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利的撤退看起來很真實。
天亮之後,他下令中軍向後收縮十里,前鋒騎兵分兩翼散開,露出後方正在收拾帳篷的跡象。輜重隊在往北面搬運糧草,營地的篝火被一處處熄滅,就連大帳都在往下拆。
整個草原聯軍的營地,像一隻正在縮回殼裡的烏龜。
項羽在高昌城樓上看到了這一幕。他把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他要跑。“
“你真這麼覺得?“李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些突厥人打了敗仗就喜歡跑——老規矩了。上次我帶兵追始畢,追了兩百里,殺了三千多人。這幫人的腿比馬還快,不趁他們拔營的時候咬住,等他們跑遠了就追不上了。“
李靖沒有馬上回答。他也在觀察頡利的撤退動作——看起來確實很像真正的撤退。帳篷在收,輜重車在動,騎兵的陣型在鬆散。這是一個絕佳的追擊視窗。任何一個有經驗的特領都不會放過這種戰機。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去吧。“李靖說,“我的條件是:追出去不超過八十里。一旦超出這個距離,立刻回撤。張合的接應部隊在天山北道口等你——你要跟他會合。“
項羽咧嘴一笑——他以為李靖要攔他,沒想到李靖同意了。
“八十里就八十里。夠我殺他個片甲不留。“
項羽率一萬鐵騎出城追擊的時候,頡利的後衛部隊正在慢吞吞地撤退——比正常的行軍速度慢了許多。這是故意的。頡利需要讓項羽覺得自己能追上,但同時也不能讓項羽真的追上來。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節奏控制——快了項羽追不上就會放棄,慢了就會被項羽吃掉。只有恰到好處的“差一點就能追上“,才能讓項羽繼續追下去。
頡利在後衛和項羽之間保持著大約三里的距離。三里——足夠讓項羽看見前方的塵土,卻看不清後面到底有多少人。
項羽追了三十里,殲滅了一支大約兩千人的後衛部隊。
追了五十里,又吃掉了一股殿後的騎兵——大約一千人。
頡利在後軍的損失看起來像模像樣。那些被項羽吃掉的部隊是真的被吃掉了,損失計程車兵是真的死了。這不是演戲——這是用真實的傷亡來編織的誘餌。
而項羽的天龍破城戟上沾的血,也讓他越來越興奮。
追到六十里時,副將提醒他:“將軍,已追出六十里了。“
項羽看了一眼前方——頡利的大纛還在視野裡晃動。那面狼頭旗像是在對他招手。
“再追十里。“
追到七十里時,項羽終於發現了問題。
他追進了一片地形複雜的丘陵地帶——兩側是低矮的山坡,中間是一條狹長的谷地。頡利的大纛正在谷地盡頭緩緩移動。這本應是一個完美的伏擊地形,但項羽沒有看到伏兵的跡象。
這正是頡利高明的地方——他不在這個地方設伏。
因為他也知道,以項羽的警覺,這種地形不會輕易鑽進去。
真正的伏擊點在下一個地形——地勢陡然開闊的平原。
“將軍!左翼有煙塵!“副將的喊聲在風中傳來。
項羽勒住馬,往左前方看——確實有煙塵,但距離很遠,目測至少在十里以上。不像是埋伏,更像是另一支正在移動的部隊。
“不用管——追。“
但就在項羽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右翼也出現了煙塵。然後是後方——他們剛剛經過的丘陵地帶,也有煙塵升起。
不是一股——是三股。三個方向的煙塵同時升起,像是有人同時點燃了三堆烽火。
項羽的馬蹄慢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煙塵正在向他的側後方移動。那不是路過的部隊,那是正在封堵他退路的部隊。
“頡利的主力不在前面——在兩邊。“
項羽猜對了。
頡利在項羽追出五十里後就開始分兵。他把主力藏在天山北麓的幾條山溝裡,只留五千殿後部隊拖著項羽的大纛往前走。等項羽追過七十里線,藏在山溝裡的騎兵就開始向兩側迂迴,封住項羽的退路。
這是一個古老的草原戰術——“牧羊犬包圍“。把羊群趕到谷地,然後從兩側包抄,把羊群圍在中間。頡利一直等到項羽追到他不熟悉的地形才收網——因為他知道,項羽這種猛將只有在陌生的戰場上才會猶豫片刻。只要那一瞬間的猶豫,就足夠他的人馬堵死退路。
