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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大明瞭 ……

2026-05-31 作者:睡不醒學不會

第132章 大明瞭 ……

然而, 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司馬錯既然主動點破,卻又沒有直接送客,反而給了他開口的機會, 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他迅速收斂了驚容, 放下酒壺,整了整衣袍, 隨即站起身, 朝著司馬錯深深彎下腰, 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

直起身後, 異人的神色變得無比坦誠, 甚至還帶著幾分與司馬錯相似的苦澀:“老將軍言重了,晚輩豈敢挾恩圖報,更不敢妄求將軍為難之事。”

他微微一頓,語氣帶著真誠的懇切, 緩緩說道:“我此番前來, 確有一願,並非為了自身前程, 亦非為了朝堂爭鬥,我只是……只是想再見一見武安君。”

看到司馬錯眼中驟然凝聚的審視與不解,異人連忙解釋道, 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坦誠:“不瞞將軍,近日閱覽南邊軍報,心中常感困惑不安,嶺南戰事雖然是內戰,但一直動盪不安也很影響朝中。”

他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繼續說道:“當世論及作戰, 還有誰能比武安君更有見地?我……我只是想當面問問他對南邊戰事的看法,聽聽他的分析,哪怕只是只言片語,或許也能解我心中之惑,除此之外,絕無他意。”

說完,他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極低:“此乃異人冒昧之請,深知武安君處境特殊,見面不易,若將軍覺得為難,或認為此請不妥,便當異人從未提過,今日依舊只是陪將軍飲酒暢談,絕無怨言。”

司馬錯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久久凝視著異人。直到廳內方才因酒意而蒸騰的熱氣漸漸冷卻,只餘下一種近乎凝滯的沉寂,壓得異人幾乎能聽見自己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

許久,司馬錯胸腔微微震動,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妥協。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失去了先前的激昂,“你這些話,幾分真,幾分假,老夫也懶得深究,你惦記著武安君,無論是為解惑,還是為別的甚麼……總歸,比那些恨不得他永遠沉寂的人,強上些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依舊鎖在異人臉上,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老夫會去武安君那邊遞個話,說說你今日之請。”

異人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他猛地抬頭,嘴唇微動,感激之言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司馬錯抬手,制止了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但是!老夫只負責傳話,僅此而已,武安君見與不見,何時見,如何見,皆是他自己的事。他若不願,老夫絕不會多勸一字,你也絕不可再透過其他方式打擾,公子異人,你可能明白?”

異人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再次深深一揖,語氣無比誠懇,甚至帶上了幾分肅然:“明白,晚輩明白!多謝老將軍成全!將軍肯代為傳話,已是天大的恩情,異人感激不盡,絕不敢再有半分奢求,一切全憑武安君心意,絕不敢有絲毫勉強!”

他連連點頭,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發自內心的認可與保證。

司馬錯看著他這般模樣,臉上的線條稍稍柔和了些許,但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凝重並未散去。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空氣中殘留的沉重話題,也像是送客:“好了,酒也喝了,話也說了,公子且回去吧。有了訊息,老夫自會派人告知於你。”

“是,晚輩告退。”異人恭敬地行禮拜別,倒退幾步,方才轉身離去。

走出司馬錯的府邸,午後的陽光比來時更加熾烈,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異人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還帶著濃郁的酒味,卻彷彿將胸中積壓的巨石也一併吐出了些許。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威嚴的府門,目光復雜,既有達成初步目標的輕鬆,更有對前路未卜的凝重。

司馬錯答應了傳話,這無疑是關鍵的一步。但白起……他會願意見自己這個籍籍無名的公子嗎?

