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故人信 ……
異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縱即逝, 他目光掃過案几上那怪模怪樣的皮墊和木條,並未多問,只是將杯中剩餘的水飲盡。
“豈止是好事, 邯鄲城內, 恐已人心浮動。廉頗老矣, 縱有韜略,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趙軍飢腸轆轆, 縱是虎狼之師, 又能保持幾分戰力?此戰無論勝負, 趙國……都已將自身置於炭火之上。”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 剝離了道義與情感, 只餘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計,這就是戰國,國與國之間,生存是唯一法則。
趙絮晚沉默地點了點頭, 心緒依舊紛亂, 她知道異人說得對,站在秦國的立場, 這確實是隔岸觀火、樂見其成的好時機。
但作為一個曾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那種對戰爭本能的厭惡與對生靈塗炭的隱憂,依舊縈繞心頭。
更何況, 趙國,是她這具身體的故國,也是小政兒出生和度過最初歲月的地方,情感複雜難言。
“阿父,燕國遠嗎?”小政兒似乎捕捉到了父母之間凝重的氣氛,忍不住扯了扯異人的衣袖問道。
異人低頭看著兒子清澈好奇的眼睛, 臉上的凝重稍稍化開,他蹲下身,儘量用淺顯的語言解釋,“嗯,不算近。要穿過很多山,渡過很多河。”
“那趙國的人,為甚麼要跑去那麼遠打架?”小政兒繼續追問,邏輯簡單直接。
這個問題讓異人和趙絮晚都一時語塞。
趙絮晚深吸一口氣,接過話頭,柔聲道:“因為……他們餓了,沒有飯吃,就想去找別人要。”她避開了“掠奪”這個詞彙。
小政兒似懂非懂,皺著小眉頭想了想,忽然舉起手裡一直攥著的一塊小點心,那是他剛才研究馬鞍時,趙絮晚塞給他打發時間的。
“那……把我的點心分給他們一點,他們是不是就不打架了?”
孩童天真無邪的話語,讓趙絮晚和異人都笑了起來,異人揉了揉兒子的頭頂,“傻政兒,你的點心,可填不飽千軍萬馬的肚子。”
趙絮晚伸手將兒子摟進懷裡,輕聲道:“政兒心善,只是這世間之事,有時並非分一塊點心那麼簡單。”
“好吧”小政兒撇嘴聳聳肩。
趙絮晚有些驚訝他怎麼這麼淡然,小政兒說,蒙武將軍說了,別國打仗都是對秦好,他的秦人,管不了別國,只要秦好就行了。
“反正給它們東西它們還是會打架,還不如看著它們打完。”小政兒道。
趙絮晚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好半天沒說出來話。
接下來的日子,趙國伐燕的訊息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秦國朝堂乃至咸陽城中泛開漣漪,但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對於秦國而言,這確實是值得冷靜觀察的東鄰動盪。
異人依舊每日忙碌,下朝後有時會帶來一些最新的訊息。
“廉頗用兵老辣,初戰告捷,奪取了燕國邊城兩座。”
“燕國震動,遣使求和,但趙王索要的糧秣數目巨大,燕國不願全數應承,和談僵持。”
“趙軍因糧草不繼,攻勢漸緩,廉頗雖穩紮穩打,但軍中已有怨言……”
每一則訊息,都讓趙絮晚對那個遙遠的戰場多一分想象,也對趙國未來的命運多一絲瞭然。
歷史的車輪似乎在她這隻意外蝴蝶的翅膀扇動下,偏轉了方向,但最終,彷彿又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它拉回某種既定的、充滿傾軋與流血的軌道附近。
她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個簡易馬鞍的改進上,趙國伐燕的訊息像一根刺,提醒著她這個時代的危險與不確定,她必須盡己所能,為兒子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她反覆回憶著曾在博物館和影視劇中見過的高橋馬鞍形狀,用炭筆在帛布上塗塗改改,與匠人溝通,嘗試用更堅韌的木材製作鞍橋骨架,用多層皮革縫合增加強度和舒適度。
她模糊地記得馬鐙的大致概念,但那對於目前的工藝和認知來說似乎太過超前,她只敢在無人時,用繩索和木塊做一些極其簡陋、僅限於腦海中的模擬。
小政兒對這個“阿母的寶貝”始終保持著濃厚的興趣,常常蹲在一旁看,時不時伸出小手幫忙遞個工具,或者指著某個部位問出新的問題。
趙絮晚耐心解答,偶爾也會拿著做好的皮墊,比劃著放在小馬駒的背上,讓小政兒坐上去感受一下,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光禿禿的馬背,似乎多了些許依託。
一日黃昏,異人回府較早,信步走到趙絮晚忙碌的偏室,正看到她拿著一個看起來已初具形態、前後有明顯凸起的皮木結構,在小政兒的歡呼聲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隻模仿馬背高度的木凳上。
“這是何物?”異人終於忍不住問道,他觀察這東西有些時日了,起初只當是趙絮晚擺弄的新奇玩意,如今看來,似乎別有用途。
趙絮晚見他問起,便將馬鞍的用意解釋了一番:“馬背光滑,騎行時全靠 腿力夾緊,極易滑落,尤其對孩童而言,此物墊於馬背,前後突起可略作支撐,或能增加些穩當。”
異人聞言,走上前仔細端詳,甚至還伸手按了按那鞍橋的結構。他雖不精於騎射,但見識廣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前後借力,穩住身形。”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看向趙絮晚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你從何處得來此等奇思妙想?”
