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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收留丹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86章 收留丹 ……

接連數日, 咸陽的天都陰沉著,像是被一塊浸透了水的灰布蒙著,透不過氣來。公子府內, 異人案頭的軍報與密函日益增多, 字裡行間透出的肅殺之氣, 比窗外的天氣更難看。

北地流民之亂已成燎原野火,趙國疲於奔命;楚國朝堂上的爭吵似有愈演愈烈之勢;而開春東出的號角, 彷彿已能聽見隱隱的迴響。

姬嬋府邸那邊, 自那日之後, 再沒有確切的訊息傳來, 趙絮晚只是透過呂不韋手下的渠道得知, 姬嬋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昏睡,偶有清醒,也極其短暫。

那份“迴光返照”的清醒過後,生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丹只是一個孩子, 被底下的人帶著閉門不出,府中一片死寂, 唯有求醫問藥的車輛偶爾進出,帶來一絲徒勞的忙碌。

趙絮晚沒有再帶著政兒前去,一來宮中警告在前, 不宜過分招搖,二來,她深知,最後的離別時刻,丹的性子也比較要強,要是去的人多他反而更難受。

因此她只是每日遣阿月去送些易克化的粥點和小食, 並帶回只言片語的訊息,阿月每次回來,眼圈都紅著,看的趙絮晚心裡更難受了。

政兒也變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追著問丹的情況,只是練字讀書時,偶爾會停下筆,望著窗外發呆。

一日午後,他忽然問正在整理藥箱的趙絮晚:“阿母,如果一個人心裡很痛,比摔跤流血還痛,該怎麼辦?”

趙絮晚動作一頓,看著兒子澄澈而隱含憂慮的眼睛,心中酸楚。她走過去,將他攬入懷中,輕聲問:“政兒是在為丹擔心嗎?”

政兒點點頭,將臉埋在她衣襟裡,悶聲道:“丹一定很痛很痛。我看得出來,可我……我不知道怎麼幫他。阿母,我們能幫他嗎?”

趙絮晚輕撫著他的背,想起姬嬋枯瘦的手和那絕望的託付,低嘆一聲:“有些痛,別人是分擔不了的,只能自己熬過去,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旁邊陪著,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政兒似懂非懂,卻將阿母的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又過了兩日,一個細雨迷濛的清晨。阿月從姬嬋府上回來,衣裙下襬沾了泥點,臉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快步走到趙絮晚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哽咽:“阿姐……那邊……天不亮的時候,去了。丹……他一直守在榻邊,握著姑母的手,沒哭也沒鬧,就那麼坐著,府裡現在……在準備後事了。”

趙絮晚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她沉默片刻,問:“宮裡……知道了嗎?有甚麼動靜?”

“已經報上去了。宮裡只派了個低階內侍來問了問,說是太子知道了,讓按規制辦理,又賜了些帛金,沒多說甚麼。”阿月抹了抹眼角,“看那意思,是讓低調從簡。”

趙絮晚點了點頭。一個無強盛母國撐腰的燕國宗女,客死咸陽,能在宮裡掛個名,賜下帛金,已算是給足了體面,還奢求甚麼風光大葬?只是苦了丹。

“異人知道了嗎?”她又問。

“呂先生剛過來,正在書房與公子說話,想來也是為這事。”

果然,沒過多久,異人便讓侍從來請趙絮晚過去。書房裡,呂不韋也在,氣氛凝肅。

“姬氏去了。”異人開門見山,他面色平靜,眼神卻幽深,“燕國那邊,應該很快會接到訃告,燕王懦弱,最多派個使者來弔唁,不敢多言。麻煩的是丹。”

呂不韋介面道:“按慣例,質子若無詔令,不得擅離咸陽,姬夫人一去,燕丹在秦,便真正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其年歲漸長,心思又重,恐生怨懟,或為人利用,公子,是否要……加強監控?”