異人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將所有的情緒收斂於平靜的面容之下,邁開步子,再次匯入了咸陽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異人回到家中時,已是午後,陽光透過院中的老樹,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午後特有的寧靜。

他方才在司馬錯府中經歷的那番暗流洶湧的交談所帶來的緊繃心緒,在踏入家門的那一刻,奇異地鬆弛了幾分。

還未走到正屋,他便聽見了趙絮晚溫柔帶笑的聲音,以及小政兒那清脆稚氣的提問。他循聲走去,只見在連線廳堂與內室的月亮門旁,趙絮晚正俯身,一手輕輕按在小政兒的小肩膀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根細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門框旁的立柱上比劃著。

小政兒背對著異人,站得筆直,小腦袋昂得高高的,努力配合著母親的動作,他身上那件去歲秋冬做的棉袍,袖口明顯地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阿母,我有沒有長高?”小傢伙的聲音裡充滿了期待。

趙絮晚低頭,看著兒子圓嘟嘟的側臉,眼中漾滿了笑意,她用手指在剛才劃下的那道新鮮刻痕上輕輕一點,語氣肯定,“長高了!看,比上月量的那道痕子,躥了這麼多呢!”她用手指比劃出一個不小的距離,“咱們政兒的衣服,袖口褲腳都短了一小截,是該重新做春裝了。”

小政兒聽到這話,顯然高興了,雖然還努力維持著該有的端正站姿,但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異人沒有立刻出聲打擾,他靜靜地倚在廊柱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趙絮晚是轉頭的時候注意到了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回來了?司馬老將軍那邊……”她話未問完,但眼神裡帶著探詢。

異人走了過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頂,溫聲道:“我們政兒又長高了。”然後才抬眼看向趙絮晚,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事情暫且按預想推進了一步。

小政兒見到父親,更加高興了,扯著異人的衣襬,指著門框上的新刻痕:“阿父,你看,阿母說我長高了好多。”

“嗯,看到了,”異人彎下腰,將兒子抱了起來,掂了掂,“是重了些,看來很快就要變成小大人了。”

趙絮晚見異人神色間雖有疲憊,但並無頹喪之色,心下稍安,她將手中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沾上的些許木屑,笑道:“正好,前幾日府裡新來了幾匹顏色清爽的料子,我瞧著給政兒做兩身新袍子正合適,現在長得快,去年的春裝怕是都穿不了了。”

小政兒得了父親的誇獎,又聽聞有新衣可穿,高興了,被聞聲而來的乳母帶了下去也沒有不高興。

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廡轉角,異人臉上輕鬆的笑意才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疲憊,他攜著趙絮晚走進內室,在窗邊的席墊上坐下。

趙絮晚為他斟了一杯溫水,輕聲問道:“司馬老將軍那邊……結果如何?”她觀察著異人的神色,心知此事不易。

異人接過水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簡略地將與司馬錯交談的經過說了一遍,從司馬錯直接點破他的來意,到他如何坦誠請求,再到司馬錯最終應允代為傳話。

“……老將軍應了,但也只應了傳話。”異人總結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後的沙啞,“他說,武安君見與不見,他絕不干涉,也絕不准我再有旁的動作。”

趙絮晚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眉宇間也凝著一份鄭重,待異人說完,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著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老將軍肯傳話,已是難得,只是……若武安君聽了傳話,仍是不願見你,又當如何?”

異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苦笑,那笑容裡摻雜著些許自嘲與無奈,他仰頭將杯中溫水飲盡,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滯澀一併吐出。

“還能如何?”他放下杯子,語氣倒還算平靜,“不過是再被王上斥責兩句罷了,如今我這公子身份,還能有甚麼值得王上費心訓斥的?”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窗外,眼神卻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座威嚴的咸陽宮,隨即,他嘴角又輕輕扯動了一下,這次的笑意裡,卻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妙意味。

“不過,”他轉回頭,看向趙絮晚,壓低了聲音,“我方才在回來的路上忽然想,或許 ……王上那邊,罵歸罵,心底裡,也未嘗不在等著看,看看我這次‘妄動’,究竟能不能請動那座沉寂已久的‘殺神’,看看武安君,是否真的心如死灰,對國事不聞不問了。”

趙絮晚眸光微動,立刻領會了異人話中的深意,秦王對白起,情感必然複雜無比,既有功高震主的忌憚與放逐的決絕,恐怕也未必沒有一絲對這位絕世將才能力的念想,尤其是在南邊戰事未必真正順遂的情況下。

