風中殘燭。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斷續的微弱囈語中緩緩流淌。不知過了多久,姬嬋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爾滑落的淚珠,讓小政兒知道他存在著。
小政兒的腿跪得有些發麻,但他沒有動。他就那樣安靜地陪著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聚攏,隱隱傳來春雷的悶響。一場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內,燈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極其輕微地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夢囈:
“政兒……”
“嗯?”小政兒立刻湊近了些。
“姑母說……”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泣音,“她說燕國……好遠……她想回家了……”
小政兒愣住,隨後他小聲道:“那……等姑母好了,我們一起送她回家?”
這句話天真得近乎殘忍,丹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將一聲悲鳴死死嚥了回去。他搖了搖頭,淚水洶湧而出,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趙絮晚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低低的交談聲。
片刻後,那位老僕再次出現在門口,面色更加沉重,對趙絮晚躬身道:“夫人,宮裡也來了人,送來了一些藥材和……問詢。”
趙絮晚心中一凜,這宮中的“問詢”,意味有些複雜。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遊絲的女子和兩個緊挨在一起的孩子,對老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蹲下身,先輕輕抱了抱顫抖不已的丹,低聲道:“丹,好孩子,要堅強。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後,她看向小政兒,摸了摸他的頭,“政兒,你再陪丹一會兒。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兒懂事地點頭,小手握住了丹冰涼的手指。
趙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儀容,深吸一口氣,隨著老僕走向前廳。
趙絮晚隨著老僕穿過幽深迴廊,藥氣與沉暮交織的氣息愈發濃重,前廳燈火通明,廳中已立著數人,為首者是一位面白無鬚、著深紫內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黃門,手捧錦盒。
“趙夫人。”那宦官見趙絮晚進來,略一躬身,態度不算倨傲,卻也絕無多少恭敬,是宮裡常見的那種不冷不熱,“咱家奉太子之命,前來探問姬氏病情,並賜下宮中秘製參茸膏、安神丸,願其早日康健。”
趙絮晚斂衽還禮:“有勞中貴人,妾身代姬夫人謝恩。”她目光掃過那些錦盒,心中明瞭,這“探問”與“賜藥”,更多是出於禮儀和某種程度上的“觀風”,姬嬋的身份畢竟特殊,她是燕國宗女,又是質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牽動著秦燕之間的弦。
宦官將錦盒交由老僕收起,並未立刻離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廳堂,狀似隨意道:“聽聞公子政今日也隨夫人過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舊誼,實乃佳話。”
趙絮晚心頭微緊,面上卻依舊溫婉:“兩個孩子自幼相識,政兒聽聞丹兄長心情鬱郁,定要來陪著說說話。孩童心性,不過是一點純良之意。”
“公子年紀雖小,已懂得體恤旁人,將來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話鋒卻微微一轉,“只是……如今咸陽多事,公子身份尊貴,夫人還需多留意些,莫要讓公子沾染了過重的悲慼之氣,或聽了些不必要的言語。”
這話裡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顯,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兒是秦公子,與燕質子過從甚密,尤其是在這敏感時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捲入可能涉及兩國紛爭的是非之中。
趙絮晚垂下眼簾:“提醒的是,妾身謹記,不過是孩童間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對她的識趣還算滿意,點了點頭:“如此便好。太子還讓咱家帶句話,公子異人重傷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淨,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過於操勞外事。” 這話,便將界限劃得更清了。
“謝太子關懷。”趙絮晚再次行禮。
宦官不再多言,帶著人轉身離去,步伐輕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