趙絮晚心中一凜,面上卻故作平靜,笑道:“不過是瞎琢磨罷了,看著政兒騎馬,總擔心他摔著,便想著能否做個東西讓他坐得更穩當些,都是些粗淺想法,也不算甚麼。”
異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肯定道:“此物若成,於騎術大有裨益,府中匠人若不得力,我可尋將作監的巧匠來相助。”
“暫且還不用。”趙絮晚婉拒,她需要時間慢慢“完善”這個發明,讓它看起來更自然,而非一蹴而就的驚世之作。
沒過幾天,一個微涼的清晨,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府邸大門被守夜的僕人叩響,聲音帶著一絲猶疑。
趙絮晚被阿月輕聲喚醒,說是守門的僕人在拂曉時分發現門口悄無聲息地放了一個不大的包裹,上面沒有任何名帖,僕人心覺蹊蹺,不敢怠慢,立刻送了進來。
“放在門口的?”趙絮晚睡意頓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預感,她在秦國深居簡出,異人亦將她保護得很好,誰會以這種方式送來東西?
她披衣起身,來到外間,案几上放著一個用普通青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不大,卻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趙絮晚示意阿月和其他侍從稍退,自己走上前,解開了布包,裡面是一個略有些陳舊的木匣,開啟木匣,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卷密封的帛書。
而帛書之下,是一小包曬乾的黃芪,以及一支打造得十分精巧、形制不同於常見的狼首青銅簪。
看到這幾樣東西,趙絮晚的心猛地一跳。黃芪、狼首簪……這些極具地域特色的物件,瞬間將她拉回了數年前在邯鄲的時光。一個英氣颯爽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趙英!
自從她隨異人離趙入秦,便刻意斬斷了與趙國的一切明面聯絡,身處敵國質子府,後來又入秦宮,任何來自故國的牽扯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趙英最終嫁給了彼時已嶄露頭角的將領李牧,並隨他遠赴北地雁門郡戍邊,抵禦匈奴,此後,兩人便再無音訊往來。
她怎麼會突然來信?而且還能如此精準地將東西送到秦國王孫的府上?趙絮晚眼裡閃過一絲震驚與不解,下意識地捏緊了那捲帛書。
她揮退左右,只留阿月在門口守著,深吸一口氣,才緩緩展開趙英的信。
字跡是熟悉的趙英的筆觸,比之前多了幾分灑脫不羈。
“晚,見字如面,雁門風沙苦寒,與邯鄲之繁花似錦迥異,然天地遼闊,別有一番氣象。牧終日巡邊御胡,妾身亦習騎射,偶能策馬草原,方知天地之大,非困於庭院所能想象,知你安好於秦,心甚慰之。”
信的前半段,趙英絮絮叨叨地寫了些雁門郡的風土人情,她學習騎射的趣事,語氣輕鬆,彷彿只是一封尋常的問候家書,但趙絮晚敏銳地感覺到,絕對不止這些。
果然,信筆鋒悄然一轉。
“近來,趙國之事,想必你亦有所聞,王上決議伐燕,以解饑饉,廉頗老將軍掛帥……此事,於趙是福是禍,妾身身處邊陲,不敢妄議,唯知軍中糧秣調動艱難,北地邊軍亦受影響,牧為此憂心忡忡,恐胡人乘虛而入。”
寫到此處,字跡似乎凝重了幾分。
“你素來聰慧,見解不同凡俗。今趙國如舟行激流,前途未卜,妾身遠在邊郡,所能知悉有限,然心中惴惴,難以排遣,想起昔日與你交談,常覺豁然,此番冒昧來信,皆因私心惶惑,欲求一解於故人耳,趙國,將往何處去?”
信的末尾,趙英沒有過多談及自己和李牧的現狀,只簡單問候了趙絮晚和小政兒,並特意囑咐道:“此信乃託可靠之人輾轉帶入咸陽,萬望謹慎,閱後即焚,勿留痕跡,狼首簪乃北地工匠所制,聊作紀念。黃芪可泡水飲用,於身體有益,望自珍重,勿復。”
信讀完了,趙絮晚久久沉默,指尖撫過帛書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
她不僅知道自己在秦,更在暗中關注著秦國的動向?或者說,她是透過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或許能接觸到一些資訊?
這封信,看似是故友敘舊兼傾訴煩惱,但其背後,是否也隱含著李牧,或者說雁門郡邊軍勢力對趙國中樞決策的憂慮,以及他們對秦國態度的試探?
趙絮晚緩緩將帛書卷起,心情複雜難言,故人未曾相忘,跨越了國界與戰火,送來了問候與牽掛,也送來了一份沉甸甸的、關乎家國命運的疑問。
她該怎麼做?將這封信的存在告訴異人嗎?異人會如何看待這封來自趙國邊將夫人的私信?是簡單的閨閣通訊,還是別有深意的試探?
而趙英那個問題的答案,她心中似乎清楚,卻又無比沉重。
“阿姐?”阿月見趙絮晚久久不語,神色變幻,忍不住輕聲喚道。
趙絮晚回過神,將狼首簪和黃芪小心地放回木匣,獨獨拿起那捲帛書。她走到殿內的銅燈旁,取下燈罩,將帛書的一角湊近跳躍的火苗。
絹帛遇火即燃,迅速捲曲、焦黑,化作細小的灰燼,飄散落下。
“阿姐!”阿月驚呼一聲。
趙絮晚看著最後一點火焰熄滅,才輕聲道:“沒甚麼,一位故人的問候罷了,只是這問候,不該留下痕跡。”
她將木匣收起,妥善放好,心中卻已翻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