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吃鍋子 ……
邯鄲, 趙王宮。
“廢物!都是廢物!”趙王遷將又一封求援竹簡狠狠擲在地上,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寡人的軍隊呢?寡人的將軍呢?連一群泥腿子都剿不乾淨!”
平原君趙勝確實“病”了, 是心病, 也是真被這內外交困的局面氣得嘔血,他閉門不出, 既是避禍, 也是對趙王剛愎自用、聽信讒言導致今日局面的無聲抗議。
廉頗鬚髮皆張, 跪在殿前, 聲音沙啞卻堅定:“大王!北地流民之亂, 根源在饑荒,在賦役過重,在權貴盤剝!當務之急,是立刻從邯鄲倉調撥部分軍糧, 速運北地, 先行安撫,同時派得力干將, 剿撫並用!若一味強壓,恐生更大變亂,屆時秦軍壓境, 我趙國將腹背受敵啊!”
“從邯鄲調糧?”趙王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邯鄲之糧乃都城根本,給了那些賤民,萬一秦軍圍城,我們吃甚麼?喝甚麼?廉頗,你老糊塗了嗎?”
他根本不信任那些“賤民”能安撫, 更不願動自己的根本。他看向另一側以諂媚和奇計得寵的郭開:“郭卿,你說!”
郭開眼珠一轉,躬身道:“大王,廉老將軍所言雖有理,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北地之亂,必是秦人細作煽動,意在牽制我大軍。臣以為,當派精銳之師,以雷霆手段迅速撲滅為首者,懸首示眾,亂民自然膽寒潰散。至於糧草……或可責令北地各城自行籌措,或向齊國、魏國緊急借貸……”
又是借貸!還要看人臉色!趙王遷煩躁地揮手,內心天平已傾向於郭開的“強硬”策略。
最終,一道冷酷的命令從邯鄲發出:命北地守軍全力剿匪,凡參與作亂者,格殺勿論,懸首於道!同時,嚴令各城加緊徵糧徵稅,以充軍用,敢有延誤或同情亂民者,以同謀論處!
這道命令,成了壓垮北地民心的最後一根稻草。原本還在觀望的百姓,徹底絕望,更多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而部分本就糧餉不繼、對上層不滿的邊境駐軍,開始出現小規模的譁變或逃散。趙國北部,徹底陷入了混亂的泥潭。
趙國北地糜爛、邯鄲嚴令剿殺的訊息,幾乎同步擺在了魏安厘王和齊國田恂的案頭。
魏國,大梁。
魏王看完密報,手指輕輕敲著案几,對信陵君魏無忌和丞相說道:“趙國……看來是真的要撐不住了。北地一亂,廉頗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難挽狂瀾。”
丞相低聲道:“大王,秦人勢大,且手段狠辣。我國前番已有過失,此時不宜再正面觸怒秦國。不過……趙國南部與我接壤的幾座城池,過去沒少侵擾我邊境。如今趙國自顧不暇,我們是否可……以追剿趙國潰兵或流竄盜匪為名,稍稍將邊境向趙地推進一些?哪怕只是拿下幾個無關緊要的據點,也是實利。”
信陵君魏無忌卻眉頭緊鎖:“丞相此言差矣!此乃飲鴆止渴!秦人正希望我們諸侯相爭,他好各個擊破。今日取趙一寸土,看似得利,明日秦軍兵臨城下,誰來助我?當務之急,是整頓內政,鞏固邊防,同時遣使與趙、楚、甚至齊暗通聲氣,重申合縱抗秦之必要!唇亡齒寒啊,大王!”
魏王對信陵君的威望本就忌憚,此刻更覺得他是在危言聳聽,他不耐煩地擺擺手:“王弟過於謹慎了。秦趙大戰在即,秦人無暇他顧。我們只是拿回一點舊地,懲戒趙國昔日無禮,有何不可?至於合縱……哼,齊人貪婪,楚人自保,趙人自身難保,合從何來?此事不必再議,就按丞相的意思,著邊境將領見機行事,但切記,動作要小,不可授秦人以口實。”
而齊國,田恂將來自咸陽和邯鄲的情報分析後,再次面見齊王建。
“大王,局勢已明。”田恂語氣沉穩,“趙國北地大亂,元氣大傷。秦國開春用兵,必是雷霆萬鈞,趙國就算沒有被滅,也只是茍延殘喘,魏國鼠目寸光,已開始蠶食趙地,此舉只會加速趙國崩潰,並徹底得罪趙國殘餘勢力,於我齊無益。”
齊王忙問:“那依你之見?”
