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趙來使 ……
帛書的灰燼在銅燈旁尚有餘溫, 趙絮晚的心卻並未隨之平靜,那份來自故國邊陲的憂慮與試探,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並未立刻將此事告知異人, 並非不信任, 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謹慎。
這封信是純粹的私人問候, 夾雜著趙英個人的不安,若貿然拿出, 在他眼中會如何解讀呢?
是李牧借夫人之手的投石問路?還是趙國細作的別有用心?她不願給趙英, 也不願給自己和政兒, 帶來任何潛在的風險。
然而, 命運的絲線似乎總在暗中交織, 幾日後的傍晚,異人回府,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用膳時, 狀似無意地提起:“今日朝中得報, 趙國伐燕之事,恐生變數。”
趙絮晚執箸的手微微一頓, 抬眼看他。
“燕國遣使入齊,似有聯齊抗趙之意,”異人語氣平淡, “趙國本就糧草不繼,若齊燕聯手,廉頗縱有通天之能,怕也難挽狂瀾。”
趙絮晚的心沉了下去,歷史的細節她記不真切,但趙國在長平之戰前就已外強中乾、四面樹敵的態勢, 她是知道的,趙英的擔憂,正在一步步變為現實。
“齊國……會答應嗎?”她輕聲問。
異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齊王建優柔寡斷,但其相國後勝,貪戀財貨,燕使若許以重利,齊國未必不會心動,即便不直接出兵,只需陳兵邊境,或斷絕與趙的某些往來,對趙國而言,便是雪上加霜。”
他頓了頓,看向趙絮晚,“趙國如今,便如一塊懸於半空的肥肉,四周虎狼環伺,只待其力竭墜地。”
趙絮晚沉默著,彷彿能看到那遙遠戰場上,飢餓的趙軍士卒在廉頗的帶領下苦苦支撐,而後方,潛在的敵人正在磨礪爪牙。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小政兒興奮的叫聲和馬駒的嘶鳴,趙絮晚心中一緊,立刻起身快步走出。
只見偏院空地上,小政兒正被她改進過的那個簡易馬鞍固定在那個被他從上林苑帶回來的馬背上。
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地牽著馬韁,緩緩踱步。比起之前光溜溜的馬背,有了前後鞍橋的支撐,小政兒顯然坐得更穩當了,小臉上滿是新奇與得意,甚至嘗試著鬆開一隻手去抓韁繩。
“政兒。”趙絮晚忍不住喊道。
話音未落,那馬被旁邊突然落下的鳥雀驚了一下,猛地揚了一下頭,牽馬的內侍一時不察,韁繩脫手片刻,小政兒身體一晃,眼看就要側滑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他本能地用手抓住了前鞍橋的凸起,雙腿也因為腳下有了些許依託而用力蹬住,竟險險地穩住了身形。
“哇!”小政兒驚叫一聲,卻沒有摔下,反而因為這次小小的意外更加興奮,“阿母!我沒掉下來!”
異人不知何時也已來到廊下,將方才驚險的一幕盡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讓兒子化險為夷的馬鞍上,尤其是在小政兒借力穩住身形的鞍橋和那個不起眼的皮套處停留了片刻。
內侍慌忙重新控住馬駒,趙絮晚已經衝上前將兒子抱了下來,心有餘悸地檢查他是否受傷。
“沒事吧”異人走上前,他先是拍了拍兒子的頭以示安撫,然後伸手仔細摩挲著那個馬鞍,尤其是前鞍橋的受力處和那對簡陋的皮套,“此物……竟有如此效用。”
他之前雖覺此物新奇,卻未想能在關鍵時刻起到穩定身形的作用,對於一個孩童尚且如此,若是用於訓練精銳騎士,或是長途奔襲……
趙絮晚看著異人眼中閃過的思索與衡量,知道馬鞍的重要性,此刻才真正被他所重視。
這本是她的初衷,但在此情此景下,聯想到趙國岌岌可危的戰局,以及趙英那封充滿隱憂的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複雜的情緒。
異人抬起頭,不再是之前的隨意一問,而是帶著鄭重的審視,“告訴我,此物,你究竟是如何想出來的?”
