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趙燕事 ……
馬車抵達上林苑馬場時,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陽光為廣闊的草場和遠處的樹林鍍上了一層金邊。空氣中混合著青草、泥土和馬匹特有的氣息,令人精神一振。
早已接到通知的馬場令誠惶誠恐地帶著一眾扈從在入口處迎接。異人擺了擺手, 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也不必大肆跟隨, 只留了幾名必要的侍從和一位經驗豐富的馴馬師。
小政兒一下馬車,目光就被馬廄方向那些高大神駿的馬匹牢牢吸引住了。他掙開異人的手, 迫不及待地想要跑過去, 卻又記起禮儀, 強自按捺住, 只是仰頭看著異人, 眼中滿是渴求。
異人理解地笑了笑,對馴馬師道:“挑一匹溫順些的小馬,先讓公子熟悉一下。”
馴馬師領命,很快牽來一匹通體雪白、只有半人多高的小馬駒, 它性情溫順,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小人兒。
“政兒,來, 先摸摸它,讓它認識你。”異人牽著兒子的手,引導他輕輕撫摸小馬駒的脖頸。
“我的那個馬呢?”小政兒本來以為可以騎自己的那個馬來著, 現在沒看見還有點失望。
“那個馬還太小了。”異人反應過來兒子說的是王上賞賜的那匹,他安慰小政兒,“你得等它長大,要不然背不動你。”
“好吧”小政兒點點頭,轉身去看馴馬師帶來的小馬。
起初他有些緊張,小手觸碰到馬兒溫暖順滑的皮毛時, 微微瑟縮了一下,但在異人鼓勵的目光和下,他很快放鬆下來,學著馴馬師的樣子,輕輕撫摸著,小馬駒舒服地打了個響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政兒立刻笑了起來。
在馴馬師和侍從的幫助下,小政兒被抱上去坐著了,他小小的身體因緊張和興奮而繃得筆直。
異人則親自牽著韁繩,緩緩地在平坦的草場上踱步。
“坐穩了,放鬆些,政兒,感受馬的步伐。”異人一邊走,一邊溫和地指導。
走了幾圈後,小政兒逐漸適應了馬背上的顛簸感,緊繃的小臉舒展開來,開始有餘暇左顧右盼,感受著不同於地面的視野。
他甚至嘗試著輕輕鬆開一隻手,朝旁邊侍從的方向揮了揮。
“別亂動”異人說,初學階段就這樣,等以後再大點很難不說會出甚麼事。
小政兒癟了癟嘴,不敢再亂動了。
異人今天來也只是讓小政兒試試看騎馬的樣子,不會直接教他怎麼騎馬,但規矩也還是要有的,要不然錯誤的習慣建立了就很難改變了。
府邸內,趙絮晚正與阿月一同用午膳。桌上擺著幾樣清爽小菜,兩人邊吃邊聊著些家常瑣事。
正午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氣氛安寧而舒適。
話題不知怎的繞到了小政兒身上,趙絮晚夾了一筷子青菜,隨口道:“這孩子,玩起來就不知道餓,這會兒肯定在馬場瘋跑呢,午飯肯定是不回來吃了……”
話音剛落,她伸向菜盤的筷子猛地頓在半空,臉上的閒適表情瞬間凝固,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哎呀!”她突然低呼一聲,放下筷子,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臉上寫滿了懊惱和後悔,“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坐在她對面的阿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疑惑地眨著眼睛,問道:“阿姐,怎麼了?忘了何事?”
趙絮晚眉頭緊鎖,一手扶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又是無奈又是自責地嘆道:“是馬鞍!我忘了這時候……怕是還沒有,或者……反正政兒他們用的肯定不周全!”
她的話語有些含糊其辭,帶著一種阿月無法完全理解的急切和擔憂。
來到這個時代日久,日常起居言談舉止漸漸融入,尤其是在系統沉寂不再頻繁給予提示的這大半年裡,趙絮晚有時甚至會恍惚覺得自己本就是這芸芸眾生中的一員,那些關於現代的清晰記憶,偶爾也會被眼下真切的生活細節覆蓋。
直到剛才,想到兒子騎馬,腦海中才猛地警鈴大作,這個時代,馬鞍的發展還遠未成熟!
即便有,大概也只是簡單的墊褥或低矮的鞍橋,固定性和安全性都遠遠不夠,沒有合適的高橋馬鞍和配套的馬鐙,僅靠雙腿夾緊馬腹維持平衡,對於初學者,尤其是小政兒那樣年紀的孩子來說,不僅極其吃力,而且非常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從光滑的馬背上滑落,摔傷都是輕的!