異人此舉,在某種程度上,或許也間接觸碰到了秦王那諱莫如深的心思一角。

她輕輕頷首,沒有再多言。

內室靜謐,唯餘窗外微風拂過葉片的細碎聲響,異人靠在窗邊,目光看似落在院中斑駁的光影上,實則早已飄遠。

他閉上眼,秦王那張威嚴與深沉並存的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知道,或者說,他深深地感覺到,王上對武安君白起,絕非單純的忌憚與厭棄,那種情感要複雜得多,如同對待一柄絕世兇刃,既驚歎於其鋒芒之盛,足以斬滅一切強敵,又惕然於其鋒刃之利,生怕一個不慎,反傷己身。

覆軍殺將,功高震主,武安君的赫赫戰功早已成了懸在王座之上的另一柄利劍,王上也是……恐懼的,是對那股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恐懼。

然而,嶺南戰事的膠著,就像一根細微卻持續的刺,紮在秦國這臺戰爭機器看似無懈可擊的表皮之下。

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捷報,能瞞過尋常官吏,又如何能完全遮掩住深宮中那位的目光?他必然能看到那捷報背後的損耗、僵持與潛在的隱患。

王上需要答案,需要一個真正能洞穿虛妄直指核心的軍事判斷,而放眼整個秦國,還有誰比白起更能給出這樣的答案?

可君王的臉面,王權的尊嚴,讓他絕無可能主動向一個被自己親自打壓下去的臣子示弱、問策,那無異於承認自己當初的決斷有誤,承認自己……需要他。

異人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緩慢而沉凝。

這就是他的機會,一個極其微妙、甚至可以說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機會。他,一個無足輕重的公子,去做這件王上想做卻不能做的事,他去求見白起,他去請教軍務,他成了那個連線王權與將星之間,看似微不足道,卻又可能至關重要的橋樑。

若白起不見,王上最多不過斥責,無損大局,或許心底還會有一絲“果然如此”的釋然,看,不是寡人不給他機會,是他自己心如死灰。

若白起見了……那意義便截然不同,這證明白起並未完全沉寂,他對國事仍有關切,而自己,則成功地將這份關切,重新引到了王上或許希望看到的方向。

異人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自嘲,也帶著冷靜的算計。

他當然知道這其中風險,過度接近白起,本身就是一種政治上的冒險,可能引來更多的猜忌。

但他更清楚,按部就班、謹小慎微,他永遠只能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公子異人,他必須抓住任何一絲可能的風,哪怕這風來自危險的深淵。

他不想,也無力去徹底化解王上與武安君之間那冰凍三尺的恩怨,那非他所能及。但他或許可以成為一個契機,一個讓雙方那緊繃到極致的關係,出現一絲微小裂痕的契機。

王上無需放下身段,武安君也無需低頭。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他唇邊逸出。

他知道,自己這番心思並不太好,但他別無選擇,在這波濤洶湧的咸陽,他這艘小船,若不自己尋找方向,便只能永遠隨波逐流,直至沉默於無形的暗礁。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等待司馬錯的訊息,如同等待一場審判的降臨,而在這等待中,他必須讓自己看起來,依舊只是那個並無太大野心的公子異人。

等待的日子,對於異人和趙絮晚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長的絲線,纖細而緊繃。

然而,這份籠罩在大人心頭的陰雲,卻絲毫未曾侵染到小政兒的天地,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幾天時間不過是日升日落間更多有趣的發現和遊戲。

更何況,還有趣的李先生陪著他。

李斯那日從荀子處歸來,內心的震動與反省確實持續了數日,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更明白在異人府中立足的根本。

他將那份被荀子點醒的慚愧與清明小心翼翼地收斂起來,化作更謹慎的言行和更專注的授業態度。

於是,在教授小政兒功課的時光裡,他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或者說,恢復了他原本該有的樣子,耐心、細緻,甚至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平和。

課間歇息時,他也不再只是拘泥於書本,有時會隨手用削薄的木片編個小巧的螞蚱,引得小政兒驚呼,有時會講一些改編過的適合孩童聽的歷史小故事,聲情並茂,讓小政兒聽得入了迷。

他本來就喜歡故事,這下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李先生,再講一個嘛!”小政兒常常扯著他的衣袖,眼巴巴地央求。

李斯則會笑著摸摸他的頭,溫和卻堅定地搖頭:“政公子,歇息夠了,我們該學新的字了,學完一個字,我便再給你編一隻,可好?”

