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來人了 ……
夜色漸深, 雪片愈發綿密,將庭院無聲地覆上一層素白,炭盆裡的火已燒成溫熱的暗紅, 不再噼啪作響, 只餘一片寧謐的暖意。
政兒蜷在趙絮晚懷中, 呼吸均勻綿長,已然熟睡, 小臉上還沾著一點未曾擦淨的紅薯糖漬。
趙絮晚輕輕將他抱到裡間的榻上, 蓋好錦被, 又走出來, 見異人依舊坐在原處, 望著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他的側臉在跳動的炭火餘光裡顯得有些模糊,眼神卻清亮,不見病弱, 只有一片沉靜的思慮。
“在想甚麼?”趙絮晚走過去, 將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觸手是厚實的裘皮, 卻仍能感覺到底下身軀的消瘦。
異人收回目光,覆上她的手,掌心溫熱, “在想,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封了山路,趙國的糧草排程,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趙絮晚默然, 即便是在這歲末暖閣、家人圍坐的片刻安寧裡,他的思緒也從未真正離開過外面的風雲詭譎。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替他攏了攏裘衣,“蒙驁將軍那邊,都安排妥帖了?”
“糧道已固,疑陣已布,北地亂局如火,趙國自顧不暇。”異人頓了頓,“只是,戰場之事,瞬息萬變,趙國畢竟還有廉頗,其人用兵,穩如磐石,開春一戰,縱有萬全準備,也必是硬仗、血仗。”
其實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話這場戰勝算更大,只是白起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再上戰場了,強行上戰場的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疲憊並非完全來自身體,更多是來自那日夜懸心、步步為營的算計與壓力,趙絮晚心中微澀,伸手替他按揉太陽xue,力道輕柔。
“你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低聲道。
異人閉上眼,感受著額角傳來的舒緩暖意,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只是開端。”他聲音幾不可聞,“往後的路,每一步,都只會更難。”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炭火偶爾爆出一點微弱的星子。閣內的香甜氣息漸漸被更深的寒夜吞噬,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靜。
雪落了一夜,清晨時分,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庭中桂花樹的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偶爾不堪重負落下一團,濺起細碎的雪沫。
府內諸人早已起身掃雪,將主要路徑清理出來,異人晨起後,照例由侍者攙扶著在廊下走了兩圈。
雪後空氣清冽,吸入肺腑,帶著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人精神一振,他腹部傷口癒合處隱隱發癢,是長新肉的徵兆,疼痛已大減。
午後,一份密報由呂不韋親自送入府中。異人展開細看,眉峰漸漸聚攏。
“趙國使者秘密抵達楚國郢都?”他指尖劃過簡牘上的字跡。
“是。”呂不韋低聲道,“使者是平原君門客,化名商賈,攜帶重禮,楚王接見密談,內容不詳,但之後,楚國邊境駐軍有異常調動,向秦楚邊境的幾處關隘增派了斥候,且楚國內部關於是否應趙國之請、出兵牽制我南郡或武關的爭論,近來甚囂塵上。”
“楚國……”異人沉吟,楚國地大物博,雖經內亂國力受損,但仍是南方巨擘,若此時楚國受趙國遊說,在秦軍主力東出時於南線生事,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脅,也足以分散秦國兵力,擾亂後方。
“楚系在咸陽動作頻頻,郢都那邊又接見趙使,楚王這是想兩頭下注?”呂不韋分析,“既不願明著得罪我大秦,又想從趙國那裡撈些好處,或者……伺機而動。”
“恐怕不止。”異人搖頭,“楚王得位不正,內部屈、景、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他或許是想借對外動作,轉移內部矛盾,凝聚人心,同時,也是做給秦國看,顯示楚國尚有實力,非可輕侮。”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掃過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長防線,“南郡、黔中郡、巫郡……處處需防。蒙驁將軍東出,南線兵力本就抽調不少,若楚國有異動,確是個麻煩。”
“公子,是否要提醒王上與太子,加強南線守備?或從巴蜀、漢中再調些兵馬?”呂不韋問。
異人思忖片刻,卻道:“增兵易,但若因此示弱,或刺激楚國真的鋌而走險,反而不美,楚國眼下舉動,試探多於決斷,我們不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呂不韋眼中閃過疑惑。
“楚國並非鐵板一塊。”異人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吳越故地”,“那些被楚吞併的舊國遺族,如越人、巴人,當真甘為楚奴?趙國能派使者,我們難道不能?”
“公子的意思是……也派使者去楚國暗中接觸那些對楚王不滿的勢力?”