異人沒有立刻回答,半晌後,他才緩緩道:“監控自然要,但眼下,不宜刺激他,一個心懷怨恨又無所顧忌的質子,比一個悲傷孤獨的質子更危險。後事……讓呂不韋以商賈友人的名義,暗中資助些,辦得體面些,也算全了昔日一點情分,穩住底下人的心。”

他看向趙絮晚:“你若覺得不好,可在出殯那日,讓政兒遠遠送一程,不必近前,心意到了即可,你自己,就不必露面了。”

趙絮晚明白他的顧慮,點了點頭:“我明白。”

姬嬋的喪儀果然極盡簡樸,停靈三日,便擇了一處僻靜的城外山地安葬。出殯那日,天空依舊飄著淒冷的細雨,送葬的隊伍寥寥無幾,除了本府的幾個忠僕,便只有呂不韋安排的兩個不著痕跡幫忙料理瑣事的“熱心商賈”,以及一兩輛不知來自哪家、放下奠儀便悄然離去的馬車。

小政兒被阿月抱著,坐在一輛不起眼的小車裡,遠遠停在送葬路徑旁的一個高坡上,透過被雨水打溼的車簾縫隙,他看見了黑色的棺木,也看見了披麻戴孝、捧著牌位走在前頭那個小小的、挺得筆直卻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身影,那是丹。

丹沒有哭,甚至沒有甚麼表情,只是木然地走著,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的眼睛望著前方泥濘的路,卻又好像甚麼都沒有看。

小政兒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掐進了掌心。他想跳下車跑過去,想大聲喊丹的名字,想和以前那樣拉住他的手。

可阿母和阿月死死按著他,阿母在他耳邊低聲而堅決地說:“政兒,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去,讓丹……安靜地送他姑母走。”

小政兒咬著嘴唇,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支孤零零的隊伍,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雨霧山林深處。

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覺,攥住了小政兒的心,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觸控到了“死亡”和“離別”的真實模樣,它們不是故事裡的詞語,而是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變得如此孤寂、如此了無生氣的可怕東西。

回府的路上,他異常安靜,直到下車時,他才仰起臉,對趙絮晚說了一句:“阿母,我以後,一定不要讓我身邊的人,這樣孤單地走。”

趙絮晚看著兒子稚嫩卻已透出堅毅的側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只是彎下腰,有些難過的緊緊抱住了他,讓孩子突然面對這樣的事,她也很是不好受。

姬嬋的去世,在咸陽連一片稍大的漣漪都未能激起,很快便被更洶湧的暗流吞沒。

姬嬋走了,她託孤了趙絮晚,趙絮晚肯定得照顧好丹,她都想好了要接丹回來和小政兒一起吃住,沒想到丹拒絕了。

“我還是想住在這裡,這裡有姑母的東西。”丹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趙絮晚甚至讓小政兒勸了都不行,最後只能讓丹繼續留在那裡,不過她也時常會派人過去看。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那是一個下午,小政兒完成了李斯佈置的課業,徵得趙絮晚同意後,帶著大將軍在府中花園玩耍,大將軍如今已長成半大犬隻,威風凜凜,但對小政兒依舊親暱忠誠,寸步不離。

或許是憋悶了太久,大將軍異常興奮,追著一隻蝴蝶跑出了花園側門,小政兒趕忙去追,側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夾道,通往府邸後院的雜物院落,平日裡少有人至。

就在夾道轉彎處,小政兒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壓抑的抽泣聲,他停下腳步,示意大將軍安靜,循聲望去。

只見角門邊,一個穿著舊衣服的身材瘦小的人正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那抽泣聲正是從他那裡傳來,看身形,似乎是個半大的孩子。

小政兒有些好奇,輕輕走了過去,聽到腳步聲,那人猛地轉過身,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驚恐。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丹?”小政兒驚撥出聲。

眼前這個穿著舊衣服、臉上沾著灰塵、眼睛紅腫如桃的人,不是燕丹又是誰?只是他比上次見面更加消瘦憔悴,幾乎脫了形,若非那雙過於熟悉的眼睛,小政兒幾乎不敢相認。

丹看到小政兒,也是一驚,下意識後退半步,眼神慌亂地四下張望,彷彿受驚的小獸。

“丹!你怎麼在這裡?還穿成這樣?”小政兒又驚又喜又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丹卻猛地避開他的手,低下頭,聲音嘶啞乾澀:“我……我沒事,你快回去。”