田恂道:“我國既定策略不變,全力交好秦國,穩固商路。但對待趙國,不宜如魏國般落井下石,也不可如往日般空口支援。臣建議,答應趙國的借貸請求,但抵押條件必須苛刻,要其真金白銀來換。同時,交割過程要慢,要拖,要等秦趙戰局進一步明朗。若趙國還能撐住,我們得了抵押物,不虧。若趙國迅速潰敗……我們也可隨時以‘抵押物已陷於戰火’為由,中止交割,避免徹底得罪秦國。”
“此外,”田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可秘密接觸趙國一些尚有實力的宗室或將領,表達有限度的支援,但絕不留下書面承諾。此舉是為將來萬一趙國出現抵抗勢力,或秦國內部有變時,我國能有一條介入的暗線。”
齊王建緩緩點頭:“嗯……持重之策,就按你說的辦。交好秦國是明路,給趙國留一絲虛幻希望是暗棋,進退皆有據。田卿,與秦國通商的細節,你要親自把關,務必讓秦人看到我齊國的‘誠意’和‘價值’。”
齊國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力求在未來的變局中,無論如何都能佔據一個有利或至少不損的位置。
咸陽這邊,華陽夫人那邊暫時沒了塞人的動靜,但楚系勢力在朝中的影響力依舊不容小覷。他們似乎調整了策略,轉而開始在其他公子身上加大投資,並試圖在秦國對趙用兵的將領人選、後勤排程等方面施加影響,為將來可能的權力更疊佈局。
呂不韋如同最精密的蜘蛛網,捕捉著咸陽每一絲可疑的波動。他發現有楚系背景的官員開始頻繁接觸幾位軍中將領,特別是與蒙驁資歷相仿軍功者。
“他們是在為將來出現的‘另立賢能’造勢。”呂不韋向異人稟報時分析,“也是在試探大王和太子的態度,若開春之戰,我軍進展不順,或蒙驁將軍稍有失利,這些聲音可能會變大。”
異人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漸盛的春意,眼神冷冽如冰:“跳樑小醜,何足道哉,王上與太子現在需要的是穩定和勝利,不會聽信這些,蒙驁將軍是老成宿將,此戰準備充分,只要糧道暢通,趙國北地自亂,勝算極大。”
他頓了頓,道:“不過,也不能讓他們太舒服,找機會,把楚系與軍中某些人私下接觸、議論軍機的訊息漏給太子府的人知道,只說其‘關心過切,恐擾軍心’即可,太子自有計較。”
“諾。”
年關將至,咸陽城各家各戶都在忙忙碌碌地灑掃庭除、預備祭品,公子府內,今年的氛圍卻與往年不同,少了幾分緊繃與倉促,多了幾分可稱之為“悠閒”的安靜。
異人因“重傷未愈”,秦王特旨,免了他一切繁冗的宮廷祭祀與朝賀禮儀,只需在府中靜養。這份恩典落在其他公子眼中,尤其是疲於應付各種規矩、恨不能分身乏術的嬴鈺眼裡,簡直是天大的便宜。
“七哥這傷受的……嘖,雖說是兇險,可也真躲了清閒。”嬴鈺某日來探病,看著異人半躺在榻上翻看簡牘,屋內暖融,藥香裡還混著果子的甜味,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你是不知道,宮裡那套祭拜下來,從凌晨折騰到深夜,膝蓋都能跪出繭子,臉都要笑僵了,回頭還得應付各家姻親故舊的拜會,比打仗還累。”
異人放下簡牘,蒼白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太醫說了,最忌久跪與寒氣。”
嬴鈺瞧著他那氣色,再想想那“傷及根本”的傳聞,那點羨慕頓時化作了同情,又安慰了幾句,留下些年禮,便匆匆趕去準備自己的“劫難”了。
送走嬴鈺,異人看著窗外掃灑庭院的僕人,確實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鬆弛。
不用天不亮就穿戴整齊入宮,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不用在觥籌交錯間揣摩每一句言辭背後的深意,也不用擔心在某個環節行差踏錯。這份“清閒”,是用真傷和未來的莫測換來的,但此時此刻,他確實在享受著。
趙絮晚今年的年末也清簡了許多,去年此時,她還在大農令的庫房、地窖裡穿梭,今年,情況已然不同。
公子府雖然依舊不算豪奢,但隨著異人地位微妙提升,以及秦王、華陽夫人、乃至各方或明或暗的“慰問”,府庫裡著實堆了不少東西。
光是宮裡賞賜下來的各色緞帛、皮毛、藥材、珍玩,就足夠開個小鋪子了,還有呂不韋以“商貨”名義送來的齊地海產、楚地山珍、蜀中錦糖,林林總總,幾乎塞滿了側院的小庫房。
趙絮晚不再需要去大農令那邊“撿漏”,她更多的時間花在了清點、分類這些源源不斷的饋贈上,哪些該入庫封存,哪些可以當下使用,哪些適合轉贈打點,她心中自有一本賬。
臘月二十九這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似乎醞釀著一場歲末的雪。
趙絮晚從庫房出來,手裡拿著幾樣東西:一塊上好的牛腩肉,一扇新鮮的羊肋排,幾尾冰鑑裡存著的黃河鯉魚,還有幾樣呂不韋新送來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里的乾貨,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阿月,去把那個黃銅暖鍋找出來,就是有兩個格子那個,再讓後廚把骨頭湯煨上,要濃濃的,撇淨浮油。這些肉都片得薄薄的,還有,把我前幾日晾的那些幹椒、茱萸、還有那些香料的粉末都拿來。”
阿月聽得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鍋子?”
