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獨苗苗 ……
呂不韋那句話, 不亞於九天驚雷,直直劈在李斯的天靈蓋上,炸得他神魂俱散。
“公, 公子……早、早就知道了?”李斯的聲音嘶啞, 幾乎不成調子,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是毫無遮掩的驚駭, 那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連嘴唇都泛著灰白。
他仰望著站在面前的呂不韋, 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混亂與難以置信, 彷彿他篤信不疑的整個世界在瞬間崩塌傾覆。
公子異人……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李斯那些隱秘的不堪的算計?知道他試圖利用其內眷的關係?知道他這近乎背主的行徑?
那為何……為何公子從未表露分毫?為何依舊容他在府中, 教導公子政?為何還讓他享受著門客的禮遇?
無數個疑問像是沸騰的水泡,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翻滾、炸裂,卻一個也抓不住,他只感到一種滅頂的惶恐, 比之前被小政兒點破時強烈十倍、百倍!
原來他自以為是的隱瞞, 不過是一場在他人注視下的拙劣表演,他就像那矇住眼睛自以為在暗處行走的愚人, 殊不知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這認知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更深的無地自容和恐懼, 他之前只是羞愧於事情敗露,而現在,他恐懼於公子異人那深不可測的容忍,以及這容忍背後可能蘊藏的他無法揣度的意味。
看著李斯這副如遭雷擊、搖搖欲墜的模樣,呂不韋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他重新坐下, 目光如炬,牢牢鎖定在李斯慘白的臉上。
“不然呢?”呂不韋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你真以為,你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誰?府中往來,何曾有過真正的秘密?你初時行事不端,公子確有慍怒。”
李斯的心隨著這句話猛地一沉。
但呂不韋話鋒隨即一轉,“然,公子仁厚,更兼識人之明,他見你事後雖惶恐,卻並未再行差踏錯,反而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教導政公子之上,兢兢業業,未有半分懈怠,政公子的進益,公子都看在眼裡。”
呂不韋盯著李斯那雙因極度震驚而失焦的眼睛,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解與一絲被壓抑的怒意:“正因你後來表現出的誠心與才幹,公子才選擇了寬容,將此事按下不提,依舊待你如初,這份不予追究的恩遇,在旁人求之不得!我亦以為你已醒悟,正該安心效力,以報公子寬宥之恩。”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質問的力度:“可你呢?李斯,你現在在做甚麼?!公子饒過了你,給了你機會,你非但不思感恩圖報,反倒因一稚子無心之言,便如驚弓之鳥,跑來向我請辭?你這是要做那藏頭露尾忘恩負義之輩嗎?!你這般行徑,與那狼心狗肺之徒,又有何異?!”
“狼心狗肺”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斯的心尖上,他渾身劇烈地一顫,再也跪立不住,身體一軟,幾乎是癱伏在地,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來……原來他所以為的絕路,早已是別人給予的寬恕之路。原來他那些戰戰兢兢的悔改與努力,並非無人察覺。公子異人洞若觀火,卻選擇了沉默的原諒。
而他現在在做甚麼?他因為自己的羞愧難當,因為無法面對那份他剛剛才知曉的沉重的寬容,就要一走了之?這豈非正是坐實了“忘恩負義”之名?將公子給予的第二次機會,踐踏在腳下?
巨大的悔恨羞愧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同狂潮般將他淹沒,他之前只覺得無顏見人,此刻才真正明白,甚麼叫做真正的“無地自容”。
“先生……先生……”李斯聲音帶著哽咽:“斯,斯不知……斯愚鈍!斯卑鄙!斯枉讀了聖賢書!斯對不起公子的寬宏,對不起先生的信任……”
他語無倫次,除了叩首請罪,已不知還能做甚麼來宣洩心中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悔恨與惶恐。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看似保全顏面的離去,是何等的愚蠢和不堪,呂不韋罵得對,他若真走了,便是那徹頭徹尾的狼心狗肺之徒。
呂不韋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的厲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冰冷,“現在,你還想走嗎?”
李斯猛地搖頭,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絲決絕:“不……不走了!斯……斯願留下,任憑公子與先生責罰!斯願做牛做馬,以贖前愆,以報公子不罪之恩!”