“你怎麼會沒事?你……”小政兒看到他手上還有新鮮的擦傷和泥土,心裡一急,“你是不是跑出來的?你是被欺負了嗎?你……”

“別問!”丹突然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情緒激動,“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快走!”他邊說邊推小政兒,想把他趕回夾道。

小政兒被他推得踉蹌一下,卻沒有走,反而更固執地站在原地,眼睛也紅了:“丹!你到底怎麼了?我們是朋友啊!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我……我讓阿父阿母幫你!”

丹臉上露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我們不一樣了,你走,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

他說完,猛地轉身就要離開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在那裡!快追!”

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流露出徹底的絕望。

小政兒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丹恐懼的眼神和追來的腳步聲,他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一把抓住丹的手腕,對大將軍低喝一聲:“大將軍,攔著後面!”

然後,他拉著丹,飛快地衝進了角門,反手將門關上,插上門閂。門後是一個堆滿破舊傢俱和雜物的院子,角落裡有個半塌的柴房。

小政兒拉著丹,躲進了柴房最裡面一堆乾燥的柴草後面,用破席子勉強遮住兩人,大將軍則忠心耿耿地守在柴房門口,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警惕地瞪著院門方向。

腳步聲在角門外停下,有人用力推了推門,發現閂著,低聲罵了幾句,接著,似乎有人繞路去尋其他入口。

柴草堆後,空間狹窄陰暗,瀰漫著灰塵和腐朽木料的氣味,兩個孩子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小政兒能感覺到他手腕的冰涼和脈搏的狂跳。

“他們……是誰?”小政兒用氣聲問。

丹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小政兒不再追問,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小聲而堅定地說:“別怕,有我和大將軍在。”

院外,搜尋的動靜持續了一會兒,似乎沒有找到入口,腳步聲漸漸遠去。

又等了許久,直到外面徹底沒了聲息,小政兒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了看,然後拉著丹從柴草堆後鑽出來。

這裡不安全,他們可能還會回來。”小政兒看著丹,眼神認真,“丹,你先跟我回我那裡去,好不好?我讓阿母幫你。”

丹看著小政兒滿是關切的眼睛,所有的堅強和偽裝突然潰不成軍,他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捂住臉,失聲痛哭。

那哭聲壓抑而悲慟,彷彿要將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恐懼悲傷和無助都傾瀉出來。

小政兒蹲在他身邊,沒有勸阻,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上次在姬嬋病榻前一樣。

良久,丹的哭聲才漸漸止歇,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啞聲道:“我……我姑母走後,府裡的人……好些都變了,有人偷東西,有人想跑,還時常有陌生人來……來問些奇奇怪怪的話,我……我受不了了,今天趁亂跑出來,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離開咸陽,回燕國去……可我……我根本出不了城……”

他斷斷續續的訴說,小政兒聽得心頭火起,又覺陣陣發涼。他用力扶起丹:“走,先跟我回去,阿母一定有辦法。”

他拉著丹,帶著大將軍,避開可能有人搜尋的路徑,繞了好大一圈,從花園另一處隱蔽的小門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趙絮晚正焦急地尋找跑丟的兒子,見到小政兒帶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淚痕的陌生孩子回來,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丹?”她連忙將兩個孩子拉進內室,關上門,聲音都有些發顫,“你怎麼會……這樣?”

小政兒快速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趙絮晚越聽臉色越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憤怒,更有深深的後怕。若丹今日真被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抓走,後果不堪設想。

她立刻讓阿月準備熱水、乾淨衣物和食物,親自幫丹清洗換衣,處理手上的擦傷,看著丹身上新舊交錯的淤青和瘦骨嶙峋的身體,趙絮晚後悔的要命,早知當初就應該直接帶著丹回來了,也省的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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