“嗯,天冷,吃這個暖和。”趙絮晚點點頭,嘴角帶了點笑意,“去準備吧。”
說是準備,其實趙絮晚還是親自下了廚。牛肉、羊肉被廚娘片得薄如蟬翼,在青瓷盤裡碼放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鯉魚片成晶瑩的魚片,海里的乾貨泡發後切絲,又備了一些時蔬。
最重要的是那鍋湯底,她指揮著人用兩個小泥爐分別煨著,一個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濃白骨頭湯,裡面只放了薑片、蔥段,專為“傷患”異人準備;另一個則是滾沸的紅湯,用豬油炒香了幹椒、茱萸、豆豉和十幾種搗碎的香料,再兌入骨湯,熬得色澤紅亮,香氣霸道撲鼻,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晚膳時分,暖鍋被端到了寢居外間特意騰出來的暖閣裡,閣內生著兩個炭盆,暖意融融。異人披著厚裘,坐在鋪了軟墊的圈椅裡,小政兒早就被那奇異的香氣勾得坐不住,圍著兩個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鍋打轉,眼睛瞪得溜圓。
“阿母,是鍋子!”政兒這下高興了。
幾個侍女麻利地將各色食材擺上桌,小政兒看得目不暇接,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
趙絮晚先給異人盛了一小碗清湯,又夾了幾片薄牛肉在清湯裡燙熟,放到他面前的小碟裡:“你傷還沒好利索,不能吃辛辣,就用這清湯的,嚐嚐味道。”
異人從善如流,他其實對口腹之慾不算熱衷,但在這暖閣香氣與家人圍坐的氛圍裡,也覺得胃口開了些,清湯燙出的牛肉鮮嫩,蘸一點趙絮晚特調的、只用醬和香油的料汁,別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鮮美。
而另一邊,趙絮晚和阿月已經對著紅湯鍋大快朵頤起來,滾燙的紅湯裹挾著麻辣鮮香,將薄薄的肉片瞬間燙熟,入口嫩滑,緊接著就是一股熱辣直衝腦門,讓人額頭冒汗,卻又暢快淋漓。
阿月吃得嘶嘶吸氣,不住地說“過癮”。小政兒眼巴巴地看著,清湯鍋裡的肉雖然也好吃,可那紅彤彤、香氣霸道的鍋子實在太有吸引力了。
“阿母……我想吃那個紅的。”小政兒拽了拽趙絮晚的袖子,小聲請求,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渴望。
趙絮晚被他看得心軟,想了想,用筷子從紅湯裡夾起一片燙好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清湯,在碗裡快速涮了兩下,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然後才放到政兒碗裡:“只能嘗一點點,辣了可不許哭。”
政兒如獲至寶,趕緊把肉塞進嘴裡,起初是肉的鮮香,然後,一絲不容忽視的辣意還是竄了上來,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開。
政兒的小臉立刻皺了起來,眼睛水汪汪的,張著嘴哈氣:“哈……哈……辣!”
但他沒有吐出來,也沒有哭,而是努力嚼了幾下,嚥了下去,然後伸出舌頭,用手扇風,一邊吸氣一邊含混地說:“……好吃!還要!”
趙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
一頓暖鍋吃了近一個時辰,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庭院裡。閣內卻熱氣騰騰,歡聲笑語不斷。
撤下鍋子碗碟,炭盆裡的火卻燒得更旺了,趙絮晚不讓立刻開窗散氣,說是讓暖氣多留一會兒。她拿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紅薯和土豆,已經洗淨了外皮,用火鉗一個個小心地圍放在炭盆邊緣。
“烤著吃,香得很。”趙絮晚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政兒摟到身邊,免得他靠炭盆太近。
不一會兒,紅薯和土豆的外皮開始變得焦黑,隱隱的,一股混合著焦糖氣息的香甜味道,慢悠悠地從炭盆邊飄散出來,逐漸壓過了之前暖鍋殘留的麻辣香氣,變得濃郁而溫暖,充滿了整個房間。
政兒抽著小鼻子,“好甜的味道!”
趙絮晚用火鉗將烤得軟塌塌、外皮裂開、露出裡面金黃內裡的紅薯夾出來,放在盤子裡晾著。土豆則烤得外皮酥脆。她先剝開一個小的紅薯,吹了吹,遞給眼巴巴的政兒:“小心燙,慢慢吃。”
政兒接過來,顧不得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頓時燙得直呵氣,但香甜軟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讓他眯起了眼睛,一臉幸福。
異人也分到半個,剝開焦黑的外皮,咬下一口熱烘烘、甜絲絲的薯肉時,一種簡單而紮實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趙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個,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吃著。炭火噼啪輕響,紅薯土豆的香甜氣息氤氳不散,混合著屋角一縷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政兒吃飽了,開始打哈欠,慢慢歪在趙絮晚懷裡。異人看著窗外愈落愈密的雪,感受著身側傳來的溫暖,忽然覺得,這個因傷而不得不清閒的一個年宴,竟比他記憶中任何一場繁華宮宴,都要來得真實和珍貴。
作者有話說:最近考試和論文比較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