他知道,從此刻起,他欠下的不再僅僅是知遇之恩,更是一份沉重的饒恕之恩,他李斯的命運,已徹底與這公子府牢牢綁在了一起。
呂不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記住你今日之言,起來吧,此事到此為止,日後休要再提,盡心教導政公子,便是你最好的報恩。”
“諾……諾!”李斯艱難地應聲,緩緩從地上爬起,身形踉蹌,狼狽不堪,但眼神卻沒有之前的灰濛。
就在李斯在呂不韋面前經歷著內心驚濤駭浪的同時,庭院一角,小政兒正全神貫注地處理著另一場在他看來至關重要的“危機”。
他的大將軍,被餵養的已經是圓滾滾的幼犬,正無精打采地趴在距離棗紅小馬幾步遠的地方,兩隻前爪墊著下巴,烏黑的鼻頭微微聳動,發出委屈的嗚嗚聲,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前方悠然自得甩著尾巴的小馬。
“大將軍,不要難過呀,”小政兒蹲在小狗身邊,伸出小手有模有樣地順著它的背毛,小聲安慰著,“它……它可能只是還沒熟悉你。”
他看看自己喜歡的小狗,又看看那匹雖然對人溫順但似乎對小狗毫無興趣的小馬,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來,我們靠近一點點,”小政兒小心翼翼地把大將軍抱進懷裡,大將軍最近吃的越來越多,長得也越來越快,小政兒抱著有些吃力,但還是很堅定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小馬旁邊。
棗紅小馬依舊安靜地站著,只是當這一人一狗靠近時,它那雙溫潤的大眼睛瞥了小狗一眼,隨即又漠不關心地轉開了視線,甚至還微微側了側頭。
小政兒仰起頭,對著比他高一點的小馬,用自己最講道理的語氣說道,“這是大將軍,它也很好的,你們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
小馬自然不會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息。
被抱在懷裡的大將軍似乎因為離得更近,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它試探性地伸出舌頭,想要去舔一舔小馬靠近的前腿。
然而,它的舌頭還沒碰到馬腿,小馬的蹄子就輕輕跺了一下地面,雖然沒有踢過來的意思,但那動作帶著明顯的驅趕意味。
大將軍嚇得立刻把舌頭縮了回去,嗚咽一聲,把小腦袋埋進了小政兒的臂彎裡,傷心得更厲害了。
小政兒看著一個執意不理,一個傷心欲絕,臉上充滿了挫敗和無奈,他抱著大將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像個小老頭似的。
“好吧好吧,”他妥協了,一邊輕輕拍著懷裡抱著的小狗,一邊對小馬說,“今天就不接觸了,但是明天要再試試。”
說完,他抱著他受了委屈的大將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馬廄旁邊,嘴裡還不停地安慰著:“沒關係,大將軍,我們明天再來。”
……
沒多久異人就接到了呂不韋那麼的訊息,知道李斯要跑的事他也沒有多驚訝。
大概是混跡許久,很多事很多人他都接觸過李斯大概是個甚麼樣的人也差不多知道。
無非是渴求全力想要拼命往上爬甚至不惜要藉助一切的人。
別看他現在羞愧,那也不過是還是年輕,要是過了幾年,他應該不會像這樣處理的很糟糕。
不過等處理完公務,回到府上他還是和趙絮晚說了一下,畢竟小政兒知道這事和她也有關係。
趙絮晚起初聽到這話還有些驚訝,“請辭?他為何……” 話問出口,她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過來,“是因為政兒?”
異人唇角牽起一絲瞭然的笑意,點了點頭:“想必是如此,你那日猜測得不錯,政兒果然將聽到的話,去問他那位夫子了。”
趙絮晚有種哭笑不得的無奈,她輕輕吸了口氣,搖頭嘆道:“這孩子……我上次見政兒聽到我們談及李斯欲拜師荀子,便知他藏不住話,定會去問李斯。只是沒想到,竟引得李斯生出離去之心……”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也不知這孩子像了誰,這般喜歡說話,尤其是一些關乎身邊人的秘密話,他總忍不住要去探問去說道。”
異人聽著趙絮晚的感慨,再看她眉宇間那抹哭笑不得的無奈,自己也不禁失笑搖頭,只能笑著繼續安慰:“好了,莫要多想,政兒還小,心思純淨,看到甚麼,聽到甚麼,覺得疑惑便直接問出來,這本就是孩童天性。”
“好奇心重些,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說明他觀察細緻,勇於求知,待他再長大些,懂得世事複雜,自然就明白甚麼該問,甚麼該藏在心裡,總會懂事的。”
趙絮晚默默瞧著他帶笑的側臉,雖然異人平日裡總說著要對孩子嚴加管教,不可溺愛,但細究起來,他這位做親父的,對小政兒其實也沒有她想的嚴厲。
平日裡政兒那些無傷大雅的調皮,異人至多也就像此刻這般,無奈笑笑,說一句“孩子還小”。
其實也沒甚麼大的原因,小政兒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承載著所有的期望與寵愛。
既是獨苗,再調皮,偶爾惹出些小麻煩,在他阿父眼裡,終究還是寶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