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是從西域來的。
是從長安城西市的一家胡商客棧裡來的。
班超的信使打扮成商人,混在一支波斯商隊裡進了城。
商隊有三十多匹駱駝,馱著香料、寶石和羊毛毯子。
他沒有直接去周王行轅,而是在西市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才裝作“偶然路過“,把信塞進了行轅門口的軍報箱裡。
信使是一個瘦高個。
滿臉風沙,嘴唇乾裂,手背上全是曬出來的斑點。
他在客棧裡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才敢去行轅送信。
洗下來的水是黃褐色的,沉澱了一層沙。
客棧的夥計端水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盆渾水,甚麼也沒說。
在西市做買賣的人,誰沒見過風塵僕僕的遠行客。
他對客棧掌櫃說自己是販皮毛的商人。
沒人懷疑他。
因為長安城裡這樣的商人太多了。
每天都有胡商進城,操著各種口音,穿著各種衣服。
信很薄。
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蓋了一枚很小的印章。
是一隻展翅的鷹。
鷹的翅膀張開著,線條很硬,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陳昭拆開信的時候,崔浩和張居正都在場。
信不長。
班超的筆跡很潦草,顯然是趕路途中匆匆寫下的。
有些字因為馬背上的顛簸而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用力很大,紙背上有筆尖刺破的痕跡。
有幾處墨跡暈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又像是被甚麼液體滴上去的——也許是汗,也許是雨水。
“臣班超,自涼州發。
臣追查鐵木真下落至西域,未獲其蹤跡。然於龜茲城中遇一波斯商隊,聞一奇事。有人在極西之地建立國度,自稱洪天王。麾下信徒數十萬,同時與阿拉伯人、突厥人、歐洲人交戰。
天朝軍隊自稱,信仰拜上帝教。洪天王自稱上帝次子,奉命下凡掃清妖孽。裝備火器,戰術與中原迥異。天兵打仗時高唱聖歌,不懼死亡。因信戰死後可上天堂。
波斯商人言,洪天王攻無不克,絲路西段已在其掌控之下。然其敵不止一方。阿拉伯人、突厥人、歐洲十字軍,皆與之交戰。四面皆敵,但寸土未失。“
陳昭看完信。
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紙上敲了兩下。
那是一種很輕的敲擊聲,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崔浩和張居正都看著他的手。
一下,兩下,三下。
他們太瞭解陳昭了。
他每次在想重要的事情時,都會這樣敲桌面。
“本王知道這個人是誰。“
崔浩抬起頭。
張居正也抬起了頭。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陳昭臉上。
陳昭沒有解釋。
他把信遞給崔浩。
崔浩看完,又遞給張居正。
張居正看完,問了一句:“大王認識這位洪天王?“
“不認識。但本王知道他是從哪來的。“
陳昭站起來。
走到窗邊。
窗外,長安城在暮色中安靜下來。
街道上行人漸少,店鋪陸續關門。
遠處內城城牆上,周軍的旗幟在晚風中飄揚。
暮色把整座城染成一片灰藍色,無數屋頂高低錯落,像一片灰色的海。
城牆上有士兵在巡邏,腳步聲整齊劃一,從東傳到西,又從西傳回來。
“這世上有一種人。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崔浩沒有追問。
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甚麼。
張居正也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
有些事,陳昭不說,他們不問。
這是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沉默了片刻。
崔浩先開口:“大王。此人遠在萬里之外。以西域都護府目前的兵力,遠征尚不現實。但臣建議。派人跟班超一起活動。瞭解西方。收集情報。測繪地圖。記錄各國風俗、兵力、城池分佈。“
他在地圖前蹲下來。
手指從關中一路向西,劃過河西走廊、塔里木盆地、蔥嶺,一直延伸到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很大,大到讓人心裡發虛。
“為日後做準備。“
陳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前,拿起筆。
在紙上寫了一封回信。
筆蘸墨的時候,在硯臺上多轉了兩圈,像是在心裡把話又過了一遍。
信很短。
只有八個字。
“先活下來,來日方長。“
他封好信,遞給崔浩。
“派人送到西域。交給班超,讓他轉交洪天王。另外。挑幾個機靈的,跟班超一起走。學他們的語言,記他們的路。告訴他們。不急。本王等得起。“
崔浩接過信,沒有立刻退下。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看封口上的火漆,又摸了摸紙的厚度。
