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高興嗎 呵
就在趙絮晚暗自思忖, 試圖理出一個既能表達敬意又或許能微妙影響荀子去留的頭緒時,異人卻先一步有了動作。
這日晚膳後,異人並未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處理公務或是與門客議事, 而是和趙絮晚說要給政兒開蒙了。
彼時趙絮晚正在給兒子講故事, 聽到之後, 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沒想到這麼早, 想到這兒, 她不禁脫口而出:“下月初?是否……稍早了些?政兒畢竟年幼, 我怕他耐不住枯燥。”
異人看著好奇看他的兒子, 笑了一下:“不早, 你我都看得出,政兒非比尋常孩童。他記性佳,悟性高,對周遭事物充滿探究之心。正是這等璞玉, 才需及早雕琢, 欲成大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早日讀書明理, 對他將來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況且, 如今咸陽風雲際會,荀夫子這等大賢在此,雖閉門謝客,但讓政兒早些顯露資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趙絮晚將驚訝壓下,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輕輕頷首:“你思慮得是,政兒確與一般孩童不同,早些開蒙,或許真能激發其潛能,只是這啟蒙老師的人選……”
見趙絮晚並未 反對,異人笑道:“此事我已有計較。會先擇一兩位學問紮實性情溫和的先生開始,教授基礎文識字。待政兒根基稍穩,再圖良師。”
趙絮晚聽著異人條理分明、思慮周詳的安排,心知此事已定,再無轉圜餘地。她心底默默嘆了口氣,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瀰漫開來。
為人母者,總盼著孩子能多在無憂無慮的童年裡徜徉些時日,尤其是看著政兒此刻全然不知即將面對甚麼,她的心便軟得一塌糊塗,也澀得難以言說。
她清楚,一旦開蒙,那些繁重的課業、嚴苛的規矩便會接踵而至,政兒眼下的“好日子”,恐怕就要一去不返了。
但看著小政兒差不多也聽懂的樣子,甚至開口搶白了,“是要讀書了嗎?”
“對”異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你高興嗎?”
“唔”小政兒思考了一下說,“高興啊,我可以識字了,以後也不用阿母還有丹給我讀書了,我自己也可以了。”
“有志氣”異人笑了。
趙絮晚看著父子倆相似的笑容,突然間覺得好像在拖後腿一樣。
……
閉門謝客約摸七日後,一個天色略顯陰沉的早晨,荀子的車駕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了咸陽宮門外。他遞上名刺,求見秦王。
當內侍將訊息稟報時,秦王正對著案上一份來自巴蜀的緊急軍報擰眉。那裡的叛亂雖未成燎原之勢,卻如同跗骨之蛆,頻頻消耗著秦國的兵力與糧草,令他心煩意亂。
聽聞荀子求見,他冷哼一聲,幾乎想揮手拒見,但轉念一想,這位大儒沉寂多日後的突然主動覲見,或許別有深意,終究還是壓著性子,宣他入殿。
荀子步入殿中,步履從容,寬大的儒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與殿內凝重甚至略帶壓抑的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依禮參拜,姿態無可挑剔。
秦王抬了抬手,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不耐,連表面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荀卿請起。今日入宮,不知所為何事?莫非是靜養已畢,有心對寡人秦國政教發表高見了?”
話語間,目光仍不時掃過案上的竹簡,顯然心思大半還系在巴蜀的亂局上。
荀子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秦王那幾乎寫在臉上的“黑臉”和逐客之意,他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秦王,開門見山,說出了讓秦王為之一怔的請求:“回王上,今日前來,並非為議論政教,只是心中有一好奇之事,望大王成全。”
“哦?”秦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何事?”
“老朽在大農令官署翻閱簡牘時,偶見提及一種名為棉花之物,言其絮柔韌勝於絲麻,可御嚴,老朽冒昧,懇請大王允准,一觀此物究竟。” 荀子的語氣平和而懇切,不似作偽。
秦王先是一愣,隨即一種荒謬感湧上心頭,連日積壓的煩躁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幾乎失笑,帶著幾分譏誚道:“一觀?給你看看那又有何用?”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愈發不耐,“你們六國,土地也算廣袤,可能種得出這等寶物?寡人秦國費盡心力引種,尚且未能推廣,你荀夫子學問是大,難道還能憑空變出種子,讓這棉花在你齊魯之地漫山遍野開花不成?”
