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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不放心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77章 不放心 ……

室內多日來的沉痾藥氣被換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薰香, 趙絮晚牽著政兒的小手,輕輕推開寢居的門。

小政兒顯然被仔細叮囑過,剛一進門, 烏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尋, 然後牢牢鎖定了榻上的人。

異人半靠在軟枕上, 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些,只是唇色依舊偏淡, 透著大病初癒的虛弱, 他正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 睜開眼, 目光溫煦地落在妻兒身上。

政兒卻不像往常那樣歡撲過去,他鬆開阿母的手,邁著小步,一步一步, 極其鄭重地走到榻邊, 先是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阿父的臉,又看了看他蓋著薄被的身體, 最後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顯蒼白的手上。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猶豫了一下,才輕輕、輕輕地碰了碰異人的手背, 又飛快地縮回一點,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後,他仰起小臉,眉頭蹙著,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心疼和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聲音小小的, 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卻無比認真,“疼不疼?”

異人心頭一軟,彷彿被春日最柔和的陽光拂過。他微微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放得比平時更低柔:“不疼了。”

聽到阿父說不疼,政兒似乎鬆了口氣,但眼裡的擔憂並未完全散去,他任由異人抬手輕輕落在他的發頂揉了揉。

“政兒這幾日,有沒有聽阿母的話?”異人問,指尖感受著兒子細軟的髮絲。

小政兒立刻用力點頭,小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聽!特別聽!我自己吃飯,自己睡覺,阿母都不用多煩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還想幫阿母看爐火,不過阿母不讓,說藥氣燻人。”

他說起“藥氣”時,小鼻子下意識地皺了皺,顯然對那可怕的味道記憶猶新,看向異人的眼神裡同情之色更濃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麼難聞的東西,真是太可憐了。

異人被他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牽動傷口,只能抿了抿唇,壓下笑意:“政兒真乖,明日開始,李先生就會回來給你上課了。”

政兒點點頭,對這個安排並無異議。他安靜了片刻,似乎在組 織語言,然後,忽然像個小大人似的,深深地、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得頗有幾分沉重,配上他那張稚氣未脫卻故作老成的臉,顯得既滑稽又惹人憐愛。

“阿父,”他語重心長地開口,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異人,帶著一種“你以後可要吸取教訓”的勸導意味,“以後讀書的時候,一定要坐穩了。”

“嗯?”異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政兒見他似乎沒聽懂,更著急了,往前湊了湊,小手比劃著,努力解釋:“就是……看書、想事情的時候,千萬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穩當的地方!”

他伸出兩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樣子,然後故意讓它們歪倒,小臉上滿是“你看,多危險”的表情:“摔下來,很痛的!流好多血!”

他想起自己偶爾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點發紅了,滿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後怕。

異人:“……”

他這下徹底明白了兒子那混合著心疼、同情以及一絲“阿父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的責備眼神從何而來了。

原來在兒子心裡,他這驚天動地的“遇刺重傷”,竟成了因為讀書不專心、坐沒坐相而從椅子上摔下來的烏龍事件!

他下意識地看向趙絮晚。趙絮晚正側身整理著窗邊的瓶花,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抖動了一下,顯然也在極力忍笑。

異人心裡知道是誰說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臉嚴肅、等著他保證的兒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握住兒子的小手,承諾道:“好,阿父記住了,以後讀書,一定坐得穩穩的,絕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險的地方。”

得到阿父的保證,政兒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小臉上露出了這幾日第一個輕鬆的笑容他爬上榻邊的腳踏,小心翼翼地避開異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側,開始小聲地講起這幾日自己看了甚麼書,以及多麼想念李先生回來給他上課。

童言稚語的讓人聽著就開心,異人含笑聽著,偶爾低聲應和。

異人“傷情”漸愈的訊息,在咸陽城中悄然傳遞。然而,那“傷及根本”的陰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內無人再敢輕易將寶押在這位“前途未卜”的公子身上。

府門前的車馬肉眼可見地稀疏了,連帶著那些窺探的目光,也暫時收斂了幾分鋒芒。

只是,真正的暗湧,從未停歇。

一場細雨過後,呂不韋踏著溼潤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書房,異人現在已能起身,在窗邊慢走幾步。

“公子,”呂不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繃,“趙國……有異動,邊境密報,趙軍主力雖仍呈收縮態勢,但其北地長城沿線,屯糧、修繕軍械的跡象陡然加劇,規模遠超往常。更有幾支原本駐防邯鄲的精銳,番號雖未變,人馬卻似在暗中分批北調。”

“蒙驁將軍判斷,趙國恐非單純防禦,而是在積聚力量,極可能在開春後,趁我大軍東出之際,以精銳騎兵自北地南下,直□□腹地,或截斷我軍糧道,或襲擾後方。”

異人停下腳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臺,趙王這是要孤注一擲,以攻代守,打一個時間差,“訊息確實?”