這封信要走上萬里路,穿過沙漠和戈壁,經過不知多少關卡才能送到班超手裡。
紙要夠韌,封口要夠牢。
“大王。臣有一事不解。“
“說。“
“這位洪天王。大王似乎並不想立刻與他聯絡。為何?“
陳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現在還不夠強。不夠強的人,聯絡了也沒用。讓他自己打。等他打到自己覺得撐不住的時候,他會想起這封信的。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完。
但崔浩已經明白了。
到那時候,洪天王會主動來找陳昭。
比起主動去找一個遠在天邊的人,讓對方來找你,你手裡才有主動權。
當天晚上。
慕容恪找到陳昭。
“大王。末將聽說西域出了個甚麼天王?“
陳昭正在看地圖。
不是中原地圖,是張居正白天送來的一幅西域以西的粗略輿圖。
上面的標註很不準確,很多地方只有地名和方向,沒有具體距離。
大片區域寫著“未知“或“據傳“。
地圖的邊緣還有一些模糊的筆跡,是張居正從胡商口中問來的地名,有的連發音都沒記全。
陳昭沒有抬頭。
“關中之戰你立了首功。想去西域?“
慕容恪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案上那張西域地圖,眼睛裡有光。
“末將只是覺得。中原已經沒有甚麼值得打的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不是驕傲,不是狂妄。
是一種打了半輩子仗的將軍,忽然發現眼前能打的對手都倒下了之後,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像是喝酒喝到最痛快的時候,發現酒壺空了。
陳昭放下筆。
看著慕容恪。
“西域的事還早。先穩住關中。“
慕容恪拱手:“末將明白。“
他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時,陳昭叫住了他。
“慕容恪。“
“末將在。“
“會有那麼一天的。“
慕容恪回頭。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鐵甲的肩甲上,泛著冷光。
“大王。末將斗膽問一句。那個洪天王。跟大王是一類人嗎?“
陳昭沒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案上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紙在燭光下泛著黃,班超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慕容恪等了片刻。
沒有得到答案。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鐵靴踩在廊下的石板上,聲音越來越遠。
安西都護府。
高仙芝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堆畫在羊皮上的地圖。
是他這些年從商人、僧侶、俘虜口中收集來的。
地圖上標註著西域三十六國以西的土地:波斯、大食、天竺、拂林……每個地方都標註著不同的顏色,顏色越深的地方,他得到的資訊越多。
他的手指在一處標註了“天朝“的位置停下來。
“洪天王。“
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
像是在品嚐一個陌生的名字。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但它忽然之間出現在了他的地圖上。
他拿起筆,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圈。
“派人去查。這個人。從哪來的。有多少兵馬。用的是甚麼武器。信的是甚麼教。他那個拜上帝教,跟咱們的佛道有甚麼不一樣。全都查清楚。還有——查查絲路那頭的波斯人和大食人,他們跟這個洪天王打仗,打的怎麼樣了。“
身邊的人領命而去。
帳簾落下,風從戈壁灘上吹進來,帶著沙子和乾草的味道。
高仙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深藍色的夜空。
遠處傳來幾聲駱駝的叫聲,低沉而悠長。
他開始覺得,這個世界,比他知道的大得多。
而那個從長安傳來的訊息,落進了他心裡。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能不能走到那麼遠的地方。
但至少,他想試試。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高仙芝吹滅了燈。
躺在行軍床上,望著帳篷頂。
月光從帳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亮痕。
他閉上眼睛。
西域那邊,有一個人在打仗。
那個人自稱洪天王。
那個人,也許跟他一樣。
也在某個深夜,望著另一片天空,想著同一件事。
想知道那邊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想知道腳下的路能走多遠。
想知道自己這輩子,能打到甚麼地方去。
西邊還有多遠的路在等著他。
這世上的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