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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早知道 請辭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38章 早知道 請辭

李斯站在原地, 感覺自己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他萬萬沒想到,以為瞞的很好的秘密竟會以這種方式, 從一個稚齡孩童口中被輕易道破。

這感覺, 如同暗夜行路, 突然被人掀開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讓他猝不及防。

年輕的李斯還無法像後世那位歷經宦海沉浮的丞相般, 將情緒完美地隱匿於不動聲色的面具之下。

一絲難以遏制的慌亂還是在臉上不受控制的出現了, 雖然他試圖平復, 但還是被小政兒看見了。

“夫子?”小政兒歪著頭, 清澈的眼眸裡映照著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錯時怕被阿母責備的害怕和恐懼?

小政兒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聲, “你怎麼了?”

李斯強維持鎮定, 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發現嘴角有些沉重。

“無事。”他的聲音比往常要乾澀些許, 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簡單的否認毫無說服力,又勉強補充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瑣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懇請的意味,與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顧不得許多,“您聽到的……關於臣想拜師荀夫子之事, 可否……莫要再對他人提及?”

他說完,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個士人渴望投奔當世大儒以求進學,本非甚麼見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說是佳話。

但他偏偏試圖走捷徑接近荀子,還是靠著異人這邊的關係,他和異人是主僕關係,這種事在別人眼睛無異於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異人知不知道,但趙絮晚都知道了,想必異人差不多應該也知道了。

小政兒仰著頭,看著李斯臉上那從未見過的慌亂神色,雖然不明白“拜師”為何會讓一向從容的夫子如此失態,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夫子的不安與懇求。

他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那裡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緊繃的身影。小傢伙很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應承下來的鄭重:“夫子別怕,我不跟別人說。”

他似乎覺得這樣保證還不夠,又往前湊了湊,用小大人似的語氣安慰道:“你想跟著荀夫子學東西,這沒甚麼的呀,阿母說,學東西是好事。雖然……雖然你是大人了,”他語氣裡依舊帶著點對“大人還要拜師”的小小困惑,但還是努力表達著自己的理解,“但想學更多,肯定是對的!”

李斯聽著這稚嫩卻真誠的安慰,心頭百味雜陳。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暫而倉促,幾乎瞬間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異人知曉此事後可能的看法,雖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頷首:“多謝公子。臣……先行告退。”

說完,他幾乎是立刻轉身,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步履比往常明顯急促了幾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廊之外。

走在離開府邸的迴廊上,李斯只覺得背脊隱隱發涼,方才強壓下去的慌亂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開來。

小政兒那句“我上次聽到的呀!”如同驚雷,在他耳邊反覆炸響,趙絮晚已知情,那公子異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這份隱秘的、甚至可能被視為“背主”的心思?

羞愧、難堪、以及一種謀劃落空後的無措感交織在一起,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負才學,卻竟試圖透過內眷關係攀附荀卿,此事若傳揚出去,莫說拜師不成,他在異人公子門下也將顏面掃地,再無立錐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個清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自覺無顏再面對公子異人的知遇之恩,哪怕這“恩”更多是呂不韋的安排。這種隱秘心思被赤裸裸揭開的感覺,讓他如坐針氈。

他快速地盤點著自己那點簡單的行囊,幾卷珍視的竹簡,幾件換洗的衣衫,還有這些時日積攢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夠了,離開足夠了。去向呂不韋請辭,就說才疏學淺,不堪教導公子之任,自請離去。這或許還能保留最後一絲體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內枯坐了許久。

窗外日影漸斜,將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內拉得很長,他腦中一片混亂,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無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間無所遁形的慌亂,如同走馬燈般反覆閃現腦海,讓他痛苦至極。

羞愧感如同藤蔓,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無法想象日後如何坦然面對公子異人,更無法承受旁人可能投來的、帶著探究與譏諷的目光。

“必須離開。”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堅定,他不能再待在這個讓他如坐針氈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這裡承受內心的煎熬要好。

他終於站起身,開始默默地收拾行裝。動作緩慢而僵硬,彷彿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當那幾卷他視若珍寶的竹簡被小心包裹好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這裡曾承載著他的抱負,如今卻似乎蒙上了一層灰暗。

深吸一口氣,李斯終於鼓足勇氣,走向呂不韋的家。

呂不韋聽到李斯來訪感覺奇怪,然而,當他看清李斯那比平日更加蒼白甚至帶著幾分灰敗的臉色,以及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迴避的眼神時,他更加覺得奇怪了。

“先生,”李斯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垂著眼,不敢與呂不韋對視,“斯……斯是來向先生請辭的。”

“請辭?”呂不韋臉上本來還帶著笑容,聽到他這話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驚訝與不解。

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何出此言?可是府中有人怠慢?或是覺得教導公子太過辛勞?”

“並非如此!”李斯連忙否認,頭垂得更低,“府中上下待斯甚厚,教導公子更是斯的榮幸。是斯……是斯才疏學淺,自覺不堪此重任,恐耽誤公子前程,故而……自請離去。”他艱難地將早已想好的託辭說了出來,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虛浮。

呂不韋是何等精明的人,豈會相信這番漏洞百出的說辭?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一眼不眨的盯著李斯。

這沉默比責問更讓人難熬。李斯感覺後背似有針扎,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李斯,”良久,呂不韋才緩緩開口,“我呂不韋這裡,雖非龍潭虎xue,卻也絕非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當初既是選中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學。如今你毫無徵兆,突然就要走,還拿出這等敷衍的理由……說吧,究竟所為何事?”

李斯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怎麼能說?說他意圖借公子內眷的關係攀附荀子,結果心思被稚子戳破,無地自容?這比承認自己才疏學淺更加不堪。

見李斯依舊緊咬牙關,沉默以對,呂不韋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了。

他臉色一沉,方才那點故作的和氣瞬間蕩然無存,聲音陡然拔高。

“怎麼?說不出口?既然說不出口,那便是心裡有鬼!莫非……你揹著我,做了甚麼對不起公子的虧心事?!”

這句質問,狠狠地戳在了李斯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經上,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那雙總是沉穩持重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被說中心事的驚惶與難堪,之前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維持不住。

他這驟變的臉色,如何能逃過呂不韋的眼睛?

呂不韋見狀,心中疑竇更深,怒火也蹭地竄了上來,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帶得發出一聲悶響,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李斯,聲音更大,更冷。

“李斯!你到底做了甚麼虧心事?!今日若不從實招來,你以為你能輕易走出這個門嗎?!”

李斯實在撐不住了,他頭深深埋下,幾乎不敢再看呂不韋。

“先生…先生明鑑!”李斯語無倫次,再也無法維持平日的從容,“是斯…是斯鬼迷心竅,利令智昏!斯…斯確實做了不當之事…”

他斷斷續續,將自己如何處心積慮想要拜入荀子門下,又如何覺得憑藉自身難以快速獲得荀子青睞,最終鋌而走險,假借趙夫人身邊人的名義,試圖以此捷徑接近荀夫子的經過和盤托出。

“……斯自知此舉實屬欺騙,有負公子知遇之恩,更愧對先生信任……斯無顏再留於此,只求先生……允斯離去……”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是微不可聞,只剩下絕望的乞求。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等待著呂不韋的雷霆之怒,或許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場。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立刻到來,呂不韋只是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跪伏在地、狼狽不堪的李斯,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過了許久,呂不韋才終於開口,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緩慢。

“你做的這些事,還有你那點心思……”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李斯心上,“其實,公子早就知道了。”

甚麼?

李斯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他的眼神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不可能的話語。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直地跪在那裡,公子,公子異人……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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