“不止,派人去郢都,光明正大,以賀歲為名,探聽虛實,表達我大秦願與楚永結盟好之意,禮要厚,言辭要懇切。”
同時,另遣精幹之人,攜重金珍寶,秘密潛入江東、黔中等地,聯絡項氏及其他有實力的地方大族、部落首領,只需表達善意,建立聯絡,暗示若楚王無道,或秦楚交惡,他們可自謀前程,秦願為後盾。”
這是要埋下釘子,攪亂楚國內部,讓楚王不敢輕易北顧,呂不韋恍然。
這一日,午後陽光難得有些暖意,趙絮晚正陪著政兒在廊下辨認新發芽的幾株蘭草,門房忽來通報,說是夏姬夫人宮中的侍女前來送東西。
趙絮晚微微一怔,與身側的阿月交換了一個眼色。
夏姬,雖然說是公子異人的生母,但在後宮之中彷彿一道極淡的影子,自異人歸秦以來,除了必要的禮數,幾乎從未見她主動與兒子府中有過任何往來。
即便是異人入宮請安,也極少能見到這位母親的面,對比華陽夫人隔三差五的“關切”與動作,夏姬的沉寂幾乎讓人忘記她的存在。
“快請。”趙絮晚斂了神色,牽著政兒的手,緩步走向前廳。
來者是一位年紀約莫四十許的侍女,衣著素淨,髮髻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平靜,眼神裡帶著謹慎與疏離,她身後跟著兩名小內侍,手裡各捧著一個不算大、卻包裝得十分細緻的錦盒。
“奴婢奉夏夫人之命,前來探望公子,送些藥材,願公子早日康復。”宮女聲音不高,語調平直,禮數週全。
趙絮晚還禮,溫言道:“有勞夫人掛心,公子正在靜養,不便見客,還請代我們謝過夫人。”
宮女點點頭,示意內侍將錦盒奉上,阿月上前接過,錦盒開啟,裡面是幾味上好的參茸、靈芝,還有一包據說是夏夫人親手配製的安神香丸,藥材成色極佳,看得出是精心挑選準備的。
“夫人聽說公子遇險受傷,日夜憂心,只是宮中規矩森嚴,夫人自身……亦不便多動,未能親來探視,心中甚是愧疚。”宮女依照禮節,緩緩說著關切之語,“這些藥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攢下的,或對公子調養有所助益,夫人囑咐,公子務必要遵醫囑,好生將養,勿要勞神。”
趙絮晚認真聽著,一一應下,言辭間滿是對夏姬關懷的感激:“夫人慈心,我們感激不盡,公子傷勢已見好轉,請夫人寬心。待公子再好些,定當入宮向夫人請安。”
那宮女聽著,臉上神色卻無甚變化,只是微微頷首,她又說了幾句“春寒料峭,公子需注意保暖”、“飲食宜清淡溫補”之類的尋常囑咐,趙絮晚也都客氣應對。
然而,自始至終,這位宮女的目光從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靜站在趙絮晚身側、好奇打量著來客的小政兒身上。
她沒有問一句“小公子可好”,也沒有流露出絲毫想看看孫兒的意味,甚至連“公子如今精神如何”、“能否起身”這樣的探問,也僅限於最初那幾句程式化的交代。
彷彿她此行的任務,就只是將夏姬的“關懷”以物質的形式送達,並將趙絮晚的“感謝”帶回,至於這府中具體的人與事,並不在她的關切範圍之內。
話說到差不多,宮女便行禮告辭:“東西既已送到,話也已帶到,奴婢不便久留,這就回宮向夫人覆命了。”
趙絮晚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親自將人送到二門處,看著那素淨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她才緩緩斂了笑容。
回到內院,阿月忍不住低聲道:“這位夏夫人……可真是……”
趙絮晚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她走到案邊,開啟錦盒,指尖撫過那些質地優良的藥材,心中滋味複雜。
比起華陽夫人那種充滿算計、時刻想彰視訊記憶體在感甚至插手府內事務的“熱情”,夏姬這種近乎冷漠的、保持距離的“關懷”,確實讓人少了許多麻煩和警惕,甚至下意識地會讓人覺得更為“安全”或“省心”。
然而,這種全然置身事外、連血脈孫兒都不同一句的態度,也未免太過涼薄。
異人重傷初愈,生死一線時未見這位生母有隻言片語,如今風波稍定,派人送些藥材,卻連兒子眼下的具體情況都無意細知。
她究竟是真的性情淡泊、謹小慎微到了極致,還是在後宮的傾軋中早已學會了徹底掩藏情感、明哲保身?亦或是……心中對異人這個自幼離國、多年未在膝下、如今又捲入漩渦的兒子,本就感情稀薄?
趙絮晚輕輕合上錦盒,無論如何,夏姬此舉,至少表明了她知道異人府中的動靜,並且做出了一個生母“應該”做出的姿態,這姿態無關親厚,更像是一種必要的、撇不開的禮儀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