這番話可謂極不客氣,近乎直斥儒家空談無用。殿內的侍從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受此折辱,會當場變色。
然而,荀子的反應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眼中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笑意,他非但沒有因秦王的搶白而退縮,反而順著秦王的話,從容接道。
“大王所言極是,六國土地,確無此等寶物之種子。”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謙遜的認同,但這認同之後,卻緊接著更為犀利的進言,“正因如此,老朽才更想親眼一觀,這令秦國如此重視、費心引種的‘寶物’,究竟是何等模樣,畢竟……”
他話音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秦王案上那堆積如山的竹簡,語氣依舊從容不迫,“大王連關乎國計民生的農政要略,都允老朽在大農令官署翻閱,難道會對這區區一件實物,心生吝嗇嗎?”
秦王眉頭緊鎖,剛要反駁,荀子卻似未覺,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穩:“況且,若此物真如記載所言,關係重大,乃國之秘寶,那麼……”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秦王,那平靜的眼底彷彿能映照出人心深處的思慮,“關於它的一絲訊息,又怎能輕易傳出宮闈,乃至讓老朽這異國之人得以聽聞?而老朽今日求見,一路宮門暢通,直至殿前,大王雖軍務纏身,卻仍願撥冗相見。此間順暢,莫非不也暗示,此‘棉’之物,或許並非如大王此刻所言,那般不可示人?”
這一番話,如同綿裡藏針,看似謙恭有禮,實則直指核心。
殿內一片寂靜,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侍從們將頭埋得更低,心中無不驚歎這位荀夫子膽識過人,言辭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讓人無從辯駁。
秦王被這連番詰問噎得一時語塞,臉上的煩躁和譏誚漸漸被一種深沉的審視所取代。
他盯著殿中那位坦然自若的老者,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位儒家宗師,絕非僅僅是個只會空談道理的迂腐學者,其思慮之縝密,應對之從容,以及對人心對局勢的洞察,都遠非常人可及。
他方才那番近乎失態的發洩,此刻在荀子冷靜的邏輯面前,反而顯得有些落入下乘。秦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他知道,自己方才小覷了這位老人。
半晌,他冷哼一聲,語氣雖依舊生硬,但那逐客的意味卻淡去了不少。
“好一張利口!荀卿,你繞了這麼大圈子,不過是想看那棉花罷了。” 他揮了揮手,對身旁的內侍吩咐道,“去,取些許棉絮樣本過來,讓荀夫子……好好‘見識’一下。”
他沒有再提棉花的珍貴與否,也沒有再譏諷六國無法種植。
內侍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一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秦王不再看荀子,目光重新落回軍報上,但眉頭鎖得更緊,顯然已無法全然專注於竹簡之上的文字。
荀子則靜立原地,彷彿一尊沉靜的雕像,耐心等待著。
不多時,內侍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漆盤,盤中盛放著一小簇潔白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將漆盤呈到荀子面前,低聲道:“荀夫子,請看,此便是處理好的棉絮。”
眾人的目光,包括秦王那看似不經意掃過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那簇潔白之上。
荀子並未立刻伸手去觸控。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專注地投注在那團棉絮上,彷彿要將它的每一絲紋理都刻入眼中。他就這樣站著,靜靜地凝視了許久。
那棉絮確實如記載所言,色澤瑩白,纖維細長柔軟,蓬鬆地簇在一起,似一團凝固的雲,又似初冬的新雪,靜靜地躺在暗色的漆盤上,散發出一種溫和的光澤。
良久,荀子才緩緩直起身,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中蘊含著複雜的情緒,有滿足,更有深深的遺憾。
“原來……這便是棉花。” 他喃喃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殿中每個人的耳中。“觀其形質,確非凡品,絮柔而韌,輕而暖,名不虛傳。”
他抬起頭,語氣變得有些感慨:“只可惜未能在其收穫之時前來秦國。”
他轉向秦王,臉上露出一絲坦誠的惋惜:“大王,見於此物,更覺遺憾,未能親見棉株生長之態,終究是管中窺豹,難得其全貌。”
秦王沒有立刻回應荀子的感慨,只是對侍從揮了揮手,示意將棉絮撤下。然後,他重新看向荀子,語氣平淡,卻不再有最初的尖銳。
“荀卿見識了棉花,可還有他事?” 這話語雖是詢問,卻已帶上了送客的意味,只是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荀子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然達到,甚至超出了預期。他從容一禮:“得睹珍物,已遂心願,不敢再擾大王處理軍國要務。老朽告退。”
說罷,他再次施禮,轉身,步履依舊從容不迫,寬大的儒袍消失在殿門之外。
作者有話說:趙絮晚:誤入卷王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