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
一聲嘶啞的長喊撕破了太極殿外的晨霧。殿前廣場上,三個灑掃的內侍驚得丟了掃帚——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從宮門方向狂奔而來,渾身塵土,甲冑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手裡高高舉著一封沾了泥的軍報。
他幾乎是撞開殿門的。
殿內正在議事的幾十號人同時轉頭。剛才還爭論不休的氣氛像被一刀切斷,所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晨光從殿頂的明瓦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道淡金色的光帶,照在信使身上——血跡、塵土、風霜,和殿內整潔的朝服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信使撲通跪倒,聲音嘶啞:“北線八百里加急——項將軍、張將軍率鐵騎出涼州,在河套與始畢可汗主力交戰!“
殿內鴉雀無聲。
陳昭坐在上首,原本靠在扶手上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寸。他沒有立刻伸手接信,而是慢慢掃了一圈殿內的臉——武將們的眼睛亮了,眼神裡透著興奮。文官們則緊張地攥著笏板,有人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剛才他們還在為雍州拆州的事爭得面紅耳赤,一封軍報就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現實。
打仗的時候,朝堂上的嘴皮子是最沒用的東西。
“信遞上來。“陳昭的聲音不高不低。
內侍接過軍報,快步呈上。陳昭接過來,沒有拆,放在案上,目光重新落回張居正身上。
“張大人,你的方案,繼續說。“
張居正從袖中抽出一卷紙,攤開來。他的動作很穩,不緊不慢——彷彿剛才那個信使根本不存在。他知道陳昭在等甚麼,不是等他跟崔浩鬥嘴,是等他拿出真正能落地的方案。
“臣擬了分州細目十二條。“張居正的聲音不緊不慢,聲調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以長安為中心,劃出京畿二十四縣,另立一州,名曰司州。雍州地盤往西推到隴西,涼州縮編為邊州,只管邊務,不管民政。三州拱衛京畿——司州管王都,雍州管關中糧倉,涼州管邊塞防線。各條線的佐官設定、屬縣劃分、賦稅歸屬,臣已經擬了章程,每一條都有依據。“
“張大人胃口不小。“崔浩眯著眼接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這是要把關中都翻過來重新劃一遍?“
“不劃不行。“張居正翻開文書,手指點著上面的條目,“關中這些年,前朝留下來的府庫、地圖、戶籍全都對不上賬。雍州大得離譜——從長安到隴西隔了八百多里,一個州牧管得過來?還不如分拆。地小了,事就少了,人也老實了。這套法子,春秋戰國時就有人用過,不是臣的創舉。“
殿內響起一片低聲議論。幾個雍州出身的官員面色微妙——張居正這一刀要是落下去,雍州的權力縮水一大截,他們在地方上經營多年的關係網也就斷了。有人偷偷去瞟崔浩的表情,想看看這位首席謀士是甚麼態度。
崔浩站在前列,面無表情。
他沒有說話。不是因為張居正的方案不好——說實話,這個“三州拱衛“比他自己在私底下推演的分州方案想得更深、更細。但問題是,方案是張居正拿出來的,不是他崔浩。自從歸順陳昭以來,從軍略佈局到征戰路線,大的定調子都是他崔浩在做。如今地盤打下來了,到了分蛋糕的時候,張居正卻跳出來搶了頭功。
崔浩垂下眼皮,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但他沒有開口反駁。他知道陳昭的性格——陳昭不喜歡看手下當眾掐架。有意見可以私下說,但在殿上,他不會讓人看出他對同僚的不滿。這個分寸,他比誰都清楚。
“張居正的方案可以琢磨。“陳昭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沉吟,“但劃州不是兒戲,百姓、賦稅、兵役、田畝都要對得上。今天你只說了大框架——具體怎麼落地?“
“臣已有章程。“張居正又從袖中抽出一卷紙,展開來,“分州細目十二條、州牧品秩、佐官設定、屬縣劃分、賦稅歸屬,每一條都有出處。雍州拆州後,原屬各郡的田畝、人口、賦稅底冊,臣已經派人重新核對了一遍。“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崔浩眉頭微微一皺,沒有再接話。他多看了張居正一眼——這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準備好了。方案、章程、底冊、人員——樣樣齊備,就等陳昭一句話。崔浩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他不是反對分州,他反對的是——張居正這麼幹,以後朝堂上的話語權,恐怕就要從謀士團偏向文官集團了。
就在討論漸入佳境的時候,陳昭伸手拿起了那封軍報。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他撕開火漆,抽出信紙。筆跡是張遼的親筆,寫得匆忙,筆畫有些潦草——
“項羽三日之內,連破始畢三處營地,斬首數千,繳獲戰馬五百匹。始畢主力向漠北深處撤退,後續戰況待報。“
陳昭看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案上,目光慢慢掃過殿內。武將們的腰板挺得更直了——項羽又打了勝仗,前前後後加起來斬獲不少,這是好事。但陳昭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始畢撤得太快了。草原上的狼,從來不會輕易放棄到嘴的肉,打三場輸三場就跑——這不像是始畢的風格。除非——它是故意在退,在等周軍追進去。
“朝會先到這。“陳昭站起身,語氣平淡,“分州的事明天再議。諸位回去想想,明天拿定稿。“
“散朝——“
眾人依次退出。武將們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時更有力,邊走邊小聲議論北線的戰況。文官們則各懷心事——有人還在回味張居正的分州方案,有人在盤算自己在新格局裡能佔到甚麼位置。
崔浩走出殿門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昭還坐在上首,沒有起身。
那封軍報攤在案上。
陳昭盯著紙上的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外面天色很藍,幾隻烏鴉從太極殿的屋頂飛過,叫聲在空曠的宮城裡迴盪。
他想的是——項羽打得不錯,但如果始畢真是誘敵深入,那北線需要的不是猛將,是能冷靜判斷局勢的人。
殿內,陳昭依然坐在上首,沒有動。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始畢。然後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草原上的戰爭,跟中原不一樣。中原打仗,城池在那,跑不掉,慢慢圍、慢慢打,總能啃下來。草原上沒有城,部落說散就散,說聚就聚。你今天打贏了,明天他跑了,後天又回來了——就像打水裡的影子,你以為打中了,伸手一撈,甚麼都沒有。
始畢這一退,太乾淨了。三場仗,沒有一場是拼到最後的。像是在——故意讓項羽贏。
陳昭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案邊的銅盆裡。
若是誘敵深入……派誰去接應最合適?
他腦海裡閃過幾個人:慕容恪穩重,但遠在西域;李靖善用兵,但手上沒有多餘的兵;項羽就在北線,但不能指望他自己看穿陷阱——他打得太順了,人在順境裡是聽不進勸的。
窗外,烏鴉又叫了一聲。
陳昭沒有立刻做決定。他在等——等北線的下一封軍報。如果始畢真的是在釣魚,那魚餌很快就會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