“將軍——打還是撤?“
項羽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裡,他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李靖說不要追超過八十里,張合的接應部隊在後面,頡利比他想象的狡猾得多。他知道自己犯了錯。
但霸王之所以是霸王,是因為他在犯錯之後不會慌張。
“打。“項羽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既然頡利把主力擺出來了,那我就吃掉他的主力。“
他勒轉馬頭,沒有朝頡利的大纛追——而是朝後方正在封堵退路的騎兵衝了過去。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先打穿封鎖線,確保退路暢通,然後再回頭收拾頡利。
但頡利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就在項羽轉向後方的瞬間,谷地兩側的山坡上,一面更大的旗幟出現了——
狼頭大纛。不是頡利的殿後部隊,是另一面狼頭旗。旗上繡著金色的狼頭,狼眼處鑲嵌著兩顆綠松石,在陽光下閃著幽綠的光。
那是始畢可汗的旗號。
始畢沒死。
他非但沒死,還帶著一萬精騎從側翼殺了出來。他跟頡利根本沒有鬧翻——所謂的“分道揚鑣“是演給大周看的。頡利負責誘敵,始畢負責伏擊。叔侄聯手,才是草原真正的力量。
鐵騎對沖的第一波撞擊聲,連十里外的天山北道口都聽得見。
項羽的軍隊被始畢的騎兵從左側撞入,陣型瞬間被撕裂成兩截。始畢的騎兵像一把鋼刀插進了項羽部隊的軟肋——那不是普通的騎兵,那是始畢的親衛鐵騎,人人披著雙層皮甲,坐騎是全草原最好的蒙古馬。
項羽在亂軍中左衝右突,天龍破城戟接連挑翻了七八名突厥騎兵,但每殺一個人,就有兩個新的從煙霧中衝出來。他的人馬被分割成了三塊——前鋒、中軍、後隊,互相之間失去了聯絡。
“向天山北道口靠攏!“項羽在馬上大喊,“找張合的接應部隊!“
但他的喊聲被風聲和廝殺聲吞沒了。
高昌城頭,張合看到了遠方的煙塵——不是一路,是好幾路。煙塵升起的方向不是向北,而是向西、向西南、向東北交錯分佈。那是騎兵在快速移動時揚起的塵土。
張合去過那個方向。他知道那片地形——丘陵地帶,溝壑縱橫,不適合騎兵展開,但適合埋伏。如果項羽追進去了,而頡利在那裡設伏……
“備馬。“張合對身邊的副將說,“點五千精銳,跟我出城。“
“將軍——李將軍說了您不能離開防線——“
“頡利的主力已經去圍項羽了。“張合打斷了副將的話,“他沒有多餘的人馬來攻高昌。現在出城,接應項羽。快去。“
五千精銳騎兵在張合的帶領下衝出高昌城。他走的是最近的一條路——穿過天山北道口的碎石谷地,直奔煙塵最密集的方向。
但張合也知道,他趕到至少還需要半個時辰。而在草原上,半個時辰足夠一支萬人規模的騎兵部隊被吃掉一半。
頡利站在山坡上,看著谷地中的混戰。項羽的部隊已經被分割包圍,正在拼死突圍。始畢的親衛鐵騎在亂軍中橫衝直撞,每衝一次就帶走一批生命。
頡利的臉上沒有笑容。他見過很多名將——在戰場上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但一旦陷入包圍,大多數人會慌亂、會崩潰、會拋下部隊逃跑。但項羽的部隊在被包圍後不但沒有散,反而越戰越猛。傷員往中間靠攏組成圓陣,輕傷的在外圍廝殺,重傷的在內圈包紮傷口準備再戰。
這種戰鬥意志,不是一般將領能帶出來的。
“項羽這個人,“頡利對身邊的副將說,聲音很低,“要麼為我所用。要麼——死在這裡。“
副將沒有接話。他從頡利的話裡聽出了一個意思:頡利對項羽動了殺心。
遠處的天空中,又一股煙塵升起。那是從高昌方向來的——大周援軍正在靠近。
頡利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距離天黑還有一個時辰。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今晚不打了。
“收兵。“頡利說,“讓始畢的部隊撤回來。項羽的命——先寄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