他臉上帶著淺笑,眼神專注而清澈,完全看不出幾日前,他曾懷著那般緊張忐忑的心情,藉著“土豆”的由頭去荀子府上“攀附”,更看不出他內心經歷過一番的激烈拷問,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盡心盡力頗得小公子喜歡的先生。

趙絮晚和異人自然是發現了李斯身上的變化,他們自然不知道李斯內心的波瀾,只是覺得有些困惑,覺得這個人變化有些和之前不一樣了

小政兒才不管大人們的心思,他只覺得這幾天快活極了,有李先生陪著認字、聽故事、做小玩意兒,阿母又在給他做新衣服,連平日裡顯得有些嚴肅的阿父,最近也很溫和,他快活的不行。

異人和趙絮晚對李斯的變化,起初雖感欣慰,但心底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散去,事關小政兒的成長環境,異人尤其謹慎。

李斯此前雖也盡責,但眉宇間總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急切與籌謀,如今這般近乎純粹的平和與耐心,轉變確實有些突兀,彷彿一夜之間想通了甚麼關竅。

他並未大張旗鼓地調查,那反而會打草驚蛇,也顯得對府中門客不夠信任,他只是吩咐了一個機敏且口風緊的門人,近日多留意一下李斯與外界的接觸,尤其是他休沐外出時的動向。

線索很快便浮出水面,那門人回報,約莫幾日前,李斯向人打聽了荀況荀夫子府邸的具體方位,並在附近徘徊了不短的時間。

“荀夫子?”異人聽到這個名字,坐直了身體,突然想起來之前荀李斯聽到荀子來過府上之後的失態。

果然如此……

異人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計,他並未直接去找李斯詢問,而是設法從荀子府邸的下人或是與荀子交遊計程車子圈邊緣打聽訊息。

一個較為模糊但指向明確的訊息傳了回來,一個自稱“趙夫人身邊侍從”的年輕士子求見荀夫子,似乎藉著兩種作為由頭,但具體是何物無人知曉。

那人在荀子府上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出來了,據遠遠看到的下人說,出來時神色頗為恍惚,失魂落魄,與進去時的殷切期盼截然不同。

訊息來源不算正經,細節匱乏,但結合李斯的變化,異人已能將事情拼湊出個大概。

“看來,我們這位李先生,是去攀附荀夫子這棵大樹,結果……”異人坐在書房裡,對趙絮晚緩緩說道,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碰了個不小的釘子。”

趙絮晚聰慧,立刻明白了:“荀夫子清高名世,最不喜投機鑽營之徒。李先生想必是受了不小的訓誡或是點撥?”

“想必是如此了,”異人點頭,“荀夫子若能輕易攀附,也就不是荀況了。李斯帶著功利之心而去,卻被當頭棒喝,點醒了他那點急於求成的心思。他回來後的變化,便是反省之後的結果了。”

弄清了原委,異人心頭那點疑慮頓時消散,反而對李斯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欣賞。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並立刻體現在行動上,這說明李斯並非冥頑不靈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夠的敏銳和自制力,懂得調整方向。

這對於教導小政兒而言,未必是壞事,一個經歷過挫折、學會收斂鋒芒的老師,或許比一個始終順風順水或者一直鬱郁不得志的人更適合。

“如此說來,倒是因禍得福了?”趙絮晚也鬆了口氣。

“可以這麼說。”異人淡淡道,“經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時間,更用心於教職,只要他真心教導政兒,之前那點心思,我倒可以不計較,不過,還需再觀察些時日。”

知道了李斯變化的根源,異人和趙絮晚便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他們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等待著司馬錯那邊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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