她光是想象一下兒子在那光禿禿的馬背上顛簸搖晃的場景,心一下子揪緊了。
阿月看著她阿姐臉上深切擔憂的神色,雖然不太明白“馬鞍”具體指甚麼,但也能猜到定然是與小政兒騎馬安全相關的重要物事。
她輕聲安慰道:“阿姐別急,政兒身邊有侍從和馴馬師看著,定然會小心護衛的。”
趙絮晚卻搖了搖頭,心裡的懊惱絲毫未減,她知道侍從會保護,但有些危險,預防遠比事後補救重要。
她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喃喃道:“希望沒事……下次,下次一定得提前想辦法……”
她開始在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能憑藉模糊的記憶,畫個大概的圖樣,找工匠試著做一做?
哪怕只是初步的改良,或許也能增加不少安全性,這個念頭一起,便在她心中紮根下來。
……
溫煦的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屋內正在專心致志“研究”著一塊厚實皮墊和幾根木條的趙絮晚和小政兒。
那皮墊是趙絮晚憑著模糊記憶,畫了歪歪扭扭的圖樣,讓府中匠人反覆試做了幾次才得出的勉強成品,中間略凹,前後試圖做出些許凸起的橋狀結構,雖然簡陋,但已是她所能想到和實現的極限。
小政兒並不知道這古怪東西的具體用途,但只要是阿母認真在做的事,他都覺得有趣,此刻正用小手指著皮墊邊緣的縫線處,提出各種天真又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阿母,這裡為甚麼不用紅色的線?”
“阿母,我們可以給它畫上老虎的花紋嗎?”
“阿母……”
趙絮晚正耐心應對著兒子的“十萬個為甚麼”,試圖解釋實用性與裝飾性的區別,就見異人步履匆匆地從外面回來,眉頭微蹙,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通常不會在下朝後直接將朝堂的緊張氣息帶回內院,但此刻,那情緒顯然有些壓不住。
“怎麼了?”趙絮晚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問道,心中隱隱有些預感,能讓異人如此形於色的,絕非小事。
異人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好奇望過來的兒子,又落在趙絮晚臉上,略一沉吟,還是開了口,聲音低沉:“趙國……出兵了。”
趙絮晚一時沒反應過來:“出兵?向哪裡?”
“燕國。”異人吐出兩個字。
趙絮晚愣住了,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趙國……攻打燕國?”她直起腰,手裡還拿著那根準備用來模擬鞍橋弧度的木條,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為甚麼?”
她腦海中飛快地掠過關於戰國曆史的碎片記憶,長平之戰的陰影因歷史的岔路而淡去,趙國保留了相當一部分元氣,但……攻打燕國?
這時間點和她所知的那個因長平慘敗而國力大損後期屢與燕國糾纏的趙國似乎對得上,可動機和背景已然不同。
異人走到案几旁,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才解釋道:“趙國從去年開始天時都不好,饑荒蔓延,邯鄲街頭已見餓殍,趙□□……急了。”
明明應該是春種秋收、孕育希望的季節,趙國上下卻籠罩在饑饉的死亡陰影下。
歷史的改變讓趙國避免了最致命的失血,但趙王默許下貴族對底層的盤剝、連年不休的徭役、以及幾次天災的疊加,早已掏空了這個國家的根基。
糧食,成了比軍隊更迫在眉睫的命脈。
“國庫空虛,買糧無門,或者說不願耗費那個代價,”異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掠奪,總是比耕種來得更快,燕國富庶,且近年來與趙國摩擦不少,趙王便聽了某些人的‘妙計’,打算用燕國的糧倉,來填他趙國的肚子。”
趙絮晚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彷彿能看到,在趙國龜裂的土地上,面黃肌瘦的農人望著枯死的禾苗,而邯鄲的街巷裡,曾經鮮活的生命無聲無息地倒在塵土中。
與此同時,華麗的宮殿裡,趙王和他的謀臣們,正輕描淡寫地將戰爭的矛頭指向了北方的鄰居,用無數士兵和兩國百姓的鮮血,來換取可能救急的糧食。
“可是……這太……”她想說“太瘋狂了”,卻又覺得在戰國亂世,這似乎又是某種常態,弱肉強食,轉嫁危機。
“趙括已死,趙王這次倒是不敢再胡亂點將了。”異人繼續道,語氣平淡無波,“他親自去請,把廉頗從府中恭恭敬敬地請了出來,拜為大將,領兵伐燕。”
趙絮晚怔怔地站在那裡,手中的木條不知不覺滑落在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驚醒了旁邊似懂非懂的小政兒。
“阿母?”小政兒仰頭,不解地看著阿母失神的模樣。
趙絮晚這才回過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彎腰撿起木條,輕輕放在那未成形的馬鞍上,彷彿剛才那個震驚到失語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她看向異人,眼神複雜,最終只是輕聲問了一句:“這一仗……秦國如何看?”
異人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靜觀其變,趙國若勝,必耗元氣,且與燕結怨更深;若敗……則雪上加霜,於大秦而言,皆是好事。”
趙絮晚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