“多方佐證,應是無誤。”呂不韋點頭,“另外,咸陽城內,那些沉寂下去的趙國暗樁殘部,最近又開始有零星活動跡象,目標不再是刺探府內或馬具,而是轉向了……糧秣轉運路線、關中各地倉廩分佈圖,以及,幾位負責後勤排程的中下層官吏。”

“糧草……”異人眼神一凜。趙國這是要掐準秦軍的命脈。“他們想從哪裡入手?河東?還是上郡?”

“尚未查明,但北地郡與上郡接壤處,有幾個關鍵隘口和渡口,近日商旅異常增多,其中混雜著不少身份不明之人。”呂不韋道,“已加派了人手監控。”

異人沉吟片刻,轉身走回案几後坐下,雖然動作仍顯緩慢,但脊背挺直,恢復了往日的決斷氣度。“光監控不夠。趙國此番圖謀甚大,絕不會只依賴暗樁。他們需要一個內應,一個能接觸到核心轉運路線,甚至能影響排程的人。”

呂不韋立刻明白:“公子是說……”

“查。”異人指尖輕叩案几,“重點查那些近期與趙國商旅、遊俠有過接觸,或家中有人突然暴富、舉止異常的官吏,尤其是掌管倉廩文書、熟悉道路水文的。不必打草驚蛇,但務必摸清脈絡。”

“諾。”呂不韋應下,隨即又面露憂色,“公子,開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叢集臣議事,雖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參與後方軍務之意。您這‘傷勢’……”

“是時候‘好轉’一些了。”異人平靜道,“從明日開始,我會‘嘗試’處理一些簡單的文書,你去安排,讓一兩位可靠的、負責糧秣轉運的屬官,‘恰好’有些難題需要當面請示。記住,必須是真難題,但最終決策,務必推給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呂不韋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參贊之名,行監控之實,既顯示忠誠與能力,又不攬權招忌。”

“不錯。”異人點頭,“既要讓王上看到我的價值,又要讓那些擔心我‘康復’後威脅他們的人,暫時放下心來,糧秣轉運是重中之重,也是趙國最可能下手之處,我關注於此,合情合理。”

計劃很快展開,次日,便有一位負責河東部分糧道核算的吏員,帶著幾處路橋修繕預算與路徑選擇的“難題”,求見“略有好轉、關心國事”的公子異人。

異人在書房“虛弱”地接見了他,對著輿圖,指出了幾處關鍵,話語簡練卻一針見血,最後溫和地表示,此等事務關係重大,最終還需呈報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奪。

吏員茅塞頓開,感激而去,訊息傳出,朝中一些觀望者暗自點頭,覺得這位公子雖遭大難,心思依舊縝密,且懂進退,不逾矩。

而另一些心懷鬼胎者,則略微鬆了口氣,看來異人是真的傷了元氣,只求安穩做些輔助之事,無意爭鋒。

吏員離去後,呂不韋悄然而入。

“查清了,”呂不韋聲音冷峻,“此人舅兄正是北地一名馬商,近月與趙國來的‘皮貨商’過從甚密,家中驟然闊綽。他提供的古商道地圖,有三處關鍵節點標註與羅網暗探年前偵知的、趙國細兵潛行路線驚人重合。若依此方案排程糧草,屆時車隊恰如羊入虎口。”

“果然咬鉤了。”異人並無意外,指尖劃過輿圖上那幾處險要的節點,“趙國胃口不小,不僅要截糧,還想將罪名安在‘採納了錯誤建議’的秦國內部人員頭上,製造混亂。”

“方案留下,按兵不動。暗中替換掉那幾處節點附近的駐防將領,換上絕對可靠之人,外鬆內緊。另外,讓蒙驁將軍在更北處,尋一處地形相仿之地,依樣佈設一個‘糧道’,多置旌旗,少放真糧。”

“公子是要將計就計,引蛇出洞,反設埋伏?”

“不止。”異人眼中寒光微現,“這份最佳化方案,稍加修改資料與路徑,使之看似可行卻暗藏致命延遲與風險,然後,讓其透過‘某些渠道’流入魏國使者手中,魏人貪婪,又恐秦趙大戰波及自身,若他們自以為得計,暗中與趙人交易此情報,或自行其是……那便有趣了。”

呂不韋倒吸一口涼氣,此計若成,不但可重創趙國此次圖謀,更能將魏國拖下水,甚至引發趙魏猜忌。

“只是……修改方案需極高明,既要瞞過一般核查,又要讓魏人與趙人察覺不到是陷阱,反而視若珍寶。”

“所以,此事需你親自操刀,尋一精通地理、算術且絕對可靠的心腹,共同為之。”

異人頓了頓,“記住,破綻要留在後續補給’的推算上,屆時,暴雨山洪,或糧草不繼,皆可成為他們失敗的‘合理’解釋,怪不到情報本身,只會怪自己運氣不佳或執行不力。”

“諾!”呂不韋領命,深感此計環環相扣,毒辣卻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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