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以西,碎葉城。
這是洪秀全西行半年來找到的最像樣的落腳點。碎葉城不大,城牆殘破,但城裡有井,有水草豐美的牧場,還有一座勉強可以遮風擋雨的舊驛站。他在這裡休整了十天,讓士兵養傷、補糧、整編建制。
洪秀全坐在一座廢棄的烽燧臺上,面前攤著一卷寫了大半的羊皮紙。信使已經備好了三匹馬、兩壺水、一包乾糧,就等他寫完這封信就走。
他已經寫了很久了。
從離開河西走廊算起,整整半年。他率部穿越了天山北麓,翻過了蔥嶺,經過了一大片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荒野。沿途有綠洲,有沙漠,有雪山,有峽谷——但真正讓他停下腳步的,不是路難走,而是他在路的盡頭看到的東西。
他蘸了蘸墨水,繼續寫道:
“吾自西域以西,行六千里,見世外風雲。“
他看了一眼自己寫下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太對。但他說不出更準確的詞——因為他看到的那些東西,超出了他全部的語言儲備。
他放下筆,回想這一路的見聞。
出西域後的第一站是碎葉城——一座殘破的古城,城牆已經塌了大半,城裡住著幾十戶牧民。碎葉城的人告訴他,從這裡再往西走,會遇到一個叫“昭武九姓“的城邦群——九個大小不等的綠洲城邦,彼此聯姻結盟,是東西商路上的補給站。
他在昭武九姓中的石國歇了半個月。那裡的人認識絲綢,認得瓷器,但不會說中原話。他們用一種嘰裡咕嚕的語言告訴他——再往西三千里,有一座巨大的城市,城裡的人穿著鐵甲,騎著白馬,用一種會冒火的武器打仗。
但他沒有反駁。在陌生的地方,他學會了先看、再信。
他不信。直到他在石國城外親眼看到了一支商隊。
那支商隊有三十多人,牽著駱駝和矮腳馬,滿載著鐵器、香料和一種綠色的透明石頭。商隊的頭領是一個高鼻深目、捲髮濃須的壯漢,穿著一件垂到膝蓋的粗羊毛長袍,腰間掛著一柄彎刀。
“From Roma。“那個壯漢指著自己的胸口,用蹩腳的西域話說道。
羅馬。
洪秀全記下了這個名字。
洪秀全請商隊頭領喝了一頓酒——是石國本地的葡萄酒,酸澀得很,但商隊頭領喝得很高興。酒過三巡,話匣子就開啟了。洪秀全讓通曉西域語言的隨從在一旁翻譯,一點一點套出了更遠處的資訊。資訊零碎、模糊、甚至互相矛盾——但他把它們拼在一起之後,看到了一幅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的畫面。
羅馬城很遠,很遠——那支商隊從離開羅馬到抵達石國,走了將近兩個月。羅馬是西方世界的霸主之一,佔據了南歐的大片土地。羅馬的軍隊是正規軍,有軍團編制,有制式裝備,有一套嚴密的指揮體系——不是在草原上打游擊的部落武裝,而是堂堂正正的軍隊。
但羅馬並不是唯一的大勢力。
商隊頭領告訴他,在羅馬的北面,有一片叫中歐的土地,被一個叫“神聖羅馬帝國“的勢力佔據著。那個帝國跟羅馬不是一家——它們打過仗,還在打。神聖羅馬帝國的騎兵也穿鐵甲,但他們的戰馬更高大,他們的劍更長,他們的旗幟上繡著黑鷹。
而在羅馬的西面——法蘭西。
商隊頭領說起法蘭西時,表情有些微妙。那是一種混合著敬畏和警惕的神情。“法蘭西的國王很厲害。“他說,“他們的騎士衝鋒時,連羅馬軍團都要退避三舍。“
南歐的羅馬,中歐的神聖羅馬帝國,西歐的法蘭西——三個大勢力,像三根柱子一樣撐起了西方世界的版圖。它們力量相當,誰也不敢輕易吞併誰,於是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這不是最讓洪秀全在意的。
最讓他在意的是——商隊頭領說,在更東邊的地方,還有一群人在打仗。
那些人離羅馬遠,離石國近。那些人的面板顏色更深,穿著長袍和頭巾,使用的武器跟羅馬人、法蘭西人都不同。他們在一個叫“拜占庭“的地方跟另一個叫“奧斯曼“的勢力打了快一百年。還有一支叫“亞歷山大“的軍隊也摻和了進來,讓戰局變得更加混亂。
而在更南邊——阿拔斯、馬穆魯克和塞琉古三家,在沙漠和綠洲之間來回拉鋸,疆界每天都在變。
洪秀全把這些資訊全部寫在了羊皮紙上。他寫得很慢,因為很多地名和勢力名稱他都是第一次聽說,不知道對應的漢字該用甚麼。他只能用音譯,在括號裡標註“此為音譯“。
他手下原本有三萬太平軍,西行半年,死的死、逃的逃、留在沿途綠洲落腳的落腳,如今已不足八千人。但他沒有後悔走這一趟——這些情報,比三萬人命值錢。
“西方之地,廣袤不亞於中原。“
“羅馬據南歐,神羅居中歐,法蘭西據西歐——三足鼎立,各擁雄兵。“
“拜占庭與奧斯曼相持百年,亞歷山大橫插其中,戰火不息。“
“阿拔斯、馬穆魯克、塞琉古三家爭地,地域時有變動。“
他寫完之後,把羊皮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猶豫這封信該不該發——而是他在想一個更深的問題。
他只是順著河西走廊一路向西走了半年,就遇到了這麼多聞所未聞的國家和勢力。如果繼續往西走呢?再走半年、一年、三年——還能看到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寫下來的這些,只是冰山一角。羅馬有多大?神羅有多強?法蘭西的騎士到底有多少?拜占庭和奧斯曼誰佔了上風?阿拔斯和馬穆魯克的交界到底在哪?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他能做的,就是把這半年看到的一切如實寫下來,送回長安。
他把信摺好,封上油布,遞給等在烽燧臺下的信使。
“快馬送去長安,交周王陳昭親啟。“
信使翻身上馬,三匹馬,兩個隨從,消失在碎葉城西面的荒野中。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後被風聲吞沒。
洪秀全站在烽燧臺上,目送信使遠去。風從西面吹來,帶著沙漠和塵土的氣息。
烽燧臺下,一個太平軍的年輕士兵仰頭喊了一聲:“天王,信送走了,咱們下一步往哪走?“
洪秀全沒有回頭。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繼續往西。“
士兵愣了一下,沒有多問,轉身去傳令了。
他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
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漫無邊際的荒野和更遠處隱約的雪山輪廓。風吹過碎葉城殘缺的城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頭困獸在低吼。
但那些輪廓的後面,他知道,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
一個他還沒開始看,就已經讓他感到渺小的世界。那些騎白馬的羅馬人,那些繡著黑鷹的神聖羅馬騎兵,那些讓羅馬軍團退避三舍的法蘭西騎士——他們都在那裡。而他們還不知道,東邊也有一個人,正在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