趙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念頭飛轉,她不能再以“瞎琢磨”輕易搪塞過去。她摟緊了懷中的小政兒,緩緩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混合著後怕的語氣道。
“我只是……太怕政兒摔著了。每每想到他騎馬,便心驚膽戰,這馬背光滑,全靠腿力,大人尚可,孩童如何能久持?我便想著,若能有個東西讓他抓著,踩著,借上力,總會安全些。這前後凸起,是為了防止前後滑動,這兩個皮套……原是想著讓他放腳的地方固定些,免得亂晃,方才情急,倒讓他蹬住了。”
異人凝視她片刻,眼裡漸漸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沒有再追問來源,或許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他轉而道:“府中匠人技藝恐有不足,我會命將作監遣專精此道的匠人來,助你完善此物。務必使政兒騎行,萬無一失。”
這一次,趙絮晚沒有拒絕。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她抬頭望向東方,那是趙國和燕國的方向,也是雁門郡的方向。趙英的問題,她無法回答,也無法傳遞任何訊息。
她只能作為一個沉默的旁觀者,看著歷史的洪流裹挾著故國,奔向那已知的、悲壯的終局。
灰燼已冷,秘密埋藏心底,唯有懷中孩子的體溫,和眼前這即將被秦國工匠“完善”的馬鞍,提醒著她身處何方,以及未來必須面對的、更加複雜的局面。
將作監的匠人果然技藝精湛,在趙絮晚那簡易馬鞍的基礎上,他們選用更具韌性的木材製作鞍橋骨架,以反覆鞣製的牛皮緊密包裹縫合,不僅更加牢固,承重和舒適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籌。
對於趙絮晚提及的“便於踏足”的皮套,匠人們雖覺新奇,但在異人的明確指示下,也精心製作了幾種不同樣式供她選擇。
趙絮晚最終選定了一種以硬木為芯、外□□革,形似淺口踏腳的簡易馬鐙,用堅韌的牛皮繩牢牢固定在鞍橋下方。
小政兒對新馬鞍愛不釋手,有了單邊馬鐙的幫助,他上馬下馬利索了許多,騎行時,一隻腳踩在那小小的踏腳上,另一條腿雖然還需夾緊馬腹,但整體的穩定感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甚至敢在慢跑時微微直起身子,感受風拂過臉頰的暢快。
異人來看過幾次,每次目光在那單邊馬鐙上停留的時間都格外長。
這一日,異人下朝歸來,帶來一個不算意外的訊息:“齊王建採納相國後勝之言,已應燕國之請,陳兵於齊趙邊境,雖未正式宣戰,但其意已明。”
異人淡淡道:“廉頗被迫分兵防備齊國,伐燕之戰,已難以為繼。聽說,趙□□對廉頗久戰不下,反引齊患,頗為不滿。”
趙絮晚能想象邯鄲城內的壓抑與恐慌,也能想象北地雁門,趙英與李牧面對可能來自北方胡人與南方壓力的雙重憂患,她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阿母為何嘆氣?”小政兒仰頭問,清澈的眼睛裡映著母親憂忡的面容。
趙絮晚摸了摸他的頭,勉強笑了笑:“阿母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是誰呢?”小政兒問。在他的小世界裡,除了父母和侍從,故人甚麼的他還不知道。
趙絮晚搖搖頭,沒有解釋。
異人卻看著兒子,忽然問道:“政兒,若你有一友,其家陷入困境,外有強敵,內無糧草,你當如何?”
小政兒歪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說:“蒙武將軍說,自己家的事最重要。如果朋友家的事會讓自己家不好,那就要先管好自己家。”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如果他自己家裡人都沒辦法,我一個小孩子,又能做甚麼呢?把我的點心全給他,也不夠啊。”
異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似是嘉許,又似有一絲複雜的悵然,他拍了拍兒子的肩:“政兒說得對。”
他轉而看向趙絮晚,語氣平靜無波:“趙使已秘密抵達咸陽,欲求見君上。”
趙絮晚抬頭看著他。
異人繼續道:“所求無非二事,或乞糧,或請和,希望秦國莫要趁火打劫,甚至……希望能說動秦國援手。”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笑意再次浮現,“可惜,他們註定要失望了,秦國,為何要幫一個潛在的、甚至遲早兵戈相向的對手呢?”
“那……君上會見趙使嗎?”趙絮晚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見,自然要見。”異人淡淡道,“不僅要見,還要好好安撫,讓趙國安心與燕、齊周旋,秦國,需要他們繼續消耗下去。”
數日後,趙使果然在咸陽宮受到了秦王的接見,具體談了甚麼,外人不得而知,但異人帶回的訊息印證了他的預測。
“趙使言辭懇切,陳述趙燕之戰乃不得已而為之,望秦王念及昔日情誼,勿要背後施壓,若能借貸些許糧食,趙國更是感激不盡。”
異人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君上自然是溫言安撫,言秦趙毗鄰,自當和睦,然秦國去歲亦遭旱災,倉廩不豐,借貸之事,力有未逮,至於秦趙邊境,君上承諾必嚴加約束,絕不趁人之危。”
趙絮晚聽得明白,這看似友善的承諾,實則句句是軟釘子,不借糧,不干預,其實就是坐視趙國在戰爭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秦國要的,就是趙國持續失血。
“趙使信了?”她忍不住問。
異人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信與不信,由不得他。趙國如今還有別的選擇嗎?不過是求得一時心安,全力應對東線罷了,君上還賜予趙使些許珍寶,以示‘友好’。”
這友好兩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只有無盡的諷刺。
此事似乎就此揭過,趙國伐燕的困